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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番外五 雪线和云端之间 ...


  •   九月的阿尔卑斯山,是夏天与秋天的一场漫长告别。

      白野站在因特拉肯火车站外的广场上,仰头望向少女峰的方向。

      晨雾还未散尽,山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只有峰顶那一抹永恒的雪白清晰可见,像悬在天边的、过于完美的云。

      “缆车票。”俞风兮把两张票放进她手心,顺手调整了她背包的肩带——他永远在做这些细微的调整,像校准精密仪器。

      这是他们徒步旅行的第二天。

      昨天从苏黎世坐火车过来,沿途的风景已经让白野惊叹:翡翠色的湖泊,山坡上错落的木屋,牛群颈间的铃铛声随山风飘进车窗。

      但现在,真正站在山脚下,她才感受到那种压迫性的壮美——不是温柔的美,是有重量的、沉默的、让人自觉渺小的美。

      “紧张吗?”俞风兮问。他今天的装束很专业:防水冲锋衣,徒步靴,登山杖已经调节到合适高度。

      “有点。”白野老实承认,“我从来没走过这么长的路线。”

      他们计划用五天时间,走完格林德瓦到采尔马特的一段经典徒步路线。

      全程约八十公里,要翻越三个山口,最高处海拔近三千米。

      这对两个常年伏案画图的建筑师来说,是不小的挑战。

      “如果中途太累,我们可以随时坐缆车下去。”俞风兮说,但他知道她不会。

      白野有一种温柔的固执——一旦决定的事,就会安静地、持续地做到底。

      就像当年追他一样。

      “走吧。”白野深吸一口气,“我想看看,站在那些明信片里的风景中是什么感觉。”

      第一天的路线相对平缓,沿着山谷前行。

      路径是清晰的,红色白色的标记画在岩石和树干上,像山神的指引。

      两侧是陡峭的山坡,长满深绿色的针叶林。

      每隔一段,就会有小溪从山上奔流而下,穿过木质小桥,在石头上溅起白色水花。

      白野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她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均匀。

      俞风兮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这是他徒步的习惯,给她空间,也确保她在视线内。

      最初的一个小时,两人话不多。

      只有脚步声、呼吸声、登山杖点地的哒哒声。

      白野渐渐放松下来,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苔藓覆盖的树根像老人的静脉,岩缝里顽强开出的小花,远处山坡上移动的、芝麻大小的登山者。

      “你看那个。”她忽然停下,指向左侧山坡。

      那是一栋孤零零的阿尔卑斯木屋,典型的瑞士山间建筑:厚重的木结构,缓坡屋顶上压着石板,屋檐伸出很长,像展开的翅膀。

      烟囱里飘出细细的炊烟。

      “比例很好。”俞风兮走到她身边,“屋顶坡度28度,最适合这里的雪荷载,屋檐伸出至少一米,既防雨雪,又形成半室外空间。”

      白野笑了。

      她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我在想的是,”她说,“住在那里的人,每天推开窗看到这样的山,会是什么心情?”

      “也许就像我们每天看到城市天际线。”俞风兮顿了顿,“习惯了,但依然会偶尔被震撼。”

      他们继续走。

      海拔逐渐升高,树林开始稀疏。

      午餐时分,他们抵达第一个休息点——一个山间小屋改造的小餐馆。

      露台上摆着原木桌椅,已经坐了几桌徒步者,大多是中年人,晒成古铜色的脸上有风霜的痕迹。

      点了简单的土豆饼和香肠,还有一大壶热茶。

      坐在阳光下,白野脱掉冲锋衣,只穿速干T恤。山风吹过汗湿的后背,凉意让她打了个哆嗦。

      俞风兮自然地把自己外套披在她肩上。

      “谢谢。”她裹紧外套,上面有他的体温和干净的气息。

      邻桌是一对德国老夫妇,至少七十岁了,却装备精良,精神矍铄。

      老先生正仔细地摊开地图,和老伴讨论下午的路线。

      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过来——德语里夹杂着法语地名,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像将军部署战役。

      白野看得入神。

      俞风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说:“等我们老了,也这样。”

      “也背着几十升的包徒步?”

