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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可我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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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千意憋住气,提胯,侧腰,像猫咪绕过猫窝优雅步入纸箱一样,将贺嘉树此人和他悬空的手都落在了身后。
一进来,空调冷气就从头刮到了脚,鬼气森森的纯人声鬼哭狼嚎bgm浅浅地飘进耳膜。
往前走,通路渐渐变窄,不注意的话会踢到地上的白骨。
鬼屋的魅力就在于,明明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假的,可当身处阴冷幽暗的密闭空间中,大脑就是忍不住去相信这是真的。
黎千意与墙壁上一张吐着红舌头、双眼是两个黑洞的鬼图不期而遇,吓出了一声短促的:“啊!”
她猝然停下,走在后面的贺嘉树则脚步未停,手臂撞上她后背。
黎千意捋了捋头发,挽尊:
“你、你看这个,可能就是冯阿姨画的。”
刚才排队的时候,她已经跟他讲了自己是如何拿到票的故事。
“厉害。”贺嘉树给予认可,视线又落在她故作镇定的侧脸上,“你被吓得也挺厉害。”
“……”
黎千意听见耳后响起一声轻笑,贺嘉树蹭着她的肩膀走到了前面。
他今天穿的是件黑T,黑色在黑暗里隐隐约约地可见着,竟神奇地安抚了她心里毛毛的感觉。
T恤的背后是一片美式复古印花,黎千意盯着其中一只写着1988年份的橄榄球,平安地穿过了第一根血管。
“也不过如此嘛!怎么感觉强度弱了点?我记得那时候刚进来就要被鬼吓一下来着。”
黎千意浑身又充满了力量。
“嗯,你当时被吓得乱窜,一脑门撞在墙上嗷嗷叫。”
贺嘉树明显在憋笑,但反而比真笑出来听上去更侮辱人。
黎千意怼回去:“是,就你最厉害,世界上能吓到你的鬼还没出生呢!”
可话音刚落,她瞬间想起了唯一一次见贺嘉树害怕的情形。
那是一个久远的晚上,妈妈已经离开,老黎出去应酬,她独自在家时,房门忽然被敲响。
力量又小,频率又缓,吓了她一跳。
她用最轻的动静搬来板凳,踩着它从猫眼往外看,见到了贺嘉树的头顶。
开门后他什么话都没说,在楼道幽蓝的灯光下,皮肤显着苍白的灰色。
黎千意正在吃老黎给她留的晚饭,见贺嘉树一声不吭地坐到她对面,就又给他盛了一碗米饭端到面前。
可她闷头吃了几口饭,迟迟没听见对面动碗筷的声音,抬头一看,贺嘉树在发抖。
黎千意吓了一跳,她想他一定是生病了,以前她生病的时候妈妈会给她蒸蛋羹吃,但现在桌上只有番茄炒蛋。她拨了点鸡蛋帮他拌了饭,挖了一勺碰了碰他嘴唇。
“你很难受吗?先吃点东西吧。”
几秒后,贺嘉树才抿掉了勺子尖的那一小口。
黎千意又觉得他可能需要喝水,转身要去给他倒,却被他小心翼翼地拉住手。
没吃饭的人是没有好好吃饭的人劲儿大的。
黎千意本可以轻易甩开他,但她看见他紧闭着双眼,眼皮发抖,在亮澄澄的光线里仿佛陷入了亘古的黑暗。
她任由他抓着,等到警察来了。
贺芷容也匆忙赶了回来,急急地感谢了她一番,继续把儿子留在了她家。
后来听说,贺嘉树的爸爸死了,是突发脑溢血走的。
而十岁的贺嘉树是第一发现者。
……
十年光阴流过,那个在她家餐桌旁缩成一团的小男孩如树木抽条,长成了不会被轻易掰折的样子,任何时候都舒展而从容。
即便一个披头散发的假鬼机关在眼前弹出拦路,他也只是走过去拨开它的长发:“没画脸啊。”
但刚才她那句半吐槽的话说出去后,贺嘉树一反常态地没有接话互怼,不知道是不是也想起了那段不好的回忆。
黎千意赶紧找补:“话说,你真的没有害怕的东西吗?比如,呃……虫子啊什么的,不丢人的,快如实招来!”
