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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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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小学的念头,来得挺突然。那个周六早上,陶阳在书房清理旧物,抖落了一本相册的灰。小学毕业照滑出来,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照片上,周寒抿着嘴站在后排角落,小时候就有一种冷冰冰发架势。她自己呢,咧着嘴傻笑,一手比着耶,另一条胳膊牢牢圈在周寒肩上,霸道十足。
陶阳拿着照片晃到厨房。周寒正背对着她煎黄油吐司,平底锅滋滋响。
“欸,”陶阳把照片递到周寒眼前,“发现没,小时候我就特有眼光,知道先把你圈住。”
周寒关了火,接过照片,目光落在那个搂着自己肩膀的小小身影上,看了很久。然后才说:“嗯。所以呢?”
“所以,”陶阳抽回照片,指尖点了点背景里的教学楼,“回去看看?反正今天没事。”
周寒重新开火,把吐司铲进盘子:“好。”
她们挑了个工作日的下午回学校,避开了上学放学的点。母校变了很多,塑胶跑道是新的,教学楼也翻新了,只有那几棵老梧桐还在,叶子比记忆里密了不少。
站在梧桐树下,周寒没说话。陶阳知道她在想什么,二年级那个饿着肚子的中午,一个洗得发亮的红苹果,还有那句硬邦邦的“我吃饱了”。
陶阳从随身包里摸出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递过去:“喏,老大给你的。”
周寒瞥她一眼,接过来,咔嚓咬了一口。汁水很足。
“甜不甜?”陶阳凑近问。
“还行。”周寒把苹果递到她嘴边,“你尝尝。”
陶阳就着她的手也咬了一口,煞有介事点头:“是挺甜。”
两人在操场边慢慢走。陶阳指着角落那排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你以前老霸占那儿,怎么叫你都不来跳皮筋。”
“不是你封的‘大将军宝座’么?”周寒语气平淡,“军师不得守着据点?”
陶阳乐了:“这你倒记得清楚!”
她们晃到二年级二班的窗口。窗户擦得很亮,能看见里面整齐的蓝色桌椅。
“就这儿,”陶阳用下巴指了教室后面的小路,现在已经被封起来,“我人生第一架,为你打的。”
周寒记得,她堂哥魏辉从此不敢明面上欺负她,她的饭票再也没少过。
走到教师办公楼前,陶阳脚步停了停:“陈老师,还记得吗?总穿灰色西装那个。”
周寒点头。那位老师给她买过习题集,放学留她讲奥数题,还为了她能继续上学,去她家里走了好多趟。
“她去年走了。”陶阳声音低下去,“癌症。追悼会我去了,她女儿说,老师总提起我们那届,念叨那个‘数学尖子’不知怎么样了。”
周寒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陶阳的手。
有些温暖,当你懂得回头望时,已经来不及说谢谢了。但那暖意会留下来,变成你自己的一部分。
走到操场最里头那棵老槐树下时,太阳已经西斜了,光穿过枝叶,在粗糙的树皮上切出明明暗暗的格子。树粗了很多,以前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早就长裂了,看不清了。
陶阳转过身,夕阳的余晖给她整个人描了道毛茸茸的金边。她看着周寒,语气很随意地问:“现在呢?还觉得你名字不好听吗?”
周寒想起奶奶那句“寒冬腊月生的倒霉鬼”。
她松开陶阳的手,走到老槐树下,蹲下身,拂开树根边几片落叶和碎石子,露出底下深色的泥土。
然后,她用右手食指,一笔一划,在泥地上写了八个字:
周而复始,寒尽春来。
写得很慢,也很用力。写完,她站起身,牵过陶阳的手,带着她的指尖,一起按在那行还带着湿意的字上。
泥土凉丝丝的,但她们手心都热。很快,那点凉意就没了。
“现在知道了,”周寒看着陶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的名字,是这么个意思。”
陶阳的鼻子猛地一酸。她赶紧眨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嘴里却说:“哦……起得还挺有文化。”
从学校出来,她们沿着老街往回走。小时候觉得长得走不完的路,现在没一会儿就到头了。
街边的店换了大半,只有那家文具店还倔强地开着。老板头发全白了,眯着眼看了她们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笑开:“陶阳?周寒?哎呀,都这么大了!”
他从柜台最底下摸出个旧相框,玻璃有点花,里头是两张小女孩的脸,春天,阳光很好,陶阳硬搂着僵硬的周寒,冲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您还留着?”陶阳又惊又喜。
“留着了,你们小时候可没少在我这儿买贴画。”老人笑眯眯的,目光在她俩牵着的手上停了停,又看向周寒,很平常地说,“挺好的。春天了,什么都该好好的。”
从店里出来,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陶阳的手机响了,是老妈。
“阳阳,明天降温,柜子里那床厚的羽绒被记得拿出来啊。”赵美兰的声音混着电视声传过来。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跟小周……都注意身体。你爸让我问,这周末回不回来吃饭?他这两天精神头还行,念叨没人下棋。”
电话背景里传来陶父一声模糊的咳嗽。
挂了电话,陶阳觉得眼睛有点潮。
她想起老爸刚化疗那会儿,周寒怎么一遍遍跟老头解释那些药是干嘛的;想起老妈态度刚软化时,周寒怎么默默记下她爱看的电视剧频道;想起那个从老家带回来的、塞满了腊肉和腌菜的蛇皮袋。
周寒停下脚步,在漫天暖色的光里看着她,伸手用拇指抹了抹她的眼角。
“他们可能永远没法像对寻常夫妻那样对咱们,”周寒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没有婚礼,不会在亲戚面前拉着我们的手说‘这是我儿媳’。”
她指向远处那栋熟悉的居民楼,六楼窗户亮着暖黄的光。
“但是陶阳,我们已经有自己的位置了。妈会给我留她做的腊肉,爸会等我回去下棋。法律上,我们是彼此的监护人;钱和东西,我们都是一起的;至于感情”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那两枚素圈戒指在暮色里泛着很淡的光,“我们自己知道就行了。”
陶阳看着周寒被霞光映得格外柔和的侧脸,想起她们这些年的改变:周寒学会了说“需要”,她学会了说“接受”。她们像两棵挨得太近的树,枝桠长着长着就缠到了一起,分不清了。
“你写的那句话,我还存着呢。”周寒忽然说。
“哪句?”
“‘爱不是要把人拴在身边,是要好好珍惜。不是因为怕失去,是因为太在乎。’”
陶阳笑了,把头靠在她肩上:“嗯。够了。”
真的够了。她们不需要所有人的掌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地交叠在一起,最后融成地上一个分不出彼此的、浓墨的点儿。
那两份签了字的公证文件,手指上不怎么起眼的戒指,电话里爸妈絮絮叨叨的牵挂,还有那个亮着灯等她们回去的窗口,这些零零碎碎、实实在在的东西,已经足够搭起一个很小、但很结实的世界,把她俩安安稳稳地装在里面。
路好像走完了,又好像刚刚开始。前面楼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像星星掉在了地上。
陶阳紧了紧握着的手。
周寒也紧了紧,力道稳稳的。
她们就这么牵着手,朝那片星星点点的灯火里走去,朝那个她们自己说了算的、长长的春天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