      “也一起看地图,计划路线。”他顿了顿,“不过我会做更详细的行程表。”

      白野笑出声。这时老板娘送来食物,用带口音的英语说:“第一次走这条线?”

      “是的。”白野点头。

      “慢慢来,山不着急,你们也不用着急。”老板娘眨眨眼,“记住,徒步不是要征服山,是要让山进入你。”

      这话很有哲理。

      白野咀嚼着土豆饼,看向远处连绵的雪峰。

      让山进入你——多么好的说法。

      就像好的建筑,不是人征服空间,是空间温柔地包裹人。

      下午的路开始陡峭。

      之字形爬升,每一步都能感觉到海拔的变化。

      白野的呼吸变重,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她不再说话,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呼吸和步伐的节奏上:吸气两步,呼气两步,像某种冥想。

      俞风兮依然跟在后面,但距离拉近了些。

      她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像某种安心的背景音。

      有几次在特别陡的坡上,他会伸手轻托一下她的背包底部,给她一点向上的助力,动作自然得不露痕迹。

      “要不要休息?”两个小时后,他问。

      白野摇头,指着前方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到那里。”

      终于登上平台时,视野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处悬崖边缘,整个山谷在脚下展开。

      来时走过的路变成细小的蛇形,木屋成了玩具模型,更远处因特拉肯的湖泊像摔碎的绿松石。

      风很大,吹得冲锋衣猎猎作响。

      “哇。”白野只能说这个字。

      俞风兮站到她身侧,手虚虚护在她腰后——不是束缚,是锚点。

      两人并肩看着眼前的景象,谁也没说话。语言在此刻是多余的,甚至是一种打扰。

      白野忽然想起大学时读柯布西耶,他在《走向新建筑》里写:“建筑是在光线下对形式的恰当而宏伟的戏弄。”那时她以为理解了,但现在站在这里,看光线在山体上移动,看云影在谷底流淌,她才真正明白“光线下的形式”意味着什么——不是人造的,是神造的。

      “你在想什么?”她问俞风兮。

      “在想尺度。”他回答,“人类建筑的尺度,和自然造物的尺度。”

      “我们永远无法企及。”

      “但可以致敬。”俞风兮指向远处山坡上另一个木屋群,“你看那些房子,它们没有试图与山竞争,而是顺着山的轮廓生长,像岩石上长出的地衣。”

      白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确实,那些木屋不是整齐排列的,而是随着地势起伏,屋顶的坡度与山体坡度平行,颜色也与周围岩石融为一体。是谦卑的建筑。

      “就像我们做那个山地美术馆时,”她轻声说,“你坚持要把一部分埋入地下。”

      “那不是我的坚持,是我们的共识。”俞风兮纠正,“建筑应该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不是放上去的。”

      他们在平台上休息了二十分钟,喝水,吃能量棒。

      白野脱掉鞋子,让肿胀的脚趾解放。

      俞风兮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望远镜——他总是带着这些实用的小工具。

      “看那边。”他把望远镜递给她,调整好焦距。

      白野接过。

      镜头里,对面山体上的细节突然清晰:岩壁上的纹理像巨人的掌纹,雪线边缘裸露的黑色岩石,甚至能看到一只岩羊在陡坡上静止的身影,像贴在崖壁上的灰色苔藓。

      “它在休息。”白野轻声说,怕惊扰了镜头里的生命。

      “也在看我们。”俞风兮说,“在它眼里,我们大概是两个奇怪的两脚生物,背着彩色包裹,在它的领地里缓慢移动。”

      这想法让白野笑了。

      她把望远镜还给他:“谢谢你的视角,俞老师。”

      “不客气,白同学。”

      继续上路时,白野觉得脚步轻快了些。

      不是体力恢复了,是心情变了。

      山不再是一个需要征服的对象,而是一个正在与之对话的巨人。

      她的每一步,每一次呼吸,都成了这对话的一部分。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第一天的小木屋。

      那是专门为徒步者准备的山间旅舍,简单朴素,但有热水和热食。

      房间在顶层,斜顶下的小空间,只放得下两张单人床和一个床头柜。

      窗户很小,但正对着西边的山峰。

      白野瘫倒在床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俞风兮却还保持着一贯的秩序感:卸下背包,整理装备,把湿衣服挂起来,检查明天的路线图。

      “俞风兮。”白野闭着眼睛叫他。

      “嗯?”