“没有。”
“有没有可能是你没有意识到呢?这样吧扩大一下范围,能让你心慌的东西就算,再想想,有吗?”
“有。”
“我就知道你嘴硬……什么?”
黎千意正要照常怼完他把这茬糊弄过去,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贺嘉树转过身,他此刻站在一盏发着暗沉黄光的电壁灯旁边,光线顺着鼻梁折叠到另一半侧脸上,变作浓郁的阴影。
又明又暗的,一张复杂的脸。
“就在你来片场那天。”他说。
黎千意豁然顿悟,刚想说“原来你怕上镜啊”,又反应过来,这句话的重点好像在自己身上。
“哎呀,难道我去参观让你挨批了吗?那真是不好意思,我以后再也不去找你玩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嘉树没什么表情地转回去,“你就不能用脖子上面的那个东西好好想想?”
“你什么意思!我好歹也是考上了雾商大的人呢!”
说话间,贺嘉树已经踏入了新的区域,黎千意落在后面好几米,隐约听见了身后传来下一组游客的尖叫声。
她眯着眼睛跑过去,不期然一脚踏上了软得如水般的东西,重心瞬间失衡,眼看就要仰倒,幸好贺嘉树手疾眼快拉了她一把,才将将站稳。
“我们来到肚皮了。”他很快松手,淡淡地说。
“这么快?我怎么记得这是最后一关来着呢?”
“怎么可能跟以前完全一样。这里比刚才黑,但地这么软,大概不会有jump scare,你跟在我后面慢慢走就行。”
贺嘉树说罢要往前走,衣角却被拉住。
“那个,手……能让我拉一下吗?”
不是她胆小,实在是小时候对肚皮这块的阴影太深。
黎千意刻意回避了“牵”这个字,可此刻视野一片漆黑,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反应,因此瑟缩了一瞬而拉长的音节,反而将气氛衬得有些不对劲。
头顶机器不停喷洒湿冷雾气,她微微抬起的手指仿佛被浸湿了,迅速失温,发凉。
就在这时,贺嘉树抛出了一个打死她都没想到的问题。
“你跟他复合了吗?”
“……啊?”
“我不牵有男朋友的女生。”他说。
羞耻感像爬山虎一般覆盖了她的脸颊,黎千意确信自己被他调戏了。
“没有!行了行了,快走吧你!”
可下一秒,一只手包住了她的。
比她脸颊更热的温度,比脚下的肚皮更硬的软度。
不知道他是如何在黑不溜秋的环境里,准确抓住她已经垂下来的手的,猫科动物吗?视力这么好。
或者,其实已经猴子捞月了几次,才终于抓对的?
黎千意脑补了他在黑暗里摸索的动作,不禁想笑,晃了晃被他牵着的左手:
“确认一下,你也没有女朋友,对吧?”
贺嘉树懒得理她。
她的左手维持着虚虚握拳的姿势,像个包子馅似的被他圈在掌心,对于牵人和被牵的人来说都不太方便,但黎千意始终没有翻腕,将手指散开,插进他的指缝中去。
肚皮有点想象中的水床的感觉,走起来一颠一颠的,神奇的律动感。
他们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的,慢慢挪了出去。
后来,又陆续经历了有不规律落水模拟胃酸的肠胃、被几十个趴在地上的npc摸腿的皮肤、jump scare此起彼伏的心脏,终于来到了终点。
与黎千意记忆中的一样,出口并不唯一,有两条岔路,其中一条可以顺利出去,另一条则是个死胡同,走到尽头会触发一个鬼索命的情景,被追着再逃出来。
官方没有给这个区域命名,但民意认为这条死路像肛.门。
“谁选?”贺嘉树问。
“你来吧。”
二选一的选择题,贺嘉树向来做得果断。
他向右走,可身后尾巴似的脚步声却没有续上。
“可我觉得是这边!”
