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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网吧猝死案 ...


  •   出了网吧门。

      宋子谦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巷口的风灌进来,带着七月午后特有的热浪和一股说不上来的燥。江逯站在黑色大G旁边,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没有上车,也没有催,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他。

      张林和陈一帆还没出来——张林还在周围调监控,陈一帆在网吧里看录像拷数据。

      车里很安静。空调的噪音填补了沉默的缝隙,让那种两个人并排坐着却谁也不说话的尴尬变得不那么尖锐了。

      宋子谦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手上缠着绷带的右手放在大腿上。

      气氛一时有些凝噎。

      “热吗?”江逯忽然开口。

      “还……还好。”

      “空调温度够不够?”

      “够。”

      “手呢?伤口闷在绷带里,会不会不舒服?”

      宋子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江逯的视线落在前挡风玻璃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走吧,回局里,等药物检测出来再说,技术科的人员也已经取照留影了”

      车窗外,张林的身影从巷子深处冒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移动硬盘,一边走一边跟电话里的人说着什么。他的表情不太好看,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拉开后排车门坐进来的时候,宋子谦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脸色,就知道——监控那边恐怕没什么好消息。

      “怎么样?”江逯问。

      “沿街商铺的监控调了六家,只有两家能照到网吧门口的路段。”张林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一家是水果店,摄像头对着自己的招牌,只能拍到门口两米宽的范围。

      另一家是个小超市,摄像头倒是能照到路口,但画质太差了,晚上基本是模糊的。”

      “交通摄像头呢?”

      “打了电话问了,那一段路口的摄像头三天前坏了,还没修。”

      江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在打一组莫尔斯电码。

      “网吧内部的监控呢?”宋子谦问。

      “陈一帆还在看,已经看到案发前两天的了。”张林说,“但是那个监控画质你也看到了,绿油油的,人脸都看不清,就算有人反复出现,也很难辨认身份。”

      江逯启动了车子,但没有开出去。引擎在低转速下发出沉闷的轰鸣,整辆车都在微微震动。

      “太巧合了”宋子谦皱着眉,有些意外的看向网吧门口。

      “这片巷子是老区,监控覆盖不全”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江逯接了,他开的是免提,盛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橡胶手套摩擦的那种沙沙声:“老大,我正要给你打电话。”

      “说。”

      “纸杯里的水是网吧提供的,我做了快速检测,没有毒物残留。”

      江逯的眉头动了一下:“是什么?”

      “是……怎么说呢,是溶解了一种脂类物质,应该是动物是脂肪物质。成分很普通,超市里随便哪个牌子都能买到的那种。”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水里没有毒……”

      江逯带人去了死者家里了解情况,宋子谦手臂打着绷带不适合出现场。

      被迫留在了警局。

      回到警局,宋子谦看着从现场传回的照片,除了网吧网管提供的线索,现场就像是死者睡了一觉一般,线索有限,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法院那里,到底是中毒还是猝死。

      “诶呦,宋哥,不行了,刚才盛玥说让去法医中心取一下报告,还麻烦您帮我跑一趟”

      “嗯,好”

      宋子谦推开法医部的玻璃门时,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正发出“咕噜”一声沉闷的气泡音。

      他没太在意。右手缠着的绷带在空调冷气里绷得更紧了,伤口处时不时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有根针在纱布下面慢慢捻动。

      法医部的鉴定中心在一楼侧面的楼层,阴暗不见阳光。

      法医部的灯管是新换的,白得不近人情,照得走廊两侧的瓷砖泛出一种淡青色。

      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某种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闻久了让人太阳穴发紧。

      屋子里没人。

      存尸冰柜里散发着冷气,一旁柜门旁时不时的传来几声异响,宋子谦有些紧张的咽了下口水。

      那声音又来了。

      像是指甲缓慢地刮过冰柜内壁,一下,停几秒,再一下。力道不重,但在这间空旷的法医解剖室里,被白墙反复折射、放大,变成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幽微回响。

      宋子谦站在冰柜旁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是唯物主义者,那些个超自然现象,只是物理、化学、生物规律的必然结果。他一向这么认为,也一向以此为底气。

      可此刻,那底气有些不够用了。

      原因很简单:他进门时已经把整间解剖室大致的看了一遍。

      操作台、器械柜、样本架、墙角的不锈钢水槽——没有任何藏人的地方。

      冰柜关着,柜门上的搭扣扣得严严实实。

      窗户从里面锁死,窗帘半拉,透进来的日光在地面上切成黑白两半。

      没有活人。

      他确定。

      但他确定不了那声音是什么。

      “嗞——”

      又一声。这次更清晰,更近,像是就在他脚边。

      宋子谦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了一堵温热的、结实的墙。

      他猛地回头。

      江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比宋子谦高出小半个头,此刻正微微低头看着他,眉头拧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江逯的声音不大,在这安静的解剖室里显得格外低沉。

      宋子谦的呼吸有些急,他自己都意识到了。稳了一下,咽了口口水才开口:“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什么声音?”

