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雀》桑昭

25、第 25 章 霍

　　霍慈带着孟兰茹一路狂奔，避开山林岔路，足足跑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停住脚步。

　　眼前是一处隐秘的山坳，四面被低矮树丛环绕，位置偏僻隐蔽，确认周遭再无危险，霍慈才缓缓松开牵着她的手。

　　一路奔波，孟兰茹双腿发软，心跳依旧急促。方才荒林里的血腥画面还牢牢刻在脑海里，刀光、猩红、倒地的人影，每一幕都让她心头发悸，浑身止不住发凉。

　　她扶着旁边的树干，慢慢站稳身子，缓了许久，紊乱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劫后余生，她心里只剩满满的后怕。

　　若是方才少年没有及时出现，没有果断出手相救，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落在那群心术不正的土匪手里，下场定然不堪设想。

　　根本不用多想，定然是必死无疑。

　　稍微缓过心神，孟兰茹抬眼看向身前的少年，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

　　少年依旧是一身朴素的布衣，衣摆上还沾着零星干涸的血点，手上的刀刃早已擦拭干净，藏回腰间。褪去方才杀伐的凌厉，此刻的他眉眼清俊沉稳，年纪看着不大，却比同龄人多出数倍的隐忍与成熟。

　　孟兰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后怕与真诚：“霍慈，今日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及时赶来救我，我今日……怕是早就去见阎王了。”

　　这份救命之恩，重如泰山，她打心底里感激。

　　霍慈闻言，微微垂眸，神色淡然，没有半分居功的得意，反倒语气平和地宽慰她。

　　“姐姐不必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像是顺势想要让她安心，缓缓开口，将自己的身世，慢慢道来。

　　“我本名霍慈，自幼便是孤儿。记事起，无父无母，孤零零一个人在街上流浪乞讨。后来有个心地善良的老乞丐看我可怜，见我快要饿死冻死，于心不忍，便把我带在身边，带我讨饭，带我活命。”

　　少年的声音很轻，平淡得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听不出太多悲苦，却字字让人揪心。

　　“可我命不好，安稳日子没过几年，那位收留我的老乞丐，也染上重病，没钱医治，没多久就走了。”

　　老乞丐离世之后，世上唯一待他温暖、给他依靠的人，彻底没了。

　　偌大人间，他再次变回孤身一人。

　　“从那以后，我就彻底四处流浪，居无定所，四海为家。稍微长大一点，我就想着不靠乞讨活命，去找各种零工糊口，打杂、搬运、跑腿，什么苦活累活都做过。”

　　可世道艰难，人心险恶，孤身无依的少年，在底层谋生，受尽了旁人的排挤与算计。

　　“只是我年纪小，无权无势，孤身一人，在做工的地方，常常被其他工人排挤、刁难。他们怕我抢了活计，处处针对我，甚至刻意陷害栽赃。”

　　“我性子倔，不会阿谀奉承，也不懂圆滑世故，次次被人误会，次次被店家、主家无故赶出，换了好几处活计，最后都是落得被赶走的下场。”

　　一路走来，他吃尽苦头，受尽冷眼、欺辱与不公，从未有人对他施以援手，更无人待他半分温柔善意。

　　“我遇到你的那一天，正是我这辈子最低谷、最狼狈的时候。身无分文，无处可去，受尽委屈，走投无路，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彼时的他，落魄潦倒，深陷绝境，是萍水相逢的孟兰茹，见他可怜，心软善良，无偿赠予他干粮，温柔待他，没有半分嫌弃，给了他绝境里唯一的温暖与善意。

　　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帮助，却是他黑暗人生里，难得的一束光。

　　“姐姐当初随手帮我的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今日能救下姐姐，不过是报恩罢了，算不上什么大事，你千万不要太过介怀。”

　　霍慈说得坦荡真诚，眉眼坦荡，没有半点勉强。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当初她予他一口温饱、一份善意，今日他便愿以性命相护，保她平安。

　　孟兰茹静静听着他的过往，心底一阵酸涩。

　　原来眼前沉稳利落、出手果决的少年，从小到大，竟过得这般辛苦孤苦。

　　世人皆有难处，她以为自己颠沛流离、命途多舛，却不知有人比她活得更艰辛，更无依靠。

　　感慨之余，她心底也多了几分踏实。

　　患难见人心，绝境识善恶。霍慈身世坎坷，却心性正直、知恩图报，远比那些身居高位、满腹算计的人，干净真诚百倍。

　　心绪稍稍平复，霍慈抬眸看向她，认真问道：“姐姐，你方才一直往东走，是要去往哪里？”

　　孟兰茹回过神，轻声答道：“我要回我的家乡钦州。”

　　她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怅然与愧疚，缓缓道：“我家乡在钦州，当年洪水灾祸，全村尽毁，我父母也在那场灾难过世了。那时候我年纪太小，一无所有，只能草草将他们安葬，连块墓碑都没能立。如今我攒了些零碎银钱，想回去祭拜他们，好好修缮一下坟茔，让他们安稳入土。”

　　这是她逃离山寺之后，唯一坚定的执念。

　　霍慈听完，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开口，语气笃定坚定：“这一路往东，山林荒僻，流寇、劫匪随处可见，世道本就不太平，你一个弱女子孤身赶路，太过凶险。”

　　他目光坚定，主动开口请缨：“不如我护着你，一路送你回乡。”

　　孟兰茹心头一动，又些许犹豫。

　　她心里清楚，如今世道纷乱，乱世行路步步惊心，女子孤身远行，无异于以身涉险，随时都会遭遇不测。方才的劫匪一劫，便是最好的印证。

　　可霍慈与她本就是陌路相逢，恩情已报，她实在不好再麻烦他拖累他。

　　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霍慈浅浅一笑，语气轻松安抚：“姐姐不用担心耽误我，我有的是时间。”

