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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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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这……这画很好,让我有些好奇,这幅画背后的创作契机……能请你……说说看吗?”
张牧之有些突兀地发问让脑海里时时反复的回忆愈发尖锐,划开了附着在生命上的一层腐肉。
我并不是天生眼盲。在十六岁的某一天之前,我的视力是健全的。
还在咿呀学语时,那遥远而又模糊的记忆中就停留着一双双注视着我的眼睛。
其中最清晰的一双眼睛,眼型有些细长,眼白上爬着几根浅浅的血丝,像细小的红线虫,随着眼球蠕动。虹膜是很深的棕色,死水沤烂了的枯叶的颜色,盛在轻微下陷的眼眶里,高度的近视让厚重眼镜片后掩藏的那双眼睛显得有些涣散,一如死水一般的冰冷,沉寂。
每一年的生日,那双死水一般的眼睛中就会长久地出现一个穿着新裙子的身影。那眼睛里的身影被极精细地摆弄好,头顶精致的发饰、头发在胸前垂落的数量和弯曲的弧度、嘴角上扬的角度、手臂里抱着的玩偶、身体的姿态、裙摆的褶皱……那身影的每一个角落都依照一种规范妥当地被安放,身影里盛着的幼小精神似乎只够一丝不苟地维持好身体被摆放的样子。那双眼睛时而抬起眼皮看看,身影出现在眼睛里,时而垂下眼皮看着,身影消失了,画板上却发出沙沙的声响,如此往复,周而复始,无数次地重复着固定的行迹。
后来,渐渐地长大,幼嫩的身体逐渐产生了起伏。多了几双眼睛,又多了几双眼睛,又多了几双眼睛……除去那幼年就有的、最清晰的一双,陌生的新眼睛一双双地挤进意识中。走在人群熙攘的街道上,擦肩而过的一双双眼睛划过我的脸颊、脖颈、四肢和躯干,一种惴惴不安的生命感受时时伴随着,这感受来自不同的眼睛,它们带着同样的凝视,打量着幼芽的舒展,带着垂涎的味道。
是不是什么地方出现了异常,才会出现在一双又一双或熟悉或陌生的眼睛里呢?
那熟悉又陌生的、常出现在眼睛里的身影,属于谁?
属于我吗?似乎不是,是属于那一双双眼睛的吧。
我开始长久地凝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无比贪婪地用目光巡视着自己的每一寸身体,每一片衣料,尤其是在走出家门、进入人们的视线里之前,久久地注视着自己,徒劳地妄图在每一寸皮肤上留下一些属于自己的痕迹。
于是,灵魂里终于又刻入了一双无比清晰的眼睛,杏仁儿一样的形状,黑白分明的眼球,带着泪液湿漉漉的光泽。这双久久凝望着的眼睛,来自于镜子里的那个人的眼睛。
十六岁的那一天深夜,持续的高烧使世界归入一片黑暗的寂静中,十六年赖以探知世界的方式就此终止,在了猝不及防的时刻,同时,那个身影,我永远地失去了承载它的容器。
当逐渐挨过了黑暗带来的打击,也许曾盘踞在那两颗眼球上的注意力无所依凭,终于躲进了耳朵里,于是曾经从未留意过的声音猛然在耳畔明晰,一股脑儿地涌进狭小敏感的耳道,水流穿过指间的声音、冰块滚落撞击玻璃杯壁的声音、衣料擦过皮肤的声音、呼吸掠过耳廓的声音、脉搏跳动的声音……
那是……凝视的声音。
睫毛间的摩擦声,上下眼皮由于粘液的粘连在睁开的瞬间发出黏腻的声响,眼皮由伸展到收缩时皮肉收缩的声音,眼球在眼眶中滚动声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耳中清晰明了。
不知是不是烙印在灵魂中的一双双眼睛作祟,一双双眼睛驻足、流连在身体上的声音仿佛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蛆虫蠕动着滑腻的身体爬过每一寸皮肤,那个身影现在似乎完完全全地属于那些眼睛了,他们也许该更满意一些了吧。
“爸爸……你是不是……一直在看着我?”
在父亲日复一日长久的凝视中,这句话还是从张开的唇齿间逃逸。很遗憾,那是无法看见他听到这句话的表情。不过,他应该是错愕的,毕竟在尚未目盲的时候,我也从未料想过,注视的目光,是有声音的。又或者,是惊愕于一个盲女可以用听觉悄无声息地回望他。
那之后,父亲似乎时时在镜子前驻足、静坐。
画板被架在画架上时轻微而发闷的撞击声,挤出颜料的浓腻声音,画笔的刷毛在颜料里搅捻的声音,刷毛在粗糙的画布上划过的声音,落笔时的浓稠、收笔时的稀薄,颜料的浓淡都落进了我的耳朵里。搅捻、落笔、收笔、再搅捻,重复不知几许,画板与画架再次发出碰撞的声响,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画布边缘和钉进墙壁的铁钉的接触声。父亲在我的面前完成了一幅画,我看不见,但料想那是一幅人物画像,不知是我还是镜子中的父亲,也许他还对这幅作品很满意,至少很重视,毕竟他把它挂在他画室里的正中。
在十七岁生日的那一天,那个任人摆布的身影照常被安放在画室里的画板前,像那个被捧在手里的苹果一样,静静地等待那双眼睛的凝视。但是父亲的创作听起来似乎并不顺利,他的笔触比平时更迟缓犹豫,像是那画笔有千斤重,他沉重的呼吸出卖了他的心情,他眼球移动的声音似乎比平时更加明显,也更加缓慢,也许是因为眼眶湿润的缘故,有细小的水流划过父亲脸颊的皮肤。
他很难过吗?哭了吗?为什么?
“爸爸,为什么要哭?是我的样子……还不够好吗?”
“不不……小凝很好,爸爸没事……”
可是还是不时地有水滴掉落在布料上、地板上的声音,我不在发问,只是做个安静合格的物品,像手里的那个苹果一样,乖乖地落在画布上,我以为这样父亲也许会高兴些。
父亲的作品被卖到了天价,可他似乎并不快乐,他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只是不停地、安静地作画。
那个时候的父亲好安静,好像被凝视的我一样,好安静。
当父亲画完我失明后的第八幅画,父亲不再画画了,在他把画具和作品都收起来后,却留下了那副挂在画室正中的画儿。
“爸爸,为什么只留下这一幅画?”
他没有说话,但我似乎在那良久的沉默中听到了他的悲哀与忏悔。
直到父亲自杀,在他的画室,在那一幅我从未见过的画前。
那一刻,我给予他宽恕。
……………………
“这或许……只有我父亲才知道吧……”
我猛地从粘稠腥臭的回忆中挣扎着脱开身来,平静地敷衍着那个男人带着恐惧的问题。
没错,是带着恐惧的,他的声音以及那拙劣的掩饰骗不过我的。阻滞的呼吸,不平稳的呼吸,皮肤僵硬艰难地被扯动,眼球在眼眶中不安地滑动。
这一切都将他的伪饰撕为齑粉,那画逼迫着他背负着十字架,灵魂赤裸地跪在我面前,向我忏悔。
像当初自杀的父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