嗒、嗒、嗒。
落单的脚步声环绕在黑暗的窄路里。
一意孤行的黎千意双手手心渐渐渗出汗来,她在裙子上蹭蹭,举起来挡在眼前,时刻准备着跑路。
所谓直觉,只是下意识跟贺嘉树唱反调而已。
手背上仿佛仍残留他的触感,如果结尾还在被他带着走,俩人一起被鬼吓回来就算了,要是真成功出去了……总觉得有点抬不起头来。
走了一段路还没有看到洞口处的光线,黎千意猜到自己选错了,但没有反悔的余地,入口在人进入之后会自动关门,确保每一位倒霉鬼都要走到“肛.门”被NPC吓回来才行。
现在的感觉就像,她明知自己要摔一跤,却无法放下挽上去的袖子。
陪在身旁的,只有两侧恐怖的墙绘。
但在鬼屋里待久了,她对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渐渐脱敏,并不至于怕到尖叫出来,甚至想象起了冯阿姨站在这里作画的场景。
现场一定支起了盛大的光源,哪里都亮堂堂的。
这些鬼图大多是黑白红的颜色,调色盘是不是还怪干净的呢?
好奇怪,好像有个认识的人此刻就站在这里一样。
黎千意边努力让自己分神,边走向尽头。
结果,还没到底儿呢,突然一声鬼叫响起,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袍女鬼就蹿到了她跟前!
“啊啊啊啊啊——妈妈——”
黎千意转身逃窜时差点摔倒,但也只是差点。
NPC出现的同时,身后的门也打开了,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跑了出去,不曾想还有第二关等着她。
就在离门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从她撞上去所感受到的身形来说,是个男人。
“对、对对对不起!”
黎千意以为是后面的游客,刚要将功补过地提醒他这边是错误的路,脑袋上就一沉。
那只不久前包着她手背的大手,这回压在了头上。
贺嘉树一边揉,一边憋笑念着哄孩子的口诀:“摸摸毛。”
黎千意惊魂未定,膝窝有点软,心脏仍砰砰砰乱跳不停。
她还没来得及向后撤开,如果此时抬起双手环住身前的人,相撞就会变成相拥。
这样的距离之下,不只是手,他整个人的温度都在入侵她的领地。
黎千意晕乎乎的。
被拉着走进正确通路,门在身后关上后,她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没先走啊?该不会知道我会撞鬼,特意等在原地看我笑话的吧?但是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贺嘉树说,“所以我先等你的结果看看。”
“……”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呢!
贺嘉树说:“如果你通关了,我就跟着进去,如果你不幸撞鬼了,那现在和我一起出去,应该不至于哭着跑出去丢人现眼了吧?”
他指的是小时候那次鬼屋之行,黎千意撞鬼后狂飙眼泪,出来扑入黎岳尘的怀里哇哇哭,被几个初中生样貌的男生嘲笑了。
小公主黎千意哪受得了这个委屈,一个劲儿地怪贺嘉树不等等她,好像只要找到了罪魁祸首,她的面子就能挽回一半。
“……你还记得啊。”她小声说。
越往前走,天花板越低,通路窄小得只能蹲着走。
贺嘉树先蹲下来,回头接话:“因为你当时实在太……”
与此同时,黎千意看见他矮了下去,自己也跟着下蹲,同时不忘照顾会拖地的裙摆,从后面捋着它夹到腿窝里。
“你看到前面……”有亮光了吗?
