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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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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李望死了,他自杀了。
不过,没有一种死法能比自杀更能哄抬艺术家的身价。说来可笑,人们总是偏爱将死亡方式是否离奇作为衡量一个艺术家的准绳。
对于李望的死,我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悲痛,也算不得开心,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似的,总觉得自己和李望之间还有什么未尽的事宜,不过人已经死了,我也无暇追究,直到很久以后他的女儿找到我。
………………
我没有料到李望的女儿会突然联系我。事实上,当那个陌生的电话打来并告知来意时,我才费力地从尘封的记忆中挖出“李望”这个模糊的形象,快节奏的生活并不允许我悠闲地把曾经的一切都记得很清楚,更何况,我日益衰老的身体中,活力不断地流失着,□□的干瘪无力和四肢逐渐失控的挫败感也使我不愿时时提起曾经记忆中精力充沛的人和事。
李望的女儿叫李一凝,她突然联系我是为了她父亲的一幅遗作。我很痛快的答应了下来,这痛快的态度里,除去昔日的情分,也免不了掺杂了些铜臭气。毕竟李望作为作品最值钱的当代画家之一,他的遗作一定有不菲的价值。
我专门腾出一整天的时间来赴约,出门前我莫名地起了不寻常的心思,站在镜子前仔细地端详里面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我凝视着镜子里的那双回望这我的眼睛,罕有地打量着那张衰老了不少的脸,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陌生起来,镜子中倒映出的那具静止的身躯中的生命力似乎正不断地流逝,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仓皇地将视线从镜子上移开,走出家门。
我们约在了一家安静的咖啡厅。当按时踏入咖啡厅的那一刻,我才突然想起,我竟从来没有见过李望的这个女儿,这个他唯一的亲人。我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咖啡厅里的人,突然,一个墙边静坐着的女人进入我的视野。
在我的视线接触她的一瞬间,我就确定了,她,就是李一凝。
从李望的油画里走出来的少女,正坐在那里。那个毫无波澜的,寂静的生命。
“您好,请问,是李一凝小姐吗?”
我本已习惯了用这种商业式的语气问好,此刻却觉得无比违和,似乎自己带着可鄙的市侩语气唐突了这个安静的女人。
“张叔叔不用这么客气,叫我一凝就好。”
李一凝的嗓音也和人一样,柔和,宁静,清澈,显得与整个世界有些格格不入。
我站在她面前,注意到她涣散的眼神,她是个盲人。
确定了这一点后,我有些不由自主地用目光描摹着她,一如凝视那幅她父亲的杰作。
粉白的鹅蛋面庞,黛眉杏眼,琼鼻樱桃口,长直的黑发垂至腰际,纤长的脖颈上挂着一串简约的孔雀石项链,优雅的体态,合身的象牙白棉麻长裙,一双柔荑端庄地搭在桌面上,无一不散发着干净而古雅的气质。
“我脸上,有哪里不妥吗?”
李一凝的发问和缓缓摸上嘴角的动作使我受了惊吓,连忙将有些失礼的目光收回。
她怎么知道我在看她?
没有听到我的回答,李一凝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我们并没有直接谈起李望的那幅遗作,而是像久别的老友那样聊了些并不甚重要的琐事。不过李望是我们绕不开的话题,从李一凝的话里,曾经的那个和我喝过酒的中年男人形象又渐渐清晰起来,我的精神也渐渐松弛下来。
和李一凝相处的感觉很奇妙,莫名得让人感到舒缓,面对她的心情是很静的,倒不太像是面对着一个人说话了。这种模糊的感觉我琢磨了很久,才咂出真正的滋味,那是望着一幅寂静无声的画、一个美丽无暇的静物的感觉。
最终,我们的话题还是婉转地回归了今天赴约真正的目的——李望的遗作。
“张叔叔,把最后的这幅画交给你是我父亲的遗愿,他生前一直想跟您道谢,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如今我父亲的感谢也只能由我来转达了,抱歉。”
我为这突如其来的道谢感到羞愧,比起李望为我赚的那些钱,当初的那些根本不算什么,更何况自己当初还动过见死不救的卑鄙心思。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我低头呷了一口刚刚被端上来的咖啡,神志陷入了过往种种的恍惚……
“张叔叔?”
李一凝的呼唤让我回过神来,我忙抬眼回应,撞进了那双涣散的眼睛。想到刚刚见到李一凝时的窘境,我不自然地把目光移到李一凝手中的那幅包着的画上,小心地把手里的杯子放到李一凝家的茶几上。这是我第一次造访李望的家,这房子有些年头了,听李一凝说,他们父女两个没有换过房子。我在心中多少有些触动,李望到底是个念旧的人。老房子的采光并不好,面积也不大,只有一个客厅,一间画室和一间卧室,带着些逼仄与困窘,与他那“千万级艺术家”的显赫身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其实这幅画并不是我父亲一生中最后的作品,而是他成名前的最后一幅作品,也是我眼盲后他画出的第一幅画。我父亲一直把这幅画挂在他画室里,我想他应该很珍视这幅画吧。他临终前托付我一定要把这幅画亲手交给您,希望您能收下这幅画,满足我父亲的遗愿。”
李一凝简单地向我介绍了这幅画作的来历,我听着她的讲述小心地推开画室的房门走进去。那幅画渐渐地露出它的样貌,同样的银灰色背景,熟悉的白色连衣裙。首先露出的是一只少女的手臂,随着房门的打开由右向左渐渐显露,一个静立的少女完整地显露出来。当我看到那个少女的脸的时候,一股凉意窜上我的脊梁,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