《都不是好东西》花儿兔三跳

212、入冥

　　因为两地相处过远，千秋尔并非直达柳州，而是中途转了五六个阵法。每次短暂停留该地，千秋尔都会朝窗外张望一会儿，似乎很不舍就此离去，但心中有事急做，不能闲逛，只得紧忙买票离去。

　　段凌霄跟随她，偶尔落地见着她，偶尔她先离去，他也只消问下其他乘客可有见过一灵猫姑娘，便能知晓千秋尔行踪。这里到处是天师，传送阵又有照妖镜，千秋尔作为妖族根本无法在天师大本营掩藏行踪。

　　不过，她也没有掩藏的意图。

　　千秋尔到柳州乐镇了。

　　她落脚饭馆，点一桌菜，给跑堂小费去买张本地地图，边吃边看。段凌霄就坐于她身后三四桌的角落，点两道小菜，余光朝她那看。

　　一盏茶后，千秋尔抬手唤跑堂，不知与他说了什么，黄影一闪，猝不及防跑了，而那跑堂追不上她，竟掉转脚尖，直朝段凌霄走来。

　　段凌霄从窗口看千秋尔冲入人群，正欲提剑随去，却听跑堂喊：“客官，稍等！”

　　“怎了？”段凌霄心底有不祥预感。

　　跑堂道：“方才那位姑娘说，她的饭菜由你买单。”

　　“……”段凌霄心底一惊，随后留下一锭银子，跃窗追去。

　　他跳上屋檐，谁知只是与跑堂讲几句的话的功夫，千秋尔就无踪迹了，他直接取下捉妖罗盘，捏诀运术，指针颤动数下，振动旋转，指定了个方向。

　　乐镇是个柳州西北边远的荒僻小镇，在此的基本是几代扎根的当地百姓，甚少有妖族，因此，罗盘指引的这只妖，合该就是千秋尔。

　　段凌霄手捏罗盘，快步如飞，不一会儿就出了城，只见茫茫黄沙里，一道纤丽的身影迎风而行，黄裙猎猎而动，两条发辫被风吹得狂扬。

　　“千秋尔！”段凌霄喊道。

　　千秋尔回过身，笑道：“阿段，谢谢你大老远赶来请我吃饭。”

　　段凌霄面色一红。

　　他跟踪她这么久，又被她用这法子揭穿，真是羞赧。但他除了脸色发红，神态却看不出多羞涩，反而出口冷淡：“你怎么知道我跟着你？”

　　“阿段。”千秋尔不满地噘嘴，点了点自己鼻子，“你的气味我早熟悉至极。”

　　她毕竟是妖族，会储存许多气味信号，段凌霄只做些寻常的气息掩饰，是瞒不了她的。何况还是十多年里几乎形影不离的人。

　　段凌霄心头一热，可又想到，她只怕更熟悉陆歧真的气味，到底是跟她同床共枕、耳鬓厮磨的人……段凌霄的心复又冷下。

　　他看着面前的千秋尔，心头莫名有一股说不清的委屈。

　　“阿段，我走啦。”千秋尔摆摆手，朝前走。

　　段凌霄追上去，问：“你要去哪？”

　　千秋尔将手中羊皮地图展给他看，指了指北向的某个红点，道：“这里呀。”

　　段凌霄视线看去，瞳仁一缩：“冥界？你果然要去冥界？！”

　　“是啊。”她浑不在意。

　　“陆歧真知道吗？”

　　“你不用拿他来逼我回去。”千秋尔卷起地图，塞入怀中，又拿出一袋炒杏仁咯嘣啃吃，被风吹得眯眼，“我必须去的。”

　　段凌霄早就了解千秋尔的性子，若是她决定的事，旁人再来阻挠，那无论歹心好意，统统当成敌人打，段凌霄就被打了好几回，也并非完全就顺从她了，只是大多数情况沉默。

　　他问：“你去冥界作何？”

　　“哈哈哈哈！”千秋尔忽然大笑，拍他手臂，“阿段呀，我跟你在一起真是开心啊！”

　　段凌霄没被她的话吸引去，垂眼扫了下被她拍打的手臂，果见那白皙的指尖偷摸轻蹭，把指头的杏仁碎渣全挨他身上。段凌霄冷冷掀眼，正对上千秋尔乌溜溜躲闪的眼珠，她发现他发现了。

　　“千秋尔，你真是很……”

　　“我真是很会惹人生气！”千秋尔咯咯笑，“阿段，你还是只会这一句。”

