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降落的夜晚》柳芥

44、降落

　　徐夏仪当然是不记得了。

　　晨光熹微，客厅洒进一束阳光。
　　光线轻拂过徐夏仪的脸颊，像是有所感应，她缓缓睁开朦胧的睡眼，惺忪之中带着一丝慵懒。
　　懵懵然坐起，她的目光迷离，没有交点地落在空中。

　　她怎么在客厅？

　　徐夏仪茫然地起身，可能是还没睡醒，她没站稳，脚步打了个趔趄。
　　将摔未摔之际，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她。

　　诶？

　　还没搞清楚什么情况。
　　她已经顺着力的方向，坐了下来，而后落进了一个紧实有力的怀里。

　　距离顷刻间贴近。
　　带着些许温热的檀木香气息灌入鼻腔。

　　对上周沈言深邃不见底的眉眼，徐夏仪睁大眼，一下清醒了。
　　几乎是下意识，她立马从周沈言的怀里弹出，后退两步，快速判断当下情况后，她心虚地先发制人道：“你怎么在这里？”
　　周沈言听笑了，他一边揉着发麻的肩膀，一边懒洋洋地开口：“你说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怎…”刚想反驳，脑内忽然闪过昨晚的场景，徐夏仪立马刹了个车，“我…”可实在想不出该接什么话，徐夏仪犹疑着说：“睡相还不错吧？”
　　“还行吧。”周沈言中肯地评价道。

　　听到这话，徐夏仪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出完，又听见周沈言继续说：“也就拉了一条十厘米长的口水吧。”

　　“……”
　　徐夏仪的脸上有了一丝裂痕。
　　脑袋被周沈言的“口水”谣言占据，徐夏仪一时间想不到反驳的话，只能很小学生地威胁道：“你这样瞎说我要去微博创一百个小号黑你了。”

　　周沈言又一次听笑了。
　　“黑我？”周沈言挑眉，挑衅道：“我粉丝还挺多的，你确定？”

　　“……”
　　刚才大概是刚睡醒昏头了，周沈言的粉丝基数可不是她能随意挑战的，等会儿被他的粉丝扒到裤衩都没了可就得不偿失了，但鉴于周沈言刚才对她的造谣，她是不太愿意道歉的，于是很虚势地说：“…我先暂时放过你。”
　　周沈言忍不住，笑出了声：“感谢你的宽宏大量。”

　　徐夏仪跟着尬笑两声，“那没什么事我就先回房间了。”
　　刚走出两步，像是想起什么，她回过头确认道：“除了流口水我没干其他的事情了吧？”
　　她担心万一不问清楚，周沈言之后随便给她安个半夜抠鼻屎或者扒他衣服的罪名，那她真是欲哭无泪。

　　“当然有。”周沈言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话。
　　“……”徐夏仪内心一咯噔，忽然有些心虚起来，“我…还干什么了？”

　　“你啊——”周沈言拖着尾音，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许久。
　　“抓着我的手臂说——”周沈言说着又停下看她的反应。
　　徐夏仪内心被不安占据，她默默祈祷着周沈言千万别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半晌，周沈言打量着她故作镇定的表情，薄唇微启，学着她说话的方式道：“沈言哥哥可一定要当我的男朋友啊。”

　　“……”
　　徐夏仪扯起了嘴角。
　　基本可以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为0.
　　她在现实生活里都不会喊沈言哥哥，更何况是在梦里。
　　这个骗子。

　　“你要真这么想让我当你男朋友，可以说出来，”周沈言靠在沙发椅背上，姿态闲散，漫不经心地说：“别总是把我当成做梦素材，在梦里疯狂告白。”
　　没等徐夏仪开口，周沈言继续很讨打地说：“毕竟你也是我的粉丝，说不定哪天我心情好，就答应了。”
　　徐夏仪冷笑两声，他还真是大方，但她很不领情地反驳道：“你每天睁眼第一件事该不会就是媚粉吧？”
　　“……”

　　补了一个回笼觉。
　　早上九点，徐夏仪收拾好后，跟着周沈言出发去了片场。
　　因为早晨的小插曲，徐夏仪一路无言，倒是周沈言时不时讲了几个冷笑话活跃气氛。
　　渐渐的，两人又你一言我一怼地聊了起来。

　　今天的拍摄场地在一栋看着很有沧桑经历的公寓里。
　　没有电梯，楼梯上灰尘满满，扶手上锈迹斑斑。
　　看着面前一身西装的男人，徐夏仪猜测起今天的拍摄内容：霸道总裁爱上贫穷的她。

　　跟在周沈言后面爬了十层，徐夏仪喘到不能自已。
　　爬到第六层的时候，周沈言站定，忽然回过身，朝她伸出手，笑着建议道：“回去跟我一起运动吧。”
　　“不要。”徐夏仪立刻拒绝，她不喜欢运动，同时拍开了周沈言的手，这里人多嘴杂，他们俩目前还处在道不清说不明的阶段，被拍到的话，以她那和周沈言差了N倍的粉丝基数，怕不是要被i言“屠博”。

