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十四章 ...
-
早上七点二十分,别墅厨房里弥漫着煎蛋的香气。
料理台上并排放着两个马克杯。阳光从东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滑的大理石台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
陶阳迷茫地穿着拖鞋下楼,脑子里还盘旋着昨晚未完成的小说情节:女主角在机场航站楼里徘徊,手里攥着那张飞往另一个城市的机票,而女二号正站在安检口外,背对着她,身影在玻璃幕墙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这个画面在她脑海里盘旋一夜,以至于她走到厨房时,眼神还是涣散的。
“早。”周寒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
陶阳含糊地应一声,视线甚至没有聚焦。她心不在焉地伸手,随便拿了一个杯子,毫无防备地喝一大口。
直到温热的液体裹着那股她始终不习惯的奶腥味滑入喉咙,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却已经来不及,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咳咳.......”她皱紧整张脸,像吞下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怎么是牛奶……”
她下意识想把杯子放回去,手腕却被人轻轻按住。
周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侧,一手还拿着锅铲,锅里的煎蛋正滋滋作响,边缘已经泛起金黄。
她极其自然地就着陶阳的手,俯身低头,唇瓣精准地贴合在杯沿那个浅浅的、属于陶阳的唇印上,将杯中剩余的牛奶喝尽。
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不能浪费。”周寒直起身,松开陶阳的手腕,转身继续煎蛋,还顺手关了下橱柜门。她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个近乎间接接吻的动作,和关柜门、翻煎蛋一样,只是晨间最寻常不过的流程。
陶阳却僵在原地。
耳根不受控制地烧起来,那股热度迅速蔓延到脸颊,甚至脖颈。
她呆呆地看着周寒平静的侧影。短发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睫毛低垂,专注地盯着锅里的食物。那专注煎蛋的模样,专业得像西餐厅的主厨,也平静得像刚才的一切只是陶阳没睡醒产生的错觉。
是自己想多吗?
陶阳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印痕。周寒只是讨厌浪费而已,一直都是这样。高中时她剩半碗汤,周寒会接过去喝完;大学时她咬一口觉得太甜不想吃的苹果,周寒也会面不改色地吃完。这个习惯延续多年,从未改变。
可为什么刚才那个动作,会让她心跳这么快?
那股陌生的、悸动的热流,顽固地盘踞在胸口,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刚才那一瞬间,周寒俯身时,发梢扫过她手背的微痒;唇瓣贴上杯沿时,那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以及喝完后,周寒抬起眼,目光掠过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发什么呆?”周寒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陶阳猛地回过神,发现周寒已经将煎蛋盛进盘子,正用锅铲边缘轻轻整理形状。两颗太阳蛋,蛋白边缘焦脆金黄,蛋黄饱满圆润,颤巍巍地立在盘子中央。
“没、没什么。”陶阳慌乱地别开视线,端起那杯豆浆猛喝一口,试图用豆香压下去心头翻涌的异样,“就是昨晚没睡好……”
“想着后面的剧情?”周寒将盘子端到餐桌,拉开椅子坐下。
“嗯......”陶阳在她对面坐下,叉子戳破一颗蛋黄,金黄的液体缓缓流出,在白色的盘子上蔓延开,“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寒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吃早餐。阳光在餐桌上移动,照亮她握杯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二十分钟后,她们坐进车里,今天周寒开车。
银色保时捷平稳地驶出别墅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送风声。陶阳系好安全带,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试图用喧嚣的外部世界压下内心的兵荒马乱。
那个牛奶杯上的吻,如果那算吻的话。激起的涟漪到现在还未平息。
她悄悄用余光瞥向驾驶座。周寒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短发利落,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是惯常的认真表情。仿佛早上那个近乎暧昧的动作,对她来说真的只是“避免浪费”而已。
陶阳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的边缘,尼龙面料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在想什么?”周寒的声音忽然响起。
陶阳猛地回过神,发现车子已经在一个红灯前稳稳停住。前方是漫长的六十秒倒计时。
“没、没什么。”她别开视线,手指在安全带上来回摩挲,“就是在想今天的工作……”
周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敲,目视前方,像是随口一提:“秦楠说,公司附近新开一家书店。”
“嗯。”陶阳的声音有些发紧。
周寒的语调依旧平稳,却放缓语速:“咖啡不错,视野也好……她说,很适合写作。”
陶阳抠着安全带的手指蓦地停下。
心跳再次失序,这一次更加汹涌。
她从未对周寒完整地说过这个梦想。只是偶尔抱怨工作无聊时,会提到“要是能天天写小说就好了”。只是夜深人静对着电脑屏幕时,会自言自语“好想有个专门的写作空间”。
周寒却记住了。
不仅记住,还替她留意合适的地方。
她知道?她竟然……连这个都想到?
