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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四 珊瑚色和月光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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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马累机场时,热浪像一层透明的丝绸,瞬间包裹了舷梯上的每一个人。
白野摘下墨镜,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咸涩的海风味、热带植物的甜香,还有某种她无法形容的、属于遥远海域的旷远气息。
俞风兮走在她身后,一手拖着两人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腰间,引导她穿过熙攘的到达大厅。
这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的旅行。
选择马尔代夫是白野的主意。
过去三年,他们太忙了——事务所步入正轨,
项目一个接一个,最夸张的时候两人连续四个月没有完整休过一个周末。
直到上个月,白野在赶工图的凌晨忽然胃疼倒地,被俞风兮连夜送去急诊。
诊断是应激性胃炎,医生推着眼镜严肃地说:“再这样下去,下次就是溃疡。”
躺在病床上打点滴时,白野看着天花板,轻声说:“我们去个看不到CAD图纸的地方吧。”
俞风兮握紧她的手:“好。”
“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好。”
“要有海,要蓝得不像真的那种蓝。”
“好。”
于是此刻,他们站在印度洋的某个环礁上,等着水上飞机来接。
候机厅是开放式的茅草屋顶建筑,海风毫无阻碍地穿堂而过。
白野穿着亚麻连衣裙,赤脚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看玻璃地板下清澈见底的海水——小鱼群像流动的银币,在珊瑚丛中穿梭。
“看那个结构。”俞风兮忽然指着候机厅的屋顶。
白野抬头。
屋顶是用棕榈叶编织的,层层叠叠,形成自然而优美的曲面。
阳光从缝隙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传统的马尔代夫建筑技法。”俞风兮说,“不用一根钉子,全靠编织的张力维持结构,通风,隔热,还抗震。”
白野微笑。
这就是俞风兮——即使来到天涯海角,他的第一反应还是解构空间。
但她不讨厌这一点,相反,她觉得安心:他还是他,那个用建筑语言理解世界的男人。
水上飞机是鲜艳的橙红色,螺旋桨的声音震耳欲聋。
飞机滑离水面腾空时,白野趴在圆窗上,看着下方的环礁如绿松石般散落在深蓝的丝绒上。
那些岛屿小得像玩具,水屋像一串白色的珍珠,缀在潟湖的边缘。
他们的度假村在一个私人岛屿上。
二十分钟后,飞机降落在潟湖的浮桥上。
度假村的经理已经在等候,递上冰镇的毛巾和椰子水。
“欢迎来到安纳塔拉。”经理微笑,“白女士,俞先生,您的沙屋已经准备好了。”
沙屋隐藏在茂密的热带植物中,私密性极好。
推开门,白野轻轻“哇”了一声。
房间是朴素而高级的风格:茅草屋顶,原木家具,白色的棉麻床品。
最妙的是那扇面向大海的玻璃折叠门——完全打开后,房间与露台、露台与沙滩、沙滩与海洋之间没有任何阻隔,视线可以一直延伸到海平线。
“这空间处理……”俞风兮环视一周,“模糊了室内外的边界。”
“这才是度假该有的样子。”白野把包一扔,赤脚跑过房间,冲上露台。
露台有私人泳池,水是透明的淡蓝色。
更远处,细白的沙滩缓缓浸入潟湖——那湖水蓝得不真实,像调色盘上最纯净的钴蓝加了太多的水粉白。
再往外,一道深蓝色的海沟标志着环礁的边缘,之外就是深邃的印度洋了。
白野回头,看见俞风兮还站在房间里,正在研究空调出风口的位置。
“俞先生!”她喊他,“过来看海!”
他抬头,笑了,终于放下行李走过来。
站在她身边时,他自然地揽住她的肩。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潮水温柔地拍打沙滩,看一只白鹭单腿立在浅水处,看云朵在如镜的水面上投下流动的影子。
“值了。”白野轻声说。
“什么值了?”
“所有的加班,所有的胃疼,所有凌晨三点的图纸。”她靠在他肩上,“就为这一刻,都值了。”
俞风兮侧头吻她发顶:“那以后我们每年都来。”
“每年太奢侈。”白野笑,“但可以每年去一个地方,就我们俩,不看手机,不回邮件。”
“成交。”
午后,他们换上泳衣去浮潜。
度假村免费提供装备,俞风兮仔细检查了面镜的密封性,调整好脚蹼的带子,又帮白野涂了厚厚的防晒霜。
“背也要涂。”他提醒。
白野背过身。
他的手指沾着冰凉的防晒霜,在她背上涂抹。
动作起初是机械的、高效的,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但渐渐地,速度慢下来——他注意到她肩胛骨上那颗小小的痣,记得她腰侧那道三厘米的疤痕(大学时做模型被切割机划的),还有晒痕边缘逐渐模糊的界限。
“俞老师,”白野揶揄,“涂防晒需要这么学术性的观察吗?”
