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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一 光影之间 ...


  •   周五晚上七点,S市老剧院改造的艺术影院外排起了长队。

      白野踮脚张望,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春末的晚风还带着凉意,她裹紧卡其色风衣,手里握着两张电影票——今晚是意大利导演费里尼的《八部半》4K修复版首映,一票难求,她托了朋友才弄到。

      “等很久了?”俞风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微微的喘。

      她转身,看见他刚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还拎着公文包,显然是直接从事务所过来的。

      深灰色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领带松了些,眼镜片上蒙着薄薄的水汽——外面下雨了。

      “刚到。”白野自然地接过他的公文包,“又加班?”

      “临下班甲方改方案。”俞风兮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目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下来,“不过赶上了。”

      细雨如丝,在影院门口的霓虹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排队的人群缓慢移动,多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或文艺青年,低声交谈着胶片质感、导演手法。白野和俞风兮站在其中,显得既融入又有些特别——他们不像大多数观众那样兴奋地讨论,只是安静地并肩站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吃过饭了吗?”白野问。

      “在车上吃了三明治。”俞风兮顿了顿,“你呢?”

      “等你一起。”

      他皱了下眉:“胃会不舒服。”

      “所以你要请我吃宵夜。”白野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映后谈结束,我要吃巷子口那家云吞面。”

      俞风兮无奈地摇头,眼里却有笑意:“好。”

      队伍终于挪到检票口。

      影院是由老剧院改造的,保留了原有的拱形天花和浮雕装饰,只是座椅换成了更舒适的单人绒布沙发,每两个一组,中间没有扶手隔断。

      他们的座位在中间偏后,视野很好。

      灯光暗下前,白野注意到俞风兮正在观察影院的内部结构——这是他的职业习惯,去任何空间都会先看梁柱、看流线、看灯光布局。

      “怎么样?”她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

      “改造得不错。”俞风兮也偏过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保留了原结构,声学处理得很专业。就是出口标识灯太亮,影响观影。”

      白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昏暗影院里确实有些刺眼。她轻笑:“俞老师,看电影呢,不是来考察的。”

      “习惯了。”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放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

      灯光彻底暗下。

      银幕亮起,意大利语对白流淌出来,字幕是优雅的楷体。

      费里尼梦幻般的影像在眼前展开——那个陷入创作瓶颈的导演,他的焦虑、幻想、记忆与现实交织。

      白野渐渐沉浸进去。

      她能理解主角那种被困住的感觉,创作本就是一场与自我、与世界的艰难对话。

      看着银幕上混乱而诗意的画面,她忽然想起自己研究生时期最焦虑的那段时间,整夜整夜画不出图,在工作室里来回踱步。

      那时俞风兮在MIT,隔着十二小时时差。

      有次她凌晨三点给他发消息:“我可能不适合做设计。”

      他直接打了视频过来。

      背景是MIT图书馆的通宵自习区,他眼下有青黑,声音却清醒:“把你的草图发给我。”

      她发了。二十分钟后,他传回一份PDF,不是修改方案,而是把她草图中所有有趣的线条标红,在旁边用英文写着注解:“这个转折有意思”、“这个空间关系可以发展”、“这里的留白很好”。

      最后他写:“你不是画不出来,是画得太多了。试试只留标红的部分。”

      她照做了,那成了她研究生时期最满意的作品之一。

      电影进行到中场,主角在幻想与现实中挣扎。

      白野感觉到俞风兮的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她侧过头,银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蹙,下颌线绷紧。

      她忽然想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分析电影的叙事结构,还是联想到了自己的创作困境?

      影片接近尾声,那个著名的环形舞蹈场景出现。

      所有角色手拉手,在虚幻的拍摄场地里旋转、跳跃,音乐轻快又荒诞。

      白野感到俞风兮的手收紧了些。

      灯光亮起时,观众席响起掌声。

      映后谈开始,请来的电影学者在台上分析费里尼的作者性、梦境与现实的模糊界限。

      提问环节,有个年轻男生站起来问:“导演最后让所有角色一起跳舞,是不是意味着他最终与自己的混乱和解了?”

      学者给出专业的解读。

      白野注意到俞风兮微微点头。

      “你觉得呢?”她轻声问。

      俞风兮沉默了几秒:“不是和解,是接受。”

      “嗯?”

      “接受混乱本身就是创作的一部分。接受自己会迷茫,会恐惧,会画出糟糕的草图。”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然后继续画。”

      白野看着他。

      银幕的光已经熄灭,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映在他侧脸。

      这一刻,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们还能坐在一起看电影——因为他们理解彼此内核里的那种东西:对创作的敬畏,对混乱的忍耐,对美的不懈追寻。

      映后谈结束,人群陆续散场。

      他们等大部分人走了才起身,顺着人流慢慢往外挪。在出口处,俞风兮忽然停下。

      “怎么了?”白野问。

      他指着墙上一张老照片:“看。”

      那是这家剧院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原貌,拱形门厅,水晶吊灯,衣香鬓影。

      照片下方有行小字:“1935年,话剧《雷雨》在此首演。”

      “你猜那时候,”俞风兮说,“坐在我们现在这个位置看戏的人,是谁?”

