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生焉》弥不言

3、我们要一个孩子吧

　　怀衿从咖啡厅后门出来，母上大人给她拨来一通电话，让她带着女婿回家吃饭。

　　可怀衿不想带着女婿。

　　她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回到老家，母亲正系着围裙在厨房盛汤，听见动静探出头：“怎么才来？”

　　老家在郊区，地方偏僻，怀衿没有开车，而是坐了将近三个小时的地铁和公交。

　　她换上鞋子，把包随意丢在玄关柜上，勉强扯出一个笑：“路上堵车。”

　　母亲解下围裙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两眼，眉头轻轻蹙起：“小公子没来？”

　　这么些年，她还是没有把称呼改过来。

　　作为贺家的佣人她一直很称职。

　　除了，生出那个满身罪恶的人。

　　怀衿垂着眼睫，避开母亲的目光，轻声敷衍：“他工作忙。”

　　母亲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往她对面一坐：“真没事？我前几天听你张阿姨说，贺家公司最近好像不太安稳，股市都跌了好些天了，小公子，他……没跟你说什么？”

　　“公司的事我不懂，他也很少跟我提。”怀衿低头抿了口水，“他忙他的，我过我的，互不打扰。”

　　这话一出，母亲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你们俩是不是闹矛盾了？”

　　“没有。”怀衿答得飞快，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

　　母亲看她这副油盐不进、一味搪塞的样子，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伸手拍了下桌面，声音拔高了些：“没有？没有你怎么是这个样子！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在婆家受委屈还往肚子里咽的！贺圻要是真对你好，怎么会让你成天愁眉苦脸？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怀衿抬眼看向母亲愠怒的脸，“我爱她，他也爱我，我们会一直相爱下去，我们已经结婚了，我们不会分开，拜托你每次说话，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母亲被她这一句呛得一怔，随即火气更盛：“我考虑你的感受？那谁考虑你以后的日子？！我从一开始就不同意你嫁进贺家，门不当户不对，你以为是简单的家境差距吗？我是怕你有一天，连真心都被人踩在脚底下！”

　　“你懂什么！”怀衿摔掉了手里的杯子，激动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母亲冷笑一声，眼里全是恨铁不成钢，“怀衿，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就是爱他啊！”她终于崩溃地喊出声，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我从小就喜欢他，十几年了，我好不容易得偿所愿嫁给他，我不能没有他……”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僵住了。

　　“我没有你这么没出息的女儿！家里没准备你的饭，你要是没别的事，就早点回贺家吧。”母亲又气又心疼，最后狠狠叹了口气，站起身往卧室走。

　　怀衿咬着唇，没再辩解一句，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家门。

　　门被狠狠甩上。

　　……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母亲打开门，看见风尘仆仆的贺圻，脸上没什么笑意，语气也淡得很：“不是说不来了吗？”

　　“妈，怀衿呢？”贺圻的目光快速扫过客厅，没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先沉了半截。

　　“走了。”母亲擦着手，“刚走没一会儿。”

　　贺圻注意到桌上的菜都没动和地上的碎玻璃，大概就猜到母女两人又吵架了。

　　母亲一脸沉痛地看着他，“小公子，你和我保证过，我希望你能对她好一点……我是单亲母亲，没能给她一个幸福的家庭，我已经很愧疚了。”

　　“抱歉。”贺圻压下喉间的涩意，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去找她。”

　　怀衿沿着郊区的老路漫无目的地走，一束车灯从身后缓缓靠近，停在她身边。

　　车门打开，熟悉的男士香水扑面而来。

　　怀衿驻足回头，望向他的那一刻，像一只迷途许久终于等到主人的小鹿，心底压抑不住的欢喜翻涌而上——你看，他终究是来找她了，他心里，是有她的！

　　“贺先生……”她开口，近乎讨好的期待，“你怎么来了？”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不管他说什么，她都可以原谅。原谅他藏着别人，原谅他忽冷忽热，原谅他让她一个人承受所有委屈。原谅他把最好的作品亲手毁了。