“需要。”他一本正经,“我在评估紫外线对不同皮肤区域的穿透概率。”
白野笑出声,转身抢过防晒霜:“那我帮你评估评估。”
他们互相涂完,像两个被裹在椰油里的粽子,浑身散发着热带气息。
走到潟湖边,白野率先踏入水中——水温恰到好处,像液态的阳光。
她戴上面镜,咬住呼吸管,朝俞风兮比了个手势,然后俯身潜入水中。
世界瞬间变了。
水面下的寂静是饱满的,充满了细碎的声音:自己的呼吸在呼吸管里的回声,水流拂过身体的轻响,远处不知名生物的窸窣。
阳光穿透水面,变成摇曳的光柱,照亮了一个斑斓得令人窒息的世界。
鹿角珊瑚像精心修剪的盆景,脑珊瑚像外星生物的脑回沟,软珊瑚随着水流轻轻摇摆,像陆地上的花草在风中起舞。
鱼群在身边穿梭——明黄色的小丑鱼藏在海葵触手中,宝蓝色的刺尾鱼拖着优雅的尾巴,银色的沙丁鱼群如流动的金属瀑布,随着白野的动作瞬间变换队形。
她感觉到俞风兮游到身边。
他朝右侧指了指——那里有一大丛珊瑚,形状像一棵倒置的树,枝丫间游着一条通体莹蓝的神仙鱼。
鱼不慌不忙,仿佛知道自己是这片水域的主人。
他们浮出水面换气。白野摘下面镜,眼睛发亮:“你看到了吗?那条蓝色的!”
“看到了。”俞风兮也摘下装备,“颜色饱和度很高,像克莱因蓝。”
“你又来了。”白野笑,撩起水泼他,“能不能单纯地觉得它很美?”
“这就是我觉得它美的方式。”俞风兮抹了把脸,“用我知道的最准确的蓝来形容它。”
白野看着他水珠滚落的脸,忽然明白:这就是俞风兮表达浪漫的方式——不是甜言蜜语,而是精准的比喻。
对他来说,“像克莱因蓝”比“真美啊”更真诚。
他们继续浮潜。
在一片较深的水域,俞风兮忽然拉住白野,指向下方。
白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海底躺着半艘沉船的残骸,木质的船体已经覆满珊瑚和海藻,变成了人工礁石。
鱼群在其中穿梭,仿佛那是它们世代居住的宫殿。
上船休息时,白野靠在甲板躺椅上,还在回味刚才的画面。“那艘沉船,”她说,“虽然是人造物,但被自然接纳了,变成了生态系统的一部分。”
“就像好的建筑,”俞风兮接口,递给她一瓶水,“应该融入环境,而不是征服环境。”
“我们做的那个山地美术馆,”白野忽然坐直,“你还记得吗?当时我们争论要不要把一部分结构埋入山体。”
“记得,你坚持要埋,我说结构安全可能有问题。”
“后来我们找到了平衡点。”白野眼睛发亮,“现在想来,那也是一种‘沉船’——人造物谦卑地进入自然,让自然重新定义它。”
俞风兮看着她被晒得微红的脸颊,和眼中闪烁的光,忽然觉得这趟旅行已经值了——不是因为她看到了多美的珊瑚,而是因为她依然会因为一个建筑理念而兴奋得像个孩子。
傍晚,他们参加了日落巡航。
双体帆船缓缓驶离潟湖,朝着日落的方向。
船上除了他们,还有几对情侣,大家都安静地靠在船舷,等待那个神圣的时刻。
太阳开始西沉。
起初是耀眼的金,然后染上橙红,最后变成燃烧的猩红。
云层被点燃,天空像打翻的调色盘,从靛青到紫红再到金黄,每一秒都在变幻。
最壮丽的时刻,太阳触到海平线,把整片海洋变成流动的熔金。
白野屏住呼吸。
她看过很多次日落,但海上的日落是不同的——那种无遮无拦的壮阔,那种天地间只有光与水的纯粹,让人感到自身的渺小,又奇异地感到圆满。
她感觉到俞风兮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转头,看见他也在看日落,侧脸被余晖镀上金边。
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熊熊燃烧的天空。
“你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在想光。”俞风兮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声吞没,“建筑是捕捉光的容器,但在这里,光不需要容器,它自己就是全部。”
白野握紧他的手。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们需要这样的旅行——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重新校准。
在日常的琐碎中,他们有时会忘记最初为什么爱上建筑,为什么爱上彼此。
而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光,会让他们想起:建筑也好,爱情也好,本质都是对光的追逐。
日落结束后,天迅速黑下来。
船员点亮船上的灯,端出香槟和点心。
有人开始播放轻柔的音乐,一对中年夫妇在甲板上相拥跳舞。
“跳舞吗?”俞风兮忽然问。
白野惊讶——他从来不是主动跳舞的人。“你会?”