　　两人吵吵闹闹，并肩穿过漫天风沙，片刻后来到一座丈高的黄石碑前，石碑上用朱砂飞扬写了四个大字：【活人止步】

　　这就是冥界入口了。

　　莫说冥界名头吓得人不敢踏足，就说想进去，那也是要条件的。

　　“小千……”段凌霄见她要上前，还是忍不住担忧，抬手虚握她手腕。

　　千秋尔弯唇一笑：“不必担心，我从前跟姥姥来过此处，认识不少冥界中人呢。”

　　她刚才大笑转移话题，段凌霄就看出她不愿告知自己来此缘由，当下只能轻叹一声，松开手：“那你还是小心，我……我就在此处等你。若有何事，即刻找我。”

　　千秋尔摸了摸左手的翡翠扳指，这还是昔日鹤商寒所赠赔礼，内中存了三道法术攻击，她只用去两道，这剩下一道含有他气息，可让界碑认同冥界气息，放她入内。

　　千秋尔道：“你没有冥界气息，是进不去的。所以不用等我啦，我自己很快回来。”

　　段凌霄瞥了眼她的扳指，冷脸道：“我会禀告当地天师府，有九州同胞受困，让他们来打通冥界入口。”

　　千秋尔拿他没办法，扔了两袋炒杏仁给他：“那你边吃边等好啦。”举手按上界碑，瞬间消失。

　　眼前黑白双色的残影流动，落脚时，一股无法言说的至极阴冷从脚底蔓延，千秋尔打了个抖，朝前走去。

　　这是条蜿蜒小道，四周黑压压飘浮不知名的厚重乌云，两道边零星几棵枯树，弯曲的枝桠如狰狞鬼爪，映衬这昏沉凄冷的天地。

　　“除了孟婆姐姐与冥主所在，果然何处都是这毫无色彩的鬼样子啊。”千秋尔揣着双手，缩头缩脑，如今她仙气淡薄无法承受煞气环境，只觉浑身冷寒难当，不似之前还在天宫时下冥界，虽觉冷，但也快活。

　　千秋尔拿出手帕擦拭源源不断的鼻涕，打着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而去，走出小道，面前出现一条漆黑平静的河水。

　　她想起三年前在古墓与鹤商寒共度生死危难，猜测那时遇到的僵尸潮，是最后一批散入凡尘的僵尸，鹤商寒既然收服它们，也就完成冥主任务，不再来人间。她曾去百闻阁下过寻人单子，据调查，最后一个见过白衣白幕篱的人，也是在三年前。

　　如此种种，越发证实她的想法：鹤商寒自那一别，再不入世。

　　千秋尔心头酸涩，摸了摸翡翠扳指，又擤出两条晶莹的鼻涕。

　　“喂，干嘛呢？！”有人从后厉声喝道。

　　千秋尔呆头呆脑回头，看见是个黑衣鬼吏，肤色黝黑，五短身材，神情很是阴鸷狠厉，行走间左脚拖拉，是个跛脚。

　　千秋尔吸吸鼻子，把擦过鼻涕的黄手帕递给他看：“擦鼻涕呢。”

　　“……滚！谁要看你这个！”鬼吏已走到她身前，停在六步外。

　　千秋尔收起帕子，嘟囔：“是你问我干嘛呢，人家告诉你，你又生气。你脑子有病，我不气。”

　　“呵呵。”鬼吏冷笑，“还是这么伶牙俐齿啊，妖仙大人。”

　　千秋尔继续嘟囔：“就算你夸我是仙，我也不会原谅你方才的变.态要求。”

　　“我什么时候提要求，又哪里变.态啦？！”

　　千秋尔仍是小眼神低低看他，嘀咕道：“竟然要看姑娘家的鼻涕，还让人摊开给你看，真是有够变.态的。”

　　“啊啊啊！又是如此颠倒黑白，乱泼脏水！谁要看你的鼻涕啊！”

　　“啊啊啊！又是如此颠倒黑白，乱泼脏水！非要炫耀你看到我的鼻涕了吗！”

　　鬼吏呵呵喘气，按着激烈起伏的胸膛，阴恻恻道：“三百年前，你就是这样倒打一耙，害我丢了媳妇。如今也是因果报应，你被贬下凡，哈哈，哎呦瞧瞧，成了个四阶小妖！”

　　千秋尔单手背后，缓缓颔首：“是啊是啊，我的人生很精彩，大风大浪都已尝尽，而你的人生还是一滩死水，无风无浪。”

