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109区今夜天灾降临》提刀日行

107、猎食秦番外53 猫为什么一

　　问一个人有没有做梦梦见自己，这种话不管怎么听，都觉得自恋得可以。但凡今天面对的是另外任何一个人，我再怎么臭不要脸，也绝对要让这种问题，永远烂在肚子里。

　　但是——

　　“嗯。”他望着我，低低应了。

　　……其实我还有其他的疑虑，还有想问的问题，但看着他的眼睛，又觉得没必要了。

　　失控闯入卧室的那个夜晚，到底是被我无意识的梦呓刺激到，还是骤然失去纠缠了数十年的梦魇产生的空落，确实没有必要分得那么清楚。

　　毕竟，无论原因到底如何，源头最终指向的都是我。

　　只是……

　　“发现不再做梦后，你就不再试图进入梦境。要么是把自己锁在笼子里抑制狂化，要么就去EVER获取情报。在昨晚从我这里得到线索、算出这个数字后，你就直接侵入了EVER总部，”

　　我不是想否定他。

　　事实已成定局，任何马后炮都没有意义，我只是……

　　“你很笃定，你必须得做些什么。”

　　“你觉得，自己必定能从EVER那里得到什么，必然能找到，你认为我肯定需要的东西。你没有想过会失败，也没有想过，我们的推论只是可能性的一种，或许这一切，真的只是个巧合。”

　　【“太可怕了，为什么从没考虑过失败的后果？”

　　“如果牺牲某些东西就能换取临空的未来，他会毫不犹豫将自己压上赌桌。”】

　　贺现云曾经评价过周文朔的话，浮现在我脑海中，慢慢与眼前的人逐渐重叠。

　　“为了一个毫无根据的数字，值得吗？”我注视着他，“确实，数学不会就是不会，计算过程无法投机取巧，但不代表答案不能蒙对，哪怕是亿万分之一的几率，也存在着发生的可能性。”

　　“……凭运气蒙对答案？”

　　“很有幽默感，你什么时候也打算转职讲笑话了？”察觉到我态度的细微变化，他也立刻转变了态度，挑衅着挑眉，“我没有这种东西，也从不会将赌注压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你的行动太慢了，比起等你一个个排除错误答案，我更习惯亲自去验证，这个结论是否可行。”

　　手一摊，示意我看向以太芯核：“现在，答案已经摆在了你面前，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这是个正确答案，没错。

　　但这真的是我想要的答案吗？牺牲了这一切得到的答案，真的值得吗？它指向的结果，真的通往我想去的归处吗？望着面前安静旋转的金色以太芯核，头顶闪烁的金红黑星漩，我沉默了片刻。

　　天黑了，雨停了，太阳、星星、宇宙、地球……我想要的全都有了，可是却唯独确少了他心心念念的，最想见到的——

　　我只是。

　　“……抱歉，是我的错。”

　　“我只是觉得，你将我想要的东西，全都带给了我，”慢慢垂下眼睛，我开口，“但我却始终……没能让你见到今夜的月亮。”

　　我不是想否定他。

　　我只是，很后悔……悔恨。

　　即使加上在83号禁猎区和N109区的时间，穿越后，我在来到深空世界，满打满算也不到十四天。惯性思维还停留在那个和平的国度，只来得及认清自己的处境，对游戏中的“秦彻”知道的太多，对秦彻却了解的太少。

　　他经历的过去。
　　他锚定的未来。
　　他获得过的成果。
　　他遗失过的伤痛。

　　他的喜好厌憎温柔冷酷包容尖锐勇敢武断果敢冲动行事风格原则底线……不止是这些具有强烈个人风格的特征，还有他自己未曾注意到、或者说是还未来得及孵化的……

　　性格盲区中的，一切的一切。

　　那些我所不了解的，与原世界截然不同的经历，将他从未示人、没经过任何打磨、本该一辈子都被隐藏起来的脆弱面，粗暴地溅射在过于空白的感情中，让他的表现看起来，有时候是自相矛盾的、是优柔寡断的、甚至是无知愚蠢的。

　　尤其是在与我产生分歧……不，准确来说，在设想与现实产生了强烈偏差时，就动摇得格外激烈。

　　那些混杂着自私阴暗、模糊暧昧的情绪，就在这样撕心裂肺的冲突中，被迫从尚未消化的反刍中抽条——

　　像是堆放在工作室内的未完之作，遇上了一只误入的猫。感性追着一团乱麻的理智，将正在混音的母带打乱、轮廓不明的雕像撞碎、色彩各异的调色盘打翻、写到一半的手稿扯破……

　　在我们尚且处于混乱的初遇，碰撞出格外狼狈的污迹。

　　太不成熟了，太不强大了，太不完美了。

　　——太不“秦彻”了。

　　是的，确实是狼狈的，可挣扎着成长的过程，真的能被称之为污迹吗？

　　固定标签和刻板印象拼凑不成完整的人，没有人生来强大，也没有人完美无瑕，所有人究其一生，只能追着自己心中的目标前进……

　　可前进的过程既不优雅，也不体面。

　　那是灰头土面痛苦不堪折磨煎熬的求生；是向外反抗向内攻陷腹背受敌的厮杀；是一次次将曾经的自己反复杀死，从软弱的养料中剔出可用的骨肉，重生出更为难以摧毁的自我。

　　——人当然会犯错，错误并不可怕。

　　正是这些撞得头破血流的经历，铺就了通往罗马的千千万万条道路——不必真的抵达罗马。

　　即使是幼稚、愚蠢、盲目的，走错的路同样也有意义，那些或坚定或迟疑的脚印，是他在十几年如一日的虚幻梦境中，一步步摸索着踏出来的，独属于他的道路。

　　——可怕的是我居然试图否认他迄今为止做出的努力。

　　我向他分享的信息，并没有如我所想，让他从“恋爱脑”变回“清醒脑”，反而越陷越深；我对他笨拙表达的质疑，将他得不到答案的迷茫，扩大成深不见底的无底洞；我所有刨根问底的寻觅，将他短暂的人生如尘土般扬起，落在肩头，把我们一同掩埋。