      白野顺着他的目光想象:穿旗袍的女子,着西装的先生,或许还有学生、文人、报童偷偷溜进来蹭戏。

      台上周朴园和繁漪的爱恨纠缠,台下人各自的悲欢离合。

      八十年过去,建筑还在,故事换了无数茬,看故事的人也换了一代又一代。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她喃喃。

      “建筑更奇妙。”俞风兮牵着她往外走,“它框住时间,让不同时代的人在同一个空间里,经历不同的故事。”

      雨已经停了,夜空被洗得清透,几点疏星隐约可见。

      巷子口的云吞面摊还亮着灯,热气蒸腾。他们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老板娘认得他们,笑眯眯问:“老样子?”

      “嗯,两碗鲜虾云吞,一碗不要葱。”俞风兮说,转向白野,“你还要加青菜吗?”

      “加。”

      等待的间隙,白野托着腮看他。街灯昏黄,他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小臂线条干净利落。眼镜片上又蒙了层雾气——这次是面汤的热气。

      “俞风兮。”她叫他。

      “嗯?”

      “我们第一次一起看电影,是什么时候?”

      他认真想了想:“大三下学期,学校放映厅放《死亡诗社》。”

      白野想起来了。

      那是他们确定关系后不久,她拉他去看,他本来那天要去图书馆查资料,但还是去了。

      电影放到最后,学生们站上桌子喊“船长,我的船长”时,她在黑暗中偷偷抹眼泪。

      散场后,他递给她一包纸巾,什么也没说。

      “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我矫情?”她问。

      俞风兮推了推眼镜:“没有,我只是在想,教育确实应该像那样——点燃火,而不是填满桶。”

      面端上来了。

      清汤,云吞饱满透出粉色的虾仁,几根青菜翠绿。

      白野先喝了口汤,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你刚才看电影的时候,在想什么?”她问出观影时的疑问,“那么专注。”

      俞风兮用筷子轻轻搅动面条:“在想我们正在做的那个社区图书馆项目。”

      这答案出乎意料。

      白野挑眉:“费里尼和社区图书馆?”

      “嗯。”他夹起一个云吞,“电影里那种现实与幻想的交织,让我想起你上次说的——图书馆不应该只是放书的地方,应该是个能让人做梦的地方。”

      白野想起来了。

      上周的项目会上,她说:“孩子们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写作业,他们需要能幻想自己是海盗、是宇航员、是任何他们想成为的人的空间。”

      当时俞风兮没说话,只是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他在思考。

      “所以?”她追问。

      “所以我在想,能不能在儿童阅览区做一种可变的光影装置。”俞风兮的语速快了些,这是他有灵感时的特征,“通过调节百叶和投影,让空间在不同的时间呈现不同的氛围。上午是森林,下午是海洋,晚上是星空。”

      白野的眼睛亮起来:“用自然光?”

      “自然光为主,LED补光。要节能,也要美。”他已经完全进入工作状态,“需要计算太阳角度,还有季节变化的影响……”

      “我可以做光影测试。”白野接口,“用模型和模拟软件。”

      他们就这样在深夜的面摊上,你一言我一语,把那个原本中规中矩的社区图书馆项目,聊成了一个充满诗意的光影梦境。

      老板娘过来收碗时,笑着说:“两位建筑师,面都要凉了。”

      他们这才停下来,相视一笑。

      回去的路上,夜空彻底放晴,星子清晰可见。

      白野挽着俞风兮的手臂,慢慢走着。

      春末的夜风带着花香,不知是栀子还是晚樱。

      “对了,”俞风兮忽然说,“下个月你生日,想要什么?”

      白野想了想:“想要一天假期,就我们两个人,什么都不做,不看电影,不谈工作,就发呆。”

      “好。”他答应得干脆,“我记下了。”

      走到公寓楼下,大堂的暖黄灯光透过玻璃门洒出来。

      电梯里,白野靠在他肩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累了?”俞风兮问。

      “嗯。但是很开心。”

      “因为电影?”

      “因为和你一起看电影。”她闭上眼,“还有吃完面一起散步回家。”

      电梯叮一声到达。

      开门,走廊里安静无声。

      他们轻手轻脚开门进屋,怕吵醒邻居家的猫——那只胖橘猫总在深夜蹲在门口,等人投喂。

      洗漱完躺下时,已经快一点了。

      白野缩进被子里,俞风兮关掉台灯,从背后环住她。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渐渐同步。

      “俞风兮。”她迷迷糊糊地叫他。

      “嗯?”

      “下次我们去看《罗马假日》吧。”

      “好。”

      “要买最后一排的座位。”

      “好。”

      “还要吃云吞面。”

      “好。”

      她在他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彻底放松下来。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很快消失。

      寂静重新笼罩。

      在这寂静里,白野想起电影结尾那个旋转的舞蹈。

      所有人手拉手,在虚幻与真实的边界上起舞,分不清哪是梦境哪是现实。

      也许最好的生活就是这样——与爱的人,在现实的土地上,跳一场不落幕的梦之舞。

      而他们,已经在跳了。

      在很多个这样的夜晚,在很多次并肩而坐的黑暗中,在很多碗热气腾腾的云吞面后。

      手拉着手,一圈,又一圈。

      旋转进只属于他们的,温暖而坚实的光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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