“是吗?”陶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那……有空去看看。”
周寒转回头,目光掠过她微红的耳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好。”
“我等你。”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之后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陶阳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
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不是突然的、戏剧性的转变,而是一种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位移。像冰川移动,像季节更替,等意识到时,整个世界已经换模样。
到周寒公司楼下后,陶阳独自驾车前往自己的办公室。
晨光里的写字楼群在车窗外交替出现,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陶阳握着方向盘,脑海里还回荡着周寒那句“我等你”。
她想起多年前的某个午后,高三的教室闷热难当,电风扇在头顶嗡嗡作响。她趴在课桌上,对正在刷题的周寒说:“等我以后成了大作家,你就给我当经纪人,帮我对付那些难缠的编辑。”
周寒头也不抬,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好。”
“你都不问问我能不能成?”她不满地戳戳周寒的手臂。
周寒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你说能,就能。”
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明媚,穿过教室窗户,在周寒睫毛上跳跃。陶阳忽然觉得,有些承诺不需要华丽辞藻,不需要海誓山盟。简单一句“我相信”,就足以支撑一个人走过很长很长的路。
而现在,周寒说“我等你”。
等她去看那家书店,等她走向她想要的未来。
陶阳深吸一口气,将车驶入公司地下停车场。她走进办公楼,刷卡,等电梯,穿过走廊。那份早上的温暖,让她在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时,都多几分底气。
所以当九点整,月底发工资的短信弹出,显示金额少一半时,她只是指尖顿顿,心底并无太多波澜。
意料之中。
点开公司内网的工资条系统,“绩效不合格(D 级)”几个字在表格里格外扎眼,像一道鲜红的疤痕。评定人那一栏,赫然印着“白晴”的名字,字母加粗,仿佛某种胜利的宣告。
陶阳指尖在鼠标上停留三秒,然后松开。
了然。
自从上次她当着全办公室的面怼白晴,还把业务组那些明显有问题的差旅费单据全部退回后,白晴就没断过给她使绊子。先是把最繁琐、最耗时的基础核对工作全塞给她,接着在周会上多次不点名批评“某些老员工缺乏工作热情”,现在直接在绩效上动手脚,倒也符合她一贯的行事风格
阴险,小气,上不了台面。
陶阳关掉工资条页面,没有立刻发作。她打开Excel,新建一个文档,标题命名为“工作记录”。
然后她开始整理。
第三季度财报审计的所有底稿和复核记录,一页页扫描,按时间顺序排列。各部门的预算核对表格,每一处修改都有邮件往来作为依据。税务申报的明细和计算过程,连草稿纸上的演算步骤都拍照留存。还有那些被白晴故意压着、迟迟不批的报销单据,她将提交日期、催办记录、以及白晴每次推诿的借口,全部整理成时间线。
最后,她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工作资料”。
里面有三段录音——都是白晴在办公室私下要求她“灵活处理”某些账目的对话。虽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足以佐证白晴一贯的工作作风。还有十几张聊天记录截图,白晴在不同场合暗示她“别太较真”“大家都是这么操作的”。
陶阳将这些材料一一归类,标注清楚时间和背景,然后开始写说明。
《关于不认可本月绩效评定的说明》
标题用加粗的三号字。正文从工作成果开始,用数据说话:本月完成审计项目3个,核对预算表47份,处理报销单据189笔,错误率为零。接着列出被扣绩效的具体事项,每一条后面附上反驳证据和佐证材料。
她的措辞冷静、专业、滴水不漏。没有情绪化指责,只有事实和逻辑。
最后一段,她这样写:“鉴于本次绩效评定存在明显不公,且已对本人的工作积极性和职业声誉造成实质性损害,现正式提出异议。请人力资源部及直属领导白晴组长于3个工作日内予以书面回复,并重新进行客观公正的评定。若逾期未答复或答复不能令人信服,本人将按公司流程向总公司财务中心及审计部反馈,并保留进一步采取法律措施的权利。”
她将这份说明和所有附件打包,分别发送至人事部门和白晴的工作邮箱。点击“发送”时,指尖平稳,心情如常。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隔壁白晴的专属办公室里隐约传出一阵哄笑。隔音不好,陶阳甚至能听清几个关键词——
“我看她敢不敢……”
“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等着吧,有她哭的时候……”
陶阳关掉邮箱页面,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一口,继续低头核对面前的报表数据。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工位区规律响起,像某种无声的宣战。
她太清楚白晴。在这个小小的分公司里,白晴靠着和王总那层不清不楚的关系,这些年干不少脏事都被压下去。虚报差旅费、挪用备用金、在供应商选择上收受好处……这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敢捅破。
以往不是没有人向上反馈,结果呢?雷声大雨点小,举报信石沉大海,反馈的人没多久就被调岗或“自愿离职”。几次下来,所有人都学聪明,要么同流合污,要么睁只眼闭只眼。
白晴有恃无恐,以为这次也一样。
陶阳核对完最后一页报表,点击保存。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已经是晚上七点半。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光,只剩下她工位上的灯还亮着,在空旷的空间里投下一圈孤独的光晕。
她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正准备关电脑下班,手机忽然震动。
公司微信特有的提示音响起。陆思溪的头像在跳动——那只戴着面膜的睥睨猫。
她传送过来一个文件,没有任何说明。
陶阳点开,是一份PDF,里面是几张报销单的扫描件。她用红圈清晰地标出发票号码和日期,在旁边手写标注:“连号,时间均为周六。对应加班申请事由:‘仓库盘点到深夜’。”
陶阳愣一下,回复:「……你怎么搞到的?」
陆思溪的回复很快:「财务部新来的实习生,是我学妹。她今天整理凭证时觉得不对劲,跟我抱怨流程不合规,我顺势多问一句。」
「白晴上周交上来的这批报销单,餐饮发票连号十几张,金额都不小。时间全是周六,但仓库盘点的记录显示,那几个周六根本没有安排加班。」
陶阳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几乎能想象出陆思溪在手机那头一脸平静地抛出这颗小炸弹的样子。这个平时在办公室里沉默寡言、只埋头做事的新人,原来一直在观察,在记录,在等待时机。
她积压一整天的郁闷,瞬间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冲散。嘴角忍不住勾起来,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陆思溪,你学坏了」
对话框顶端的“正在输入”持续几秒,然后跳出来三条回复:
「......」
「【微笑】」
「近朱者赤」
那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在此刻看来格外意味深长。陶阳盯着屏幕,忽然笑出声。
她将文件保存到加密文件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班。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金属门上倒映出的自己:黑框眼镜,素面朝天,头发随意扎在脑后。但眼神是亮的,嘴角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
感觉……还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