　　是我的错。

　　是我做错了。

　　那些被我坚决否定的可能性，强硬地抹掉了所有明暗交界线的过渡色，只余纯粹对立的黑白，用残忍的“不可能”，逼迫他自证般走上了一条越发偏僻极端的道路……绝路。

　　何止是今晚的月亮。

　　我毁掉的是他无数个原本能枕着月色入眠的夜晚，是无数个原本能通往无限可能的未来，是将自己自以为是的想当然强行施加于他。

　　是一而再再而三、明知故犯。

　　——直到种出成无法挽回的恶果。

　　真是傲慢。

　　“……”他也沉默了下来，片刻后，突然开口，“你既然看过了那本童话，看到希腊神话的章节了吗？”

　　“没有。”我迅速说。

　　“越是心虚，回答问题的速度越快。”

　　他似乎早有预料，直接戳穿了我。

　　“建议下次把语速放慢一倍，可信度会更高。不过以你的性格，不可能对放在面前的答案视而不见，想瞒过了解你的人，需要加倍努力。”

　　无法反驳。

　　作为一个穿越后就自动进入塔塔开模式变成疑神疑鬼的控制狂……哦不对，我本来也是个死德行。事实上，拿到那本童话集后，为了搞清楚这家伙为什么行为这么异常，我第一时间就检索到了哈迪斯和珀耳塞福涅篇，捏着鼻子仔仔细细读了一遍。

　　前半段跟他说的一样。

　　倒霉催的的冥王被丘比特恶作剧的爱情之弓射中，看上了更加倒霉催的春之女神。

　　他用水仙引诱了她，将她抢回了冥界，诱哄她吃下了来自冥界的六颗石榴籽，使珀耳塞福涅即使在母亲的帮助下，重新回到了地面上，每年依然必须有六个月回到冥界。

　　看起来是个俗套的强取豪夺的故事，味大无需多盐，很符合希腊神话一贯的尿性，但后半段——

　　“在古希腊艺术中，珀耳塞福涅有着双重形象。”

　　他仰着头，望着夜空中盘旋的星漩。

　　“作为春之女神时，她往往是手持谷穗、或是在草地里温柔采花的少女；”
　　“但与冥王在一起时，她是一手执火炬一手持石榴，威严冷酷的冥界王后。”

　　“重返大地时，万物复苏；”
　　“回到冥界时，万物凋零。”

　　低沉的嗓音不紧不慢，似乎只是在给孩子说一个睡前故事，却又似乎别有深意。他说得有些费力，每个字却都咬得很清晰，一字一句，重重叩在我的心口。

　　“‘奥德修斯等人来到冥界时，不敢直呼其名’。”

　　“在冥界，她掌握着灵魂最终的去向，不仅能接受英雄到冥府，还能执行活人队死者的诅咒……切断濒死者与生者的最后联系，让亡灵安分。”

　　“——作为冥界之后，她的权力甚至在冥王之上，是冥界真正令人敬畏的统治者。”

　　“她是再生与死亡的象征。”

　　“……你在暗示什么。”我有些艰难地说。

　　不同人读同一个故事，看到的角度各有不同，为某些相似的只言片语触动也正常。但那些曾被我刻意不去深思的细节，被他整理提炼，直接放在面前时，就无法再用巧合作为视而不见的借口。

　　“暗示？我以为我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了。”

　　他笑着，叹了口气。

　　“既然选择与她分享自己的权力，让她成为自己领土中实质意义的掌权者……往后无论她做出了任何事，降下的是惩罚还是赏赐，带来的是恶果还是善报，也该与她同饮一杯香槟，或是鸩酒。”

　　“——为他亲手培养的共犯。”

　　“小刀，你好像一直以为我是被感情蒙蔽，才会做出这些决定？不，从一开始我就很清醒，我看得见你的眼睛，看得见你态度，看得见我得到了我最想要的东西——”

　　“你当然找不到我想要的月亮。”

　　“——月亮，在这里。”

　　交握的那只大手虚抬起，我的手颤了颤，下意识捧起他的手，顺着滚烫的目光所指，将它放在脸侧。伤痕累累的手指抚过鬓角，仿佛瓶中魔鬼隔着一千八百年的光阴，终于捕捉到了一寸柔软的月光。

　　“我说过，你是我的。”

　　他有点得意地、小骄傲地仰着头，比天上星漩还亮的眼睛盛着我的面容，仿佛捧着水盆、炫耀地展示着水中倒影、宣称自己抓住了月亮的孩子。

　　“早在见到你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从一年一次变成半年、三个月、一个月、半个月、一星期、三天半……”

　　“随着你离我越来越近，直至梦境破碎，你从镜花水月中走出，变成真正的月亮，落入我手中，我无比确信，我的预感是正确的——”

　　“我一定能抓住你，与你相互缠绕，生死与共，首尾相连。”

　　“——小刀，你是我期待已久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