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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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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温馨提示,前方即将进入邺山界。邺山高速将全程开拓三车道通行。祝您在邺山大地畅行万里,一路顺风!”
晨光熹微,朝露日晞。
环山高速公路上,一辆白色越野车飞驰而过。
“姐——”
行驶数十公里后,原本蜷缩在副驾驶座上的陈青青,惊讶地坐起身,“你看!那是什么?”
闻言,沈砚抬眸望去。
远方群山万壑,千岩竞秀,如临仙境般,美不胜收。
沈砚隐约瞧见,东南连绵起伏的山林之间,有一座灰塔。
那塔高高的,呈楼阁样式,塔尖似有残缺,塔身却屹然地矗立在云雾中,远远望去,宛如一位隐居山野的世外高人,给人一种久远而神秘的感觉。
收回视线,沈砚回道:“明光塔。”
“明光塔?”陈青青问道:“邺山寺里的明光塔?”
“嗯。”
“听说,”陈青青侧身,“在这种千年古寺庙中许愿,颇为灵验。姐,咱们也去看看,怎么样?”
沈砚点头,“好。”
邺山寺,一座藏于深山之中的千年古刹。
她少时去过一次。
第一章荒芜
二十七岁步入二十八岁的这一年,沈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累。
她常常会觉得身累,心累,很累、很累……
上班催人老!
八月底,沈砚结束手头的最后一份工作,不顾团队伙伴的劝阻,毅然决然地辞去了这个令她无比作呕的岗位。
离开律所那天,沈砚并未像电视剧或者小说里描写那般,抱着齐整的纸箱,在众人目送中,缓缓走出办公大楼。她静悄悄的,按照流程,办好工作交接,归还了相应的办公用品,把U盘、笔记本、钢笔、水杯等个人物品放在一个简易的购物袋里,收拾完工位。下班后,沈砚请同事兼饭搭子一起吃了个晚饭。
和同事告别后,沈砚不自觉地敛起嘴角的笑。
沈砚没有像往常一样,打车或者坐地铁回去。她的居住地址距离办公场所长达十公里,沈砚就这么踩着一双高跟鞋,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短短一天的时间,她好像从一个世界进入到另外一个世界,待事情了结后,又从那个世界回归到原本属于她的世界,荒芜且虚无。
两侧街灯早已亮起,独属于初秋的清凉晚风徐徐吹来,树影摇曳不止。四衢八街,车水马龙;灯红酒绿,人山人海……处处彰显华城的一派盛世夜景。
华城,是一个古老而又现代的大都市。
沈砚在这座城市上大学,读研究生,再到毕业、工作,前后待了十年之久,可她从来没有好好地感受过这座千年古都。
此时此刻,在这个普通而又平凡的夜晚,沈砚终于可以慢慢地行走在华城的大街小巷,认真地看一看她生活多年的城市。
走走停停,兜兜转转。沈砚没有感觉似的。
直到深夜,她才回到住的地方。腿脚麻木一片。
不算大的房间里,沈砚丢下包,踢掉鞋,也不管身上的衣服合适不合适,直接瘫倒在沙发上。
对面街道上的霓虹灯光闪烁个不停,屋内一明一灭。
沈砚大脑空空的,她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她也不想做些什么,就只是对着虚空发呆、发愣。说来也是奇怪,平日里上班,沈砚总是想抽空刷会儿手机,这下真正闲了,她却没有玩手机的念想。
自打记事以来,沈砚就好像一直在忙,小时候忙着学习、考试、升学,长大后忙着上班、工作、挣钱。
这条匆匆忙忙的道路,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
仔细回想,沈砚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任性地、短暂地放下一切,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只是躺着,想起就起,想睡就睡个天昏地暗。
昼夜颠倒地度过几天后,沈砚是被一通电话叫醒的,“喂?”
“您好,请问是陈青青的家长吗?”
沈砚睁眼,当她看清来电显示,立即撑起身子,正色道:“张老师您好,我是!”
“是这样的,有一些事情,想跟家长详细沟通一下。您看,您最近方便来学校一趟吗?”