      “就是那种……刮东西的声音。从那边传来的。”宋子谦朝冰柜方向偏了偏头。

      江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冰柜银色的外壳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柜门关着,搭扣完好。他偏头听了几秒。

      “没有。”江逯说,目光收回来,落在宋子谦脸上,“你是不是听岔了?

      宋子谦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

      “咚。”

      一声闷响,从操作台的方向传来。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操作台下方是空的,不锈钢的桌腿支撑着整个台面,台面下垂着一块深蓝色的桌布,遮住了下面的空间。桌布的一角在动。

      微微地、规律地动着。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桌布后面,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挪。
      “谁在那边?”江逯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没有回应。

      桌布又动了一下。

      然后——

      一只手。

      一只手从桌布下面伸了出来。

      那只手戴着白色的橡胶手套,手指微微蜷曲,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最后抓握的动作。手套上有暗红色的痕迹,在日光灯下泛着诡异的棕褐色光泽——那是干涸血液特有的颜色。

      那只手抓住了桌布的边缘,缓缓地、一节一节地攥紧。

      宋子谦浑身的血液像被抽空了一瞬。

      那只手出现的方位,距离他不过两步。

      他刚才后退的那一步,刚好退到了江逯身前。如果他没有后退——如果他站在原地——

      江逯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连思考的间隙都没有。

      右手一把抓住宋子谦没受伤的左臂,猛地将他拽到自己身后。

      同时身体横跨一步,整个人挡在宋子谦和那张桌子之间,肩背的线条绷得像一块铁板。

      宋子谦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肩膀撞上江逯的后背,鼻尖几乎贴上了他后颈的发茬。

      那一瞬间他闻到了江逯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而冷冽,和这间解剖室里弥漫的福尔马林气味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

      “待着别动。”江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短促,像一道命令。

      桌布被掀开了。

      一双手撑着地面,一颗人头从桌子底下冒了出来。

      不是尸体。是一个活人。

      “谁!”

      那人半蹲半跪地从操作台下面爬出来,白大褂的下摆沾了一层灰,左手捏着一颗黄豆大小的东西——乳白色的,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那人眯着眼,挺着啤酒肚,嘴角带着亲和的笑意看起来很是和蔼可亲,而不是从一张解剖台的下面突然冒出来的……。

      江逯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

      那根绷紧的弦,在一瞬间松了下来。

      “老阎”

      “你在干嘛?”江逯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但仔细听,尾音里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紧绷。

      阎永鞍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把那颗乳白色的东西举到眼前看了看,确认没有损坏,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哦,刚才解剖,第三颗磨牙,撬的时候用力过猛,牙齿崩到下面去了。”他用下巴朝操作台的方向比了一下,“我下来捡一下。”

      他把那颗牙齿放进操作台上的不锈钢托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向宋子谦和江逯,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在江逯还挡在宋子谦身前这件事上,停了不到半秒。

      “没吓到你们吧?”阎永鞍问。语气是认真的,不是调侃。

      那两秒钟里,他的心跳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节奏里降下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廓在发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过度紧张之后血管突然扩张的那种生理反应。

      宋子谦:“他是?”

      江逯:“哦,忘了介绍,这位是老阎,阎永鞍,法医队的小组组长,盛玥的师父,刚休了年假回来,你刚来没见过他”

      “你好,我是宋子谦。”

      阎永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伸过来的手。

      没有立刻握上去。

      他摘下右手上沾了灰的橡胶手套,翻卷着脱下来,露出里面干净修长的手指。然后他伸出右手,稳稳地握住了宋子谦的手。

      “阎永鞍。”

      “一早就听说了,廖局给你找个了个高知的搭档兼顾问,如今一见,果然不一般。”

      江逯扯了扯嘴角,“醒了,别扯那些没用的了,毒物检测报告出结果了吗”

      阎永鞍收回手,转身走到操作台边,从一摞文件夹里抽出一份,递过来。

      “出了,昨晚加急做的。”他的语气恢复了法医特有的那种平铺直叙,“死者贾玉坤,血液、尿液、胃内容物均检出了阿片类药物代谢产物,浓度足以致死。具体的种类和剂量——是药物过量致死的”他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了点数据栏,“哌-甲-酯>,纯度很高。”

      江逯接过报告,目光快速扫了一遍,眉头微微拧起来。

      “哌-甲-酯>”

      江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眉心的褶皱又深了一些,“中枢兴奋剂。”

      “是。”阎永鞍点了点头,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在报告空白处随手画了两条线,像在梳理什么,