扑面而来的意外,让声音与动作同时顿住。
在她凑近说话的同时,贺嘉树也向后扭头,她昏暗的视野里,黑色短发面积减少,而一小片侧脸皮肤旋了过来。
上半身自然地向对方产生了几度倾斜,是毫厘也是千里的倾斜。
黎千意的唇瓣轻轻擦上了他的侧脸。
一瞬之间,心脏泵出跳跳糖般的物质,迅速蹿遍全身。
黎千意猛地后撤,太阳穴和腰眼都在突突跳着。
脸颊拓上了一种比皮肤硬、又有着软软棱角的触感,那应该是他的耳朵。
她简直想死在这里。
万籁俱寂,只有心跳响个不停,胃里承受了太多情绪,最后唯有想吐,好像刚才乱闹一通的地方正是她自己的体内。
这时,出口外面传来亲切的问候。
“您好,没事吧?这个口太久没人出来了,我们担心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一位工作人员举着手电筒探了进来,光亮如水泼满了狭窄的空间。
黎千意被晃得眯起眼,却看见贺嘉树还保持着偏头的姿势,耳根泛起不正常的粉红。
她的心情忽然就没那么糟了,对工作人员喊道:“我们没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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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鬼屋出来,他们默契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取完寄存的物品后,出口处有工作人员邀请大家扫二维码填写体验问卷,黎千意没做,贺嘉树却扫了。
他们没有做游乐园规划,漫无目的地走着。
贺嘉树低头填问卷时,黎千意不免后悔没扫,现在好像所有尴尬都在向她坍塌……
不过,好的方面是,往哪边走可以由她引导。
黎千意装作漫无目的地出神,其实暗暗带着贺嘉树往园区西北角走。
她前不久刚跟李梓言来过这里,即使不看地图也能准确找到旋转木马所在的的区域,那里聚集的要么是吵闹的小孩,要么是腻歪的情侣。
贺嘉树百分百不会玩这种东西,那她就可以借口自己想玩,让他先去排别的项目,之后也就可以自然而然都岔开了。
“哎,那边有旋转木马诶,好久没玩过了。”黎千意远远地指着,佯装惊喜。
贺嘉树冷不丁问了句:“久么?你没跟他玩过?”
“……”黎千意破防了,“你能不能不要让我在最开心的地方想起最恶心的人啊?!”
贺嘉树顿住脚步:“开心?”
“这只是一个梗的句式,你不要发散思维给自己脸上贴金!”
黎千意立刻想把说了“脸上”这个词的舌头咬掉。
人生长长三万天,换算成小时就是72万,再换成秒就是25亿9200万这个庞大的数字。
瞬间,就更多到不计其事,多到比肩宇宙。
刚才的那个瞬间,当然、当然可以忽略不计,不是吗?
可是,它擅自生成了许多超链接,如昆虫的触角,如角落的蛛网,一碰就触发那热气腾腾的记忆。
“反正我要去坐旋转木马,你不许跟着我!去排别的项目吧,再见!”
黎千意撇下他,小跑着逃向旋转木马。
然而,几分钟后,站在队伍的末尾,黎千意压着声音咬牙切齿:“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有童心?”
贺嘉树一脸云淡风轻:“我也被吓到了,来玩点轻松的压压惊。”
“……”
正值暑假,加上鬼屋开业的引流,园区火热到旋转木马都需要排两波队。
等到他们上马时,位置七七八八都被占了,排在他们后面的一对情侣忽然发力,插队抢到了最后一辆可以两人并排坐的马车,坐进去后看了他们一眼,好像还有点小兴奋。
黎千意心中毫无波澜地挑了一匹情侣旁边的马——那是周围唯一还空着的马,贺嘉树只能去别的区域挑。
感受到旁边投来“原来不是那种关系啊”的视线,她不由翘了翘唇角。
双手把住钢管,准备等华丽的音乐响起——
“没有挨着的马了,我们等下一轮吧。”
刚才明明绕去别处的贺嘉树闪现了回来,握住她的手腕,欲把她拽下马。
“为、为什么啊?分开坐呗。”
黎千意抬头,目光扫过他清晰流畅的下颌线,忽然慌了,躲闪间却撞上了那对情侣中的女生吃瓜的视线。
……啊,她的脸今天怎么这么容易发热?三十多度的夏天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贺嘉树则抛开周围的一切,只看着她。
“因为你今天的门票是我出的,当然要听我的。”
“我还你,我还你行不行?”她语气渐弱,已有求饶之势。
“那你也还欠我。”
黎千意彻底服了:
“求求你了放过我吧。”
贺嘉树弯下腰。
只有她能听见的低哑声音吹在耳畔。
“可我还是第一次被女生亲,你不该负点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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