“不太会。”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但这里没人认识我们,跳错了也没关系。”
她笑了,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们走到稍微宽敞些的地方,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着她的手,姿势标准得像在跳交际舞。
但很快白野就发现,他确实不会——脚步笨拙,时常踩到她的脚。
“对不起。”第三次踩到她时,他耳根发红。
“没事。”白野笑,索性不再跟着音乐节奏,而是任由他带着她慢慢摇晃,“就这样挺好。”
他们不再试图跳舞,只是相拥着轻轻晃动。
夜空已经布满星辰——这里的星空和城市里完全不同,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牛奶路横跨天际,星星多到让人怀疑天空是否装得下。
“你看,”白野仰头,“南十字座。”
俞风兮也抬头。
他的视力好,不需要眼镜也能看清星空。“还有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离太阳系最近的恒星。”
“它发出的光,要四年多才能到达地球。”白野靠在他肩上,“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它四年前的样子。”
“时间旅行。”俞风兮总结。
“嗯,我们看到的星光,都是宇宙的往事。”白野闭上眼睛,“而我们现在这一刻,也会变成某个未来的往事。”
俞风兮收紧手臂。
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她,像要把这一刻凝固成琥珀,收藏进记忆的最深处。
回到岛上已是深夜。
他们在沙滩边的餐厅吃了晚餐——新鲜捕捞的龙虾,炭烤的,配着柠檬黄油汁。
白野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品味:海的味道,炭火的味道,热带夜晚的味道。
“明天想去深潜吗?”俞风兮问,“我问了潜水中心,有适合初学者的课程。”
“你想去吗?”
“想,但更想陪你做你想做的事。”
白野托着腮看他:“俞风兮,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柔软了。”她伸手,指尖轻触他放在桌上的手,“以前的你,会直接说‘我们去深潜吧’,然后列出一二三点的好处。”
“现在呢?”
“现在你会先问我。”白野微笑,“这是一种进步。”
俞风兮反手握紧她的手指:“是你教的,爱不是替对方做决定,是和对方一起做决定。”
晚饭后,他们沿着沙滩散步。
潮水退去,沙滩上留下湿润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白野脱了凉鞋,赤脚踩在沙子上——细腻如粉末,还带着白天的余温。
“我们堆个沙堡吧。”她忽然说。
俞风兮挑眉:“现在?”
“嗯,就现在。”
他们找了片平整的沙滩,蹲下来。
白野用手挖沙,俞风兮去找了些贝壳和珊瑚碎片当装饰。
没有工具,全凭手感,但两人都是建筑师,对形态和结构有本能的把握。
白野堆了个简单的几何体组合——立方体、圆柱体、锥体,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设计的方式组合。
俞风兮则用湿润的沙雕出流畅的曲面,像风吹过的沙丘,又像海浪的瞬间凝固。
最后,他们把两个部分结合起来。
白野的几何体嵌入俞风兮的曲面中,刚与柔,直与曲,形成奇妙的对话。
“像我们的设计风格。”白野评价。
“也像我们。”俞风兮说。
他们静静地看着这个小小的沙堡。
月光下,它显得孤独又完整。
白野知道,明天涨潮时它就会被抹平,不留痕迹。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他们一起创造了它。
回房间的路上,白野忽然说:“你知道吗,珊瑚其实是很脆弱的生物。”
“嗯?”
“水温升高一度,海水酸化一点,它们就会白化,死亡。”她看着月光下暗色的海面,“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斑斓的色彩,可能几十年后就不存在了。”
俞风兮沉默片刻:“所以我们要更认真地记住此刻。”
“对。”白野点头,“记住这片蓝,这些鱼,这个月光。然后回去后,在我们的设计里,多考虑一点可持续,多尊重一点自然。”
“好。”他答应,“我们一起。”
冲完澡躺在床上时,已经是凌晨。
玻璃门开着,海风带着潮声涌入房间。
白野蜷在俞风兮怀里,眼皮沉重,却舍不得睡。
“俞风兮。”
“嗯?”
“我们以后老了,会不会记得今天?”
“会。”他的声音从胸腔传来,低低的震动,“我会记得你浮潜时眼睛发光的样子,记得你踩我脚时偷笑的样子,记得你堆沙堡时专注的样子。”
白野鼻子发酸:“我也会记得,记得你涂防晒时认真的表情,记得你指着珊瑚说‘克莱因蓝’的样子,记得你跳舞时笨拙但温柔的脚步。”
他们不再说话。
潮声是摇篮曲,月光是安眠药。
白野在彻底沉入睡眠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趟旅行的意义,或许不是看到了多美的风景,而是在这片过于美丽、过于脆弱的自然面前,重新确认了彼此——确认他们依然是那两个愿意一起堆沙堡、一起追光、一起为世界的美好和易逝而感动的人。
而这份确认,比任何珊瑚都要坚固,比任何星光都要恒久。
窗外,潮水温柔地涨上来,轻轻吻过他们留下的沙堡,一点一点,将它带回大海的怀抱。
但在某个地方,那座沙堡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在两个建筑师的记忆里,以月光为粘合剂,以时光为基座,永不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