“方便。”沈砚解释说:“不过,我现在不在舆州,明天上午,可以吗?”
“可以的。那就不打扰了,我们明天上午见。”
“明天见!”
挂断电话,沈砚又躺回床上。
困意早就消散个干净,倦意却缭绕一身。沈砚对着略显黯淡的天花板,抬手摸到一个遥控器,按了下去。
窗帘缓缓向两侧移动。
没有了遮挡,阳光争先恐后地涌入室内,驱散一室昏暗。
沈砚是连夜从华城赶回老家舆州的,下高速后,直抵南北芙蓉巷。
南北芙蓉巷,是舆州有名的老巷子,以巷子中栽种的一棵百年芙蓉树而得名。全巷宽且长,分为南芙蓉巷和北芙蓉巷两段。
“豆腐——”
“卖豆腐——”
天蒙蒙亮,南北芙蓉巷就响起了古老的走街串巷的吆喝声。
南北芙蓉巷位于城中老区,周围是留存下来的老建筑。巷子里的年轻一代大多外出上学,打工,又或者搬迁到新区居住,留守下来的大都是上了岁数的中老年人。
这一代的中老年人,历经社会变迁,辛劳勤恳了一辈子,即使到颐养天年的岁数,也不肯闲下来,用祖上传承下来的老手艺制作米酒、榨菜等,拿到集市上卖,铮些零用钱,补贴家用。
“大老远瞧着有辆车开进来,我还寻思着是谁呢?”
“原来是小沈啊!”
“小沈回来了!”
探下车窗,一路问好,沈砚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掉过,她不断与街坊邻居打招呼,把车子龟速般地开到九号院——一座两层的中式小院。
眼前的这座院子,打从外面院墙来说,就很独特,既有北方的气派,又有南方的别致,能够看出主人家定是精心设计过的。
小院左侧一长排院墙前栽种了两棵柿子树。每到秋天,柿子树枝繁叶茂、硕果累累,结下来的柿子果一家几口都吃不完。柿子树下是用篱笆和绿植围绕起来的停车位,里面还没有停车。院墙右侧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雕大门。院门不宽不窄,上方悬挂着一块刻有“清雅贤居”的匾额,门檐下方则垂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经过大半年的风吹日晒,灯笼明显褪了色。
这时,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
紧接着,一名身形削瘦、头发灰白、系着深色围裙的老太太从门里走出来。她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看清来人是沈砚,忍不住喊道。
那声音苍老、亲切而遥远。
一瞬间,沈砚有些恍惚。
待她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握住老人的手,“奶奶!”
“哎!哎!”布满皱纹的面容难掩激动神色,老人紧紧握住沈砚,接连问道:“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不是说,还要再忙一阵子吗?”
沈砚弯下腰,耐心解释:“工作提前忙完了,和领导告了假,回来休息一段时间。”
“休息好!休息好!”老人地也不准备扫了,拉着沈砚就往院子里走,“还没有吃饭呢吧,正好早上包了你喜欢吃的馄饨,奶奶给你煮去。”
“好。”沈砚落后老人小半步,她伸手捻起老人衣服后领掉落的白发,笑着听老人念叨。
没有人知道,这种感觉,她怀念太久了。
越过“福”字影壁石墙,院内的景色尽收眼底。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木一石,都透漏着一股温馨、自然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要放松、再放松。
老人告诉沈砚,宁远被老师带去省城参加比赛,青青早早去学校上课,偌大的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人。
现如今,沈砚回来了,老人的话变多不少。
沈砚这边刚洗漱完出来,就看见老人把早餐端到院中的小桌上。
“怎么这么丰盛?”
桌上不仅有热气腾腾的馄饨,还有豆沙包,和两碟腌制的可口小菜。
老人递给沈砚一双筷子,“饿了吧?”
沈砚点头,“确实饿了。”
老人催促沈砚坐下吃饭。
馄饨用青花瓷碗盛着,一个个皮薄馅足,里面不仅撒了香菜,还放了虾皮、紫菜,以及滴了少许的香油,看起来就很有食欲,吃起来更是满满家的味道。
老人打量着吃饭的沈砚,“怎么瘦这么多?”