　　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周沈言悻悻收回手，目光幽怨。
　　徐夏仪没注意到周沈言的表情，爬楼梯已经让她精疲力尽，见他站着不动，推着他往前走，“赶紧工作了，不然劳模人设要立不住了。”
　　“……”

　　片场。
　　其实来看周沈言拍摄徐夏仪还有另外一个目的——为她的作品提供素材。
　　徐夏仪笔下的主角是个艺人，自然少不了工作片段，她想借此实地考察艺人工作环境。
　　所以在周沈言进入开拍后，徐夏仪在不打扰其他人工作的情况下，小范围地观察起这间房的布局构造和摆设。

　　等她从一间还没投入使用的房间出来，迎面碰上一个眼神有些飘忽的女生，是张面生的脸。
　　对视几秒后，对方尴尬地笑笑，“你也在摸鱼啊？”
　　“……”徐夏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顺着她的话说：“差不多。”
　　“前段时间没见过你啊？”女生好奇：“新来的？”
　　徐夏仪点点头，算是承认。

　　见徐夏仪刚入职不久就深谙摸鱼技巧，女生生出一丝亲切感，很自来熟地说：“要不要一起去看周沈言拍戏？”
　　没给徐夏仪开口的机会，女生开始安利：“我和你说，他拍戏老带感了，那低音炮，那迷死人不偿命的脸，那大胸肌，啧啧啧…口水哗啦啦流一地。”
　　“……”徐夏仪尬笑两声，接不上话。

　　被女生拉到周沈言拍摄区域，他这会儿正拉着女主角的手说着甜言蜜语。
　　要是放在以前，徐夏仪肯定当乐子看看就过去了，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周沈言看向其他女生的目光里满满深情的模样。
　　忽然…有点心塞。

　　“很帅吧。”女生凑过来贼兮兮地说：“你都不知道我们家艺人为了跟周沈言拍这部戏，推了多少戏。”

　　目光顺着这句话停留在周沈言俊秀的侧颜上，薄唇一张一合，含情的双眸倒映着别样的光芒。
　　徐夏仪渐渐出神，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周沈言一人。

　　“虽说这是部缉毒电视剧，现在这场景也是整个剧里唯一一场感情戏，但我们家艺人就为了这场吻戏，硬是接下这部跟她八杆子打不着的戏，”女生继续说：“要知道偶像剧才是她的舒适区啊！”

　　吻戏？女生的声音在她耳边模模糊糊，但徐夏仪还是抓住了关键词，心底迅速升起一股烦躁，不过很快，她低声喃喃自我安慰道：“拍吻戏也是正常的。”
　　徐夏仪的声音很轻，却被女生听到，“不是的，这要看人，像顾辰这种花美男时常有拍偶像剧，吻戏那是信手拈来，但周沈言这种出道至今没拍过偶像剧的，光是打出周沈言吻戏的标题，就能吸引超高点击量了。”

　　“……”
　　好像更烦躁了。

　　女生浑然不觉徐夏仪的心路历程，眼冒爱心地说：“和周沈言这样的禁欲系接吻应该很有感觉吧，被他抱着接吻感觉人都要融化了，其实我也能理解文弥为什么能接这部戏啦，毕竟谁不想和大帅哥接吻呢。”
　　文弥？听到最近才熟悉起来的名字，徐夏仪看向周沈言边上的女主角，美丽的脸上正表露着对情人的不悦，徐夏仪一时间内心五味杂陈。

　　“来了来了！”女生忽然拍了拍徐夏仪的手臂，示意她，“吻戏来了。”
　　回过神，片场里，极致暧昧的灯光下，周沈言正以每秒一厘米的速度缓慢向文弥靠近。

　　为什么胸口好像透不过气了。

　　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周沈言的唇即将贴上文弥的唇。

　　徐夏仪倏地起身，背过身。
　　也没管女生在后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她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去。

　　楼道里飘来习习凉风，可怎么也吹不走她内心的那股郁结之气，也不知道，当初说要来看他，究竟是不是错误的决定呢。
　　明知道这是周沈言的工作，她应该理解，但…人的情感是没有办法控制的，内心酸涩和难过的情绪随着拍摄片场画面的闪回开始肆意疯长。

　　不知道下了几楼。
　　徐夏仪垂眸在脚边看见一块石子。
　　“你也来碍我的眼吗？”她闷闷不乐地把石子踢开。

　　伴随着“咚咚”几声，石子在楼梯上划出几道抛物线。
　　最后静静地落在了楼梯平台。
　　孤零零的，像她一样。

　　在这片名为“喜欢”的沼泽中，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边缘徘徊，掌握着“要不要跳进”的主动权。
　　可等她反应过来，却发现自己早已深陷其中，如果企图挣扎，终究只会越陷越深罢了。

　　不过。
　　也许有更深的地方，她也愿意陷入吧。

　　在这一刻，
　　她终于意识到了，
　　她对周沈言的那份，难以压制的，近乎溢满的，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