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荒》竹水

4、重逢

　　第四章重逢

　　山风吹拂不止。
　　邺山寺照壁前的小小一方天地，沈砚和顾少辞相对而立。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彼此的视线变得清晰不少。
　　他们在光影中看清了对方。
　　良久，顾少辞开口了。
　　他说：“好久不见。”

　　半空中，“好久不见”四个字直愣愣地朝沈砚抛来。
　　沈砚站在原地。
　　她看似平静，平常，平淡。实际上只有沈砚自己知道，身体早已被一种叫做“久别重逢”的毒药麻痹住了，动弹不能，反抗不得。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一别经年，沈砚心想，她和顾少辞到底有多久没有见过了呢？
　　如果从……雪夜离别那天开始算起，那大概是十年的时间。
　　人这一辈子，短则不计数，长则不过百年的时间。然而，百年之间，也不过是十个十年罢了。
　　这样一算，沈砚倏然觉得，他们分别十年的时间，确确实实是好久不见了！

　　沈砚回神，大脑尚未组织好语言，“好久不见”就脱口而出了。
　　孰知，话音刚落地，对面的顾少辞就自然而然地接道：“十年了吧。”
　　听到这个回答，沈砚的大脑有几秒的待机。等她反应过来，都不知道该怎样去压制内心翻涌上来的酸楚。
　　日光下，顾少辞长身玉立，深深地看着沈砚。
　　沈砚躲闪似的垂下眼眸，唇角泛起一抹枯苦的笑。
　　在沈砚很小的时候，认为“笑”和“爱”一样温暖，它们都是人世间一种非常美好的存在。可是随着年龄的增加，沈砚发现原来“爱”和“恨”可以是并生的，“笑”和“哭”可以是一体的。
　　小孩子的“笑”和大人的“笑”区分太大。前者的笑有多么存粹美好，后者的笑就有多么复杂难辨。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高兴喜悦的时候会笑，伤心难过的时候更是会笑。
　　一个比一个的真！
　　一个又赛一个的假！

　　“小叔——”
　　稚嫩的孩提声率先打破空气里难言的沉默。
　　小孩儿一上午没有见到顾少辞了，怪想念的，张开手就要顾少辞抱抱。
　　顾少辞收回视线，俯身，捞起小孩。
　　小孩子心里藏不住事情，他懵懂地目睹刚才的一幕后，从衣兜里掏出一把五彩缤纷的糖果，小嘴一张一合，给顾少辞讲述起糖果的来龙去脉。
　　顾少辞听小孩讲完，抬手揉了揉小孩松软的头发。
　　“哥，我们先陪师傅回去。”一旁的钱斌极有眼力劲，他上前要接过小孩。
　　小孩起初不同意，不知道钱斌跟他说了什么，就见他松了顾少辞脖颈，乖乖地搂住钱斌。
　　那名上了岁数的素袍僧人，面容清矍，手持佛珠。他什么也没说，仅是简简单单地往那里一站，举手投足间就散发出一种令人安然的神韵，让人忍不住想要静下心来。
　　老者同沈砚微微颔首。
　　沈砚双手合十，点头致意。
　　陈青青跟随姐姐，有样学样。
　　小孩从钱斌怀中滑下来，主动上前，小手牵住老者，与沈砚和陈青青挥手再见后，同其他人一起往寺内走去。

　　游客散去，浮光掠影的照壁前，只剩下沈砚姐妹，顾少辞，及其身后的一名青年。
　　四周仿佛变得开阔许多。
　　陈青青伸出手，握住了沈砚。
　　沈砚侧眸，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
　　顾少辞看向她们。
　　相较于方才的震惊和无措，现在的沈砚能够强迫自己恢复如常。
　　“青青，这位是姐姐的，”沈砚停顿一下，说：“朋友。”
　　沈砚又看向顾少辞，“这位是我妹妹，青青。”
　　陈青青微微弯腰，“哥哥好！”
　　“你好。”顾少辞点头，问：“你们刚上山？”
　　“是。”
　　“那，”顾少辞邀请说：“一起走走？”
　　“好。”
　　沈砚不知顾少辞是准备上山，还是下山，不过听到他这样说，还是点头应下。
　　沈砚捏了捏青青的手心，浅笑道:“我们去看看？”
　　陈青青不明所以，“嗯”了一声。
　　顾少辞侧身。
　　等沈砚走到身边，与她步入邺山寺。