沈砚随口道:“减肥呢,奶奶,您不知道,现在年轻人流行减肥,瘦了好看。”
老人摇摇头,十分不解,“现在的小孩,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好好的身体,减什么肥呢,本来学习工作就累,还吃不饱饭!”
沈砚递给老人一个豆包,转移话题,“奶奶,您也吃。”
“都吃。”老人笑呵呵的,她偶尔想起什么,问什么,“你爸爸妈妈怎么样?生意上还顺利吗?”
“顺利。”沈砚说:“他们很记挂您。”
“顺利就好!”老人叹道:“你爸妈啊,都是个老实的孩子!勤快,能干,这么多年在外面打拼,吃了不少的苦。好在你们几个孩子都长大了,又一个比一个有出息,能为他们分担不少。”
感慨完,老人细心地嘱咐沈砚:“今年,小颂和小硕去国外上学,回来一趟不容易。你上班的地方又离他们远,没有住到一起。原本热闹的一大家子,突然剩下他们俩个,肯定会不习惯。你呢,下班早的话,多回家看看他们。哪怕什么也不做,单单陪他们吃吃饭,说会儿话,也是好的。”
沈砚只点头,“好,我记下了。”
老人笑了笑,“老了,不中用了,这记性啊,越来越差,总是想起什么,说什么。”也就眼前的孩子愿意听她絮叨。
“您不老,您还要活到一百岁呢!”沈砚有意打趣。
听罢,老人叹了口气,“傻孩子,哪有那么容易活到一百岁啊,你看看这巷子里,有几个人能活到一百岁。”
这话狠狠拨动了沈砚的心弦。
沈砚起身,蹲到老人的腿边,揪住老人衣角,仰脸看着老人。
岁月有情亦无情,在这张脸庞上留下太多痕迹,但沈砚依旧能够窥探出奶奶年轻时是一个大美人。
沈砚唇角上扬,用一种哄孩子的口吻对老人说:“别人家没有,那不代表咱们家也没有,您呢,就争取活到一百岁,到那一天,我也挣了好多好多钱,咱们买一个十层的大蛋糕,过百岁大寿,请街坊邻居、亲戚朋友,都来吃席,让其他老人也羡慕羡慕您,好不好?”
老人低头,她如今是真的老了,耳也聋,眼也花,然而,纵使到了踏入鬼门关的年纪,对待生死,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畏惧,可是她也贪恋烟火,舍不得承欢膝下的子孙。
老人一连说了几声“好。”
“奶奶呀,就努力地活着,等那一天到来。”
“那奶奶可要说话算话。”
老人拍了拍沈砚。
吃过饭,沈砚让老人歇着,她来收拾桌子。
老人忙习惯了。她的手掌抵着桌子一角,使劲一按,站了起来。她打算给沈砚晒晒被子。
沈砚立在原地,没有阻拦,只是久而久之,虚望着老人蹒跚的背影,视线渐趋模糊起来。
一阵风吹过,空气里飘来沁人心脾的花香。
沈砚眨了眨眼睛,再抬头,发现院墙边的桂花树,不知何时开出了花来。
一簇簇金黄的花蕊点缀在青绿树冠间,给人一种清雅脱俗的美。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中,当年种下的一株小树苗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
沈砚清楚地记得,她第一次见到奶奶,奶奶七十出头,还是个身体硬朗的小老太太,经常也不闲着,不是在家里做米酒,就是在院子里翻弄瓜果蔬菜,又或者和一群老头、老太太赶集、听戏,听小广告,领小礼品,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
那个时候,沈砚放学来姐姐家,奶奶都会给她端一碗自酿的米酒吃,酸酸甜甜的,沈砚特别喜欢。
然而,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奶奶的背影越发苍老。
老一辈人常说:“人生苦短,生老病死的苦,谁也无法逃,谁也逃脱不掉。”
沈砚忍不住困惑,时间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
一转眼,数十个春夏秋冬,几千个日日夜夜,就这么过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