　　可贺圻只是站在那里。

　　西装笔挺，眉眼冷峻，周身是她熟悉又畏惧的压迫感。

　　“闹够了？”

　　怀衿脸上的笑意一僵。

　　“跟我回去。”贺圻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跟妈道歉。”

　　怀衿怔怔地望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道歉？”

　　“你刚才在家里，对她是什么态度？我不管你跟我闹什么脾气，不准把情绪带到长辈面前。”

　　她满心欢喜地以为，他是来哄她的。是来告诉她，他心里的人一直是她。

　　可他一开口，只怪她不懂事，只怪她惹母亲生气。

　　贺圻上前一步，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我再说一次。”他垂眸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现在跟我回去，给妈道歉。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的掌心微凉，面容依旧沉稳。就像他这个人——永远冷静，永远克制，唯独不站在她这边。

　　怀衿瞬间被这盆冷水彻底浇灭。

　　原来……他从来都不知道，她为什么难过。也从来都不在乎，她为什么哭。

　　“贺圻，你还爱我吗？”

　　为什么，他可以对那个人事事迁就，从不对她发脾气，让所有人都羡慕她。

　　贺圻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施加了一些力度：“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不爱我了！”怀衿猛地用力，想要挣脱他的手，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让贺圻指尖一颤，“我就是问你，你还爱我吗？贺圻，你看着我！”

　　她抬着头，不仅是委屈，还有卑微的祈求。她多希望他能说一句“爱”，哪怕是骗她的，她也愿意相信，愿意继续自欺欺人。

　　可贺圻避开了她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要知道自己身份。”

　　怀衿再也忍不住，崩溃地哭出了声，挣扎着扑进他怀里，不管不顾地捶打着他的胸膛，“身份？我是怀衿啊，一直深爱的那个人，你知道的，我不就是她吗？”

　　她的哭声把所有的无助和痛苦都宣泄了出来。

　　她紧紧抱着他的腰，仿佛他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哪怕他对她再冷漠，她也舍不得松开。

　　贺圻僵在原地，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没能落下去推开她。

　　怀里的人哭得浑身发抖，滚烫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衬衫，灼烧着他的皮肤，也凌迟着他的心脏。

　　“我带你回家。”贺圻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怀衿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鼻尖萦绕着他熟悉的气味，心里的委屈稍稍缓解了一些。

　　车里很安静，只有怀衿细微的抽泣声。

　　贺圻专心开车，偶尔侧头看她一眼。

　　回到别墅，贺圻把她抱进卧室，放在床上，正准备起身去给她倒杯水，却被怀衿一把拉住了手腕。

　　怀衿抬起头，轻轻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身边拽了拽，然后仰头，凑近他的唇：“亲亲我。”

　　贺圻垂眸凝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颈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屋子里一片黑暗，感官越发鲜明，眼见着要失控，他伸手想去开灯，可手将探出就被人攥住了。

　　怀衿搂着他的脖子，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怀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他的脸颊上。

　　“贺圻，”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们要个孩子吧。”

　　贺圻愕然了一瞬，顿时表情一寒：“你说什么？”

　　血液像是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疯狂逆流。

　　怀衿迎上他的目光，含着软弱哭腔的颤声哀求着：“我说，我们要个孩子。我想有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孩子，我想，有了孩子，你就不会再忽略我，不会再心里装着别人，我们就可以回到从前，好不好？”

　　此时，贺圻的呼吸彻底乱了，浑身肌肉都在发颤。他的脉搏、血压和体温都高到了一个不正常的状态。眼前的所有东西完全扭曲，耳边全是女人的嘶吼和哀嚎，幻境与现实狠狠撞在一起。

　　他单膝跪在床边，紧紧握住怀衿的手，像落水者抱住最后一根浮木，绝望，又无助。

　　“怀衿，别我离开我……”声音发颤。

　　怀衿脸上潮红一片，一只手跟他十指紧扣住：“我从未想过离开你。贺圻，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