　　他顺势说起自己的往后打算，恰好与她的路途重合。

　　“我原本就打算离开这里，去往北方从军。乱世浮沉，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唯有从军入伍，才能谋一条出路，挣一份安稳前程。”

　　“青州临近海边，从这里往东，正好可以先走水路到渡口，再顺着水路北上，顺路至极，一点都不绕路。”

　　他的行程，刚好与她回乡的路途完美重合。

　　一路同行，护送她归乡，于他而言，不过是顺路之举。

　　听闻此话，孟兰茹心里所有的犹豫瞬间散去。

　　她孤身一人，前路凶险未知，有霍慈这般身手利落、心性正直的人同行护佑，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既能保自己一路平安，也无需心怀愧疚拖累旁人。

　　两人路途同向，目的相合，彼此照应，互为依仗。

　　孟兰茹抬眼看向真诚坦荡的少年，眼底漾开一丝浅浅的暖意，郑重点头：“好，那便麻烦你一路护我回乡。”

　　“不麻烦。”霍慈眉眼温和，语气笃定，“举手之劳，亦是报恩。”

　　短短几句交谈，两人一拍即合。

　　孟兰茹跟着霍慈一路向东，朝着钦州老家赶路。

　　这条路，远比她想象中要难走得多。

　　山路崎岖颠簸，石子硌脚，草木丛生，每天天不亮就要起身赶路，走到天黑才能勉强寻个落脚的地方。一路颠簸辛苦，若是孤身一人，她定然撑不下来。好在，身边有霍慈。

　　霍慈年纪不大，却格外成熟细心，一路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一路上所有脏活累活，他全部包揽。

　　探路、开路、避开偏僻凶险的林子、夜里守夜生火，从不让她操心半分。

　　慕容玄换回皇子锦袍的那一刻，整个人彻底变了模样。

　　褪去半年僧衣，清冷禅意尽数散去，剩下的是久居暗处沉淀出的冷厉深沉。三年蛰伏结束，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走出这座困住他的报恩寺，踏回朝堂，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山门外仪仗整齐，风声肃然。

　　萧沐凑在旁边，难得真心替他高兴：“总算熬出头了，往后京城天地广阔，再也不用困在山里当假和尚了。”

　　慕容玄没接话。

　　他目光下意识扫向寺里那处熟悉的偏院。

　　往常这个时候，孟兰茹一定早早候着了。

　　她胆子软，不善应酬场面，不敢往前凑，只会安安静静站在院子廊下，安安静静看着他，眼神温顺又干净。

　　不管他前一日多冷淡、多疏离，第二天她照旧那样，一点脾气没有，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今天，院子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慕容玄眉心微蹙，心底莫名掠过一丝不快。

　　“她人呢？”

　　萧沐一愣：“谁？你那小媳妇？兴许是怕生人，躲屋里了吧？小姑娘脸皮薄，正常。”

　　慕容玄没说话，抬脚直接走进寺里。

　　熟门熟路走到那间偏院，抬手一推，房门轻轻开了。

　　屋里干干净净，收拾得整整齐齐，却半点人气都没有。

　　桌上无茶，炉上无温，窗台空荡荡的。

　　属于孟兰茹的所有零碎东西，全都不见了。

　　她就像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一样。

　　萧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站在后面喃喃道：“不是……跑了？”

　　慕容玄站在屋内，背脊笔直，周身的温度一点点沉下去。

　　起初只是疑惑，转瞬，看到她的衣物全部不见，便是彻头彻尾的怒意。

　　跑了，她竟然敢跑。

　　“胆子真是越来越大。”

　　慕容玄低声开口，语气冷得吓人，眼底压着一层沉沉戾气。

　　“我纵着她几分，她就敢这么肆意妄为。”

　　萧沐大气不敢出。

　　他认识慕容玄这么多年，太清楚他的性子，冷淡、薄情、万事不上心。

　　能让他气到这份上，这姑娘是真的第一个。

　　“传令。”

　　慕容玄抬眼，声线冰冷强硬。

　　“把人找出来。”

　　院外黑衣暗卫齐齐跪地，燕娘沉声应下：“是，殿下。”

　　偌大一座京城，从上到下被翻了个底朝天。

　　城门封锁，路卡严查，官道山道逐一排查，就连偏僻荒村、废弃庙宇都被挨个搜过。

　　所有人都以为，新晋归朝的皇子，是在追查朝堂要犯、追查机密敌情。

　　没人知道，他翻天覆地，只为找一个无权无势的民间少女。

　　最开始那几天，慕容玄心里只有怒气。

　　她凭什么跑？

　　凭什么不告而别？

　　凭什么他默许她留在身边、打算给她未来，她却半点不领情，转头就逃？

　　他笃定她跑不远。

　　最多三日，必定被暗卫找到，乖乖带回来。

　　到时候，他定然要好好教她规矩，让她明白，谁才是她的依仗，谁才是她这辈子该依附的人。

　　可三天过去，杳无音信。

　　五天过去，毫无踪迹。

　　七日转瞬而过。

　　暗卫日日回报，次次都是同一句话，遍查无果，好像那只温顺黏人的小山雀，真的凭空消失在了世间，一点痕迹不留。

　　最初的怒火，在一次次“无果”的汇报里，慢慢被磨得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焦躁。

　　他原本以为，自己不过是不甘心。

　　不甘心属于自己的东西，凭空丢了。不甘心一个乖乖听话的人，竟敢挣脱他的掌控。

　　可随着时间越久，他越清楚，根本不是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