　　远离了商业化的侵蚀，整个邺山寺呈现出独有的素净、安宁。
　　等他们走进山门殿，陈青青收起相机，观察起寺庙里的殿堂庙宇、飞檐斗拱。
　　沈砚知道青青喜爱古代建筑，她也不拘着青青，让妹妹走走看看。
　　见状，跟随顾少辞身后的青年，他对邺山寺地形熟悉，主动提出带青青逛。
　　沈砚微笑点头。

　　风起云涌，头顶成片的云朵聚集在一起。
　　沈砚和顾少辞相视一眼，彼此毫无征兆地笑了。
　　这一笑，仿佛穿越了十年的时光。
　　片刻，顾少辞问沈砚:“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一个故人重逢时所涉及的话题，也适用在了他们身上。
　　“好。”
　　这个问题，沈砚没有细想，也不能细想。
　　之后，沈砚抬起头，目光一寸寸上移。
　　这么多年过去，男子的容貌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脸部轮廓分明，五官立体许多。
　　沈砚对上眼前这张熟悉又稍显陌生、英挺褪去青涩的面孔，一字一句地、不厌其烦地重复一遍，“你呢，这些年，过得好吗？”
　　沈砚的声音很低、很轻，就好像用气音说出来的一样。
　　顾少辞顿了一下，说：“也好。”
　　沈砚点了点头，示意她知道了。
　　两人继续往里面走。
　　前来邺山寺的游客大多结伴而行，他们或是朋友，或是同学，或是家人，你一言我一语，相处得极为自在。而沈砚和顾少辞行走在一起，言语上不怎么交流，显得陌生许多。
　　其实，沈砚心里藏具着千言万语，她很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是那些话语涌到嘴边，又觉得可说可不说，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化为一句叹息。

　　大雄宝殿的青铜鼎内，香火缭绕。
　　有游客在烧香祈福，沈砚无声地望了几眼。
　　顾少辞留意到了，停住脚步，“要不要上支香？”
　　怪异。沈砚自己也不知道想不想上香，上香也不知道该求些什么，可是当顾少辞这样问她，她也就顺势应了。
　　顾少辞绕过游客，走到一旁的领香处，从案桌上领取一份香火，折返回来。顾少辞把三支香递给沈砚。
　　沈砚垂下眸子。
　　男子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量，指节间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谢谢。”
　　沈砚双手执香，低眉默然，裙摆飘动。

　　檀香弥漫。
　　佛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其中，生、老、病、死的苦，谁也逃不脱，而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的苦，她也体会得差不多了。
　　诸天神佛在上，她应该求些什么呢？
　　她又能求得什么呢？
　　几步之隔，顾少辞立于一处。他安静地看着沈砚，眸光深邃。

　　沈砚拿着一枚平安符，和顾少辞一前一后走出偏殿。
　　恰巧，一阵强风袭来，沈砚抬手掩映间，发现天色不知何时暗淡下来。
　　“姐——”
　　陈青青也拍完照回来，“是不是要下雨了？”
　　山里天气多变，她们上山时还是个大晴天，眼下就黑云压山，一幅山雨欲来的景象。
　　顾少辞转过身，对沈砚她们说：“雨就要来了，我们先去避避雨？”
　　话落，顾少辞又适当补充一句：“如果你们想现在下山，我送你们。”
　　大脑混沌不堪，沈砚心神好似耗尽一般，也理不出一条清晰的思路。
　　沈砚摇了摇头，“不用了，走吧。”
　　山里的雨说来就来，冒雨下山不安全。

　　顾少辞显然对邺山寺十分的熟悉。
　　他带着沈砚姐妹熟练地穿梭在转角长廊上。中途，他们还遇上几个穿着僧袍、背着篓筐与顾少辞热情打招呼的僧人。
　　沈砚心存疑虑，面上并未显现出来。她还安慰青青，说：“没事儿。”
　　陈青青并不害怕，她信她姐姐。

　　电扇雷鸣间，一行四人绕过参天古木，迈上青苔丛生的石阶，绕到一个无名的院落前。
　　面前的这种院落，从外观上看与寺庙内的其它院落没有太大区别，黄墙灰瓦，禅意悠悠，不过它又不像游客短暂落脚住宿的客堂，不仅院门紧闭，旁边还挂着一个“游客止步”的小木板。
　　忽然，院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哥。”钱斌打开门。
　　“小叔——”小孩也跟着探出脑袋，看见沈砚和陈青青，眼睛一亮，“漂亮姐姐！”
　　沈砚笑了下，“你好呀！”
　　钱斌让身，“你们快进来。”
　　沈砚点点头，跟随顾少辞从海棠树下穿过，来到正厅廊檐下。
　　就在他们推门而入的同一时间，骤雨急降。豆大般的雨点一滴滴砸落下来，迅速打湿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