      “你累吗?”

      “累。”

      “那为什么还能做这些事?”

      “因为做这些事能让我明天不那么累。”他走过来,坐在她床边,“起来,去洗澡,然后吃饭。否则明天你会肌肉酸痛。”

      白野耍赖:“拉我。”

      他笑了,伸手把她拉起来。

      浴室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热水淋在酸痛的肌肉上时,白野舒服得叹了口气。

      透过小窗,她看到夕阳正把雪峰染成粉红色——那种温柔到近乎脆弱的颜色,像樱花落在雪上。

      晚餐在楼下的大餐厅。

      长木桌,徒步者们围坐在一起,分享当天的见闻。

      有澳大利亚来的年轻情侣,有独自旅行的日本老人,还有一对瑞士本地夫妇,每年都来走这条路线。

      食物简单但丰盛:浓汤,面包,炖肉,还有一大盆土豆泥。

      白野饿极了,吃得比平时多一倍。俞风兮看着她狼吞虎咽,眼里有笑意。

      “慢点。”他低声说。

      “太好吃了。”白野嘴里塞着食物,“感觉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土豆泥。”

      “是因为你付出了足够的努力。”邻座的瑞士老先生用英语说,他叫汉斯,已经七十五岁,这是他第四十次走这条路线,“饥饿是最好的调味料,疲劳是最好的床铺。”

      这话让白野深思。

      是的,这顿简单的饭之所以美味,这张硬板床之所以舒适,是因为她用自己的脚步和汗水赢得了它们。

      这是一种原始的、直接的因果:走多少路,得多少奖赏。

      饭后,大家围着壁炉喝茶。

      有人拿出吉他,开始弹奏简单的民谣。

      琴声在木屋的共鸣里显得特别温暖。白野靠在俞风兮肩上,眼皮沉重。

      “去睡吧。”他说。

      “再听一首。”

      结果听了三首。

      上楼时,她已经半睡半醒。俞风兮扶着她回到房间,帮她盖好被子。

      山间的夜很冷,被子厚重,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俞风兮。”她在黑暗中叫他。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走在我后面,谢谢拉我起来,谢谢总是准备周全。”她转过身,面对他,“还有,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俞风兮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也谢谢你愿意来。”

      窗外,月光照亮了雪峰。

      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星空清晰得仿佛可以伸手摘取。

      银河斜跨天际,像为群山披上的银色绶带。

      白野在入睡前想,这趟徒步或许就像他们的关系——不是一路平坦的漫步,是有上坡下坡的攀登。

      会喘不过气,会肌肉酸痛,会怀疑自己能不能走到终点。

      但当你停下来回望,发现已经走了这么远,而那个人始终在身边,一步的距离,伸手可及。

      那么,前面的路再难,也敢继续走了。

      因为知道,无论多高的山口,都可以一起翻越。

      无论多深的峡谷,都可以一起穿过。

      就像这些山脉,已经在这里站立了千万年,看过无数日出日落,依然沉默,依然坚定。

      而他们,只需要走好脚下的这一步。

      然后下一步。

      再下一步。

      直到把整座山,都装进彼此的生命里。

      第二天的晨光唤醒他们时,白野睁开眼睛,看见俞风兮已经站在小窗前。

      他背对着她,窗外是晨雾中初现的雪山轮廓。

      “醒了?”他没有回头,但知道她醒了。

      “嗯,你在看什么?”

      “在看光。”他说,“山每天都是同一座山,但光每天都是新的。”

      白野爬起来,走到他身边。

      果然,晨光正从东侧的山脊后漫出来,先染亮最高的雪顶,然后一点一点向下蔓延,像金色的潮水漫过山体。

      “今天要翻第一个山口。”俞风兮说,“海拔两千八百米,会很累。”

      “我知道。”白野靠在他肩上,“但我想去看看,山那边的光是什么样子。”

      他侧头吻她额头:“那我们去看。”

      窗外,新一天的山,正等着他们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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