　　鬼吏瞪视着她，齿关咬得格格作响。他突然发现自己怎么又忍不住与她争执，若论口舌功夫，现今判官都被她气得哑口无言，自己何苦与她胡搅蛮缠。

　　鬼吏幽幽一笑，从袖口捏出一截白骨口哨。

　　千秋尔打眼瞧见，面色微变，喊道：“胡洛，你、你假公济私，不可以这样！我是堂堂正正来到冥界的，你按照哪条规矩对我如此？”

　　胡洛嘴唇已抵上骨哨，阴笑：“不过是死了一只四阶小妖，谁人理会？嗯，至于触犯哪条规矩，那就定为私闯冥界好了。”吸气一吹，咻咻两声，苍冷尖锐的哨声刺空而出。

　　两人身侧那条沉寂的黑河，蓦然翻腾搅滚，探出无数带血人头，紧接着，伸出漆黑枯长的手臂，齐齐爬岸。

　　千秋尔拔腿就跑。

　　“咻——簌簌——”哨声转音锐响。

　　河底冤魂一同嚎叫，空洞的双眼黑血淤积，乌泱泱向千秋尔涌来。她反手扔出三枚小金铃铛，可身在冥界，此处煞气至浓，这招攻击才出，便被无处不在的煞气削弱九成。

　　她本就是个四阶小妖，修为勉强，还被削去九成，那效果近乎给冤魂挠痒了。

　　千秋尔看了眼扳指，这其中有鹤商寒高深的法术，可若是动用了，那就会因为没有冥界气息而被即刻遣送出境的。

　　千秋尔腾空一跃，连续踩过四个血淋淋的鬼头，几个跳跃来到一棵高树枝头，身影纤纤，衣裙飘飘，举着扳指大喊：“胡洛，大胆！你快闻闻这扳指里是谁的气息？！”

　　胡洛起初与她相遇，满心都是报复她，倒是忘细究她为何能入冥界，此刻一听，心头有些不妙，不自觉去感受了下她扳指里的气息。

　　那是强大、纯正的煞气。

　　有这种煞气纯度的，整个冥界也不过三位，而那三位……

　　胡洛面色大变。

　　千秋尔看他如此，心中稍安，又见那些冤魂爬树，正呜呜低吼对着她双足狂抓，跳脚大喊：“胡洛，还不收起骨哨！”

　　胡洛捏着骨哨，指腹来回摩挲，思忖间竟还是不愿放她：“呵呵，没想到从前不可一世的傲气妖仙，如今也不过傍人门户，你不如直接报出这位大人的姓名，让我胆寒退去！”

　　他怀疑千秋尔这扳指是偷来的！非要她亲口说出，方便他寻人核实。

　　千秋尔也不敢胡扯旁人，冥界的家伙个个脾气诡异，若是借了他人名姓，指不定就来杀了自己，只能如实回答。她仰起小脸，很是骄傲：“正是尸王，鹤、商、寒！”

　　听到这回答，胡洛桀桀一笑，低头欲吹骨哨：“那你就死定啦。”

　　“嗯？”千秋尔睁圆乌润的眼，讶然，“尸王的名头在你们冥界不值钱的啊？！”

　　还说抱个大腿呢。这、这小僵不算个大腿呢？

　　千秋尔不知，如今冥界分四地领主，此时正处于领地划分的紧张时期，鹤商寒所代表的僵尸一族，与胡洛上司所代表的冤魂一族，因为还魂河的划分争执不下，两方早就积怨深厚，正愁着有何由头报复对方。

　　千秋尔身为妖族，与冥界无干，杀了她不妨碍本地势力，若能激得鹤商寒因此主动挑战，那就更好不过了，若是鹤商寒隐忍不发，那也能多少气气他。

　　千秋尔根本打不过这些常年吃人的血煞冤魂，又被到处是煞气的环境冻得瑟瑟发抖，只能连续跳跃在高树枝头，暂避冤魂，一面大叫：

　　“你完啦，竟敢如此欺负我，尸王定会将你碎尸万段！你知道他的爪子多锋利！”

　　胡洛吹着骨哨，恨不得自己亲手上去撕了她，但为尽量避免引火烧身，还是决定用冤魂吃她，这样就算别人猜测是自己所为，但痕迹上是冤魂撕咬，那也可蒙混过关。

　　胡洛大笑：“你是尸王什么人？哈哈哈，除非你是他媳妇儿，我或许忌惮两分。”

　　千秋尔踩定一棵高树指头，举起扳指，端重点头：“是的，我就是他媳妇儿。”

　　胡洛吹哨的声音顿住，满脸惊愕。

　　千秋尔以为这话果然吓到他，眼角一弯，洋洋得意。

　　谁知，背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哦？是吗？”

　　“——我怎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