      “是,派甲酯>是一种中枢神经系统兴奋剂,临床上主要用于治疗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俗称多动症)和发作性睡病。根据《中国成人注意缺陷多动障碍诊断和治疗,哌-甲-酯是ADHD的一线治疗药物。”

      宋子谦站在江逯身侧,目光落在报告上那行被阎永鞍指尖点过的数据上,眉心微微蹙起。

      “但一个网吧网管——”他开口,话说了一半,意思已经到了。

      “对。”阎永鞍接过话头,“□□是处方药,管控虽然没有芬太尼那么严,但也不是能在街边随便买到的东西。况且——”

      他停顿了一下,把笔帽合上,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

      “况且,一个没有ADHD诊断史的人,体内出现高浓度的哌-甲-酯>,这本身就不正常。”宋子谦把他的后半句说了出来。

      阎永鞍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然后把报告翻到下一页。

      “血药浓度超过治疗窗上限的三倍。”他说,语气还是一样平,但语速放慢了一些,“这个剂量下,□□会引起严重的心血管反应——心率失常、血压骤升、冠状动脉痉挛,最终导致心脏骤停。死者的死因,就是哌-甲-酯>过量诱发的心源性猝死。”

      “不是中毒。”江逯说。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中毒。”阎永鞍纠正道,“没有毒物,是药物过量。这两者在法医学鉴定上是有本质区别的。”

      解剖室里安静了几秒。

      “去找他母亲,蒋姗,她没说实话”

      阎永鞍靠在操作台边沿,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日光灯的光落在他那张保养的油光水滑的脸上。

      “□□口服生物利用度在百分之三十左右,要达到死者体内的浓度,口服剂量确实可以达到。但问题是——”他顿了顿,“□□起效快,代谢也快。死者从摄入到死亡的时间窗口非常窄。这意味着什么?”

      “注射……能够短时间内提高药物量,比单纯的服药要来的快”

      宋子谦道。

      阎永鞍朝他投来一个短暂的认同目光,“目前来看是这样。”

      江逯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张林,死者家里的情况查得怎么样了?”他问,声音恢复了工作状态下的干脆利落。

      电话那头传来张林的声音,隔着一层电波,听不太真切,但语气里的那种疲惫和烦躁是听得出来的。

      江逯听了几句,眉头又拧了一下。

      “行,你先回来,法医这边的报告出了,回来开会。”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朝阎永鞍点了点头,“报告我带走了,省厅复核的事你出函。”

      “好。”

      宋子谦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阎永鞍身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几秒后,他偏过头看了江逯一眼,又转回来对阎永鞍说:“阎组长,□□这个药,临床上常用剂量是多少?”

      “成年人治疗剂量一般在每天二十到三十毫克,缓释剂型可以达到每天四十毫克。”阎永鞍说,“死者体内的浓度,相当于一次性摄入了接近两百毫克的剂量。”

      宋子谦在心里算了一下——治疗窗口上限的三倍,一次性摄入。这不像是不小心吃多了。

      “还有一个问题。”宋子谦说,“□□作为中枢兴奋剂,过量服用会有明显的中毒症状——躁动、惊厥、心率失常。网吧是公共场所,死者如果真的出现了这些症状,周围不可能没有人注意到。”

      江逯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但宋子谦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些。

      “网吧老板和网管的笔录我已经看过了。”宋子谦继续说,“没有任何人提到死者出现过异常行为。他们只说死者‘看起来有点累’、‘脸色不太好’,然后就发现他在座位上不动了,以为睡着了。”

      阎永鞍的食指在操作台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就说明两种情况。”他说,“第一,症状出现得非常快,快到还没来得及被人注意,人就已经不行了。第二——”

      “第二,死者在被摄入□□之前,已经处在一个无法产生明显应激反应的状态。”宋子谦接道。

      两个人再次对视了一眼。

      江逯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宋子谦和阎永鞍,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次。

      “你的意思是,”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死者可能被先用了镇静类药物?”

      宋子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阎永鞍。

      阎永鞍摇了摇头:“常规毒物筛查没有发现其他药物的痕迹。但常规筛查的覆盖面有限,如果是短效药物或者代谢极快的药物,可能会漏掉。”

      江逯点了一下头,目光重新落在宋子谦身上,停了两秒。

      “走了。”

      两个人走出法医部的大门,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

      外面蝉声如沸。

      宋子谦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前法医部那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白光,安静而冷冽,像某种精密仪器上闪烁的指示灯。

      “怎么了?”江逯问。

      “没什么。”宋子谦收回目光,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只是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死者真的是被人先用了镇静剂再摄入□□,那作案的人,恐怕比他们一开始想的要专业得多。

      一个能同时拿到镇静剂和高纯度□□的人,绝对不简单。

      而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太干净了。

      干净本身,就是最大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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