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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十二点的钟声 楚临怎么还 ...

  •   距离领舞开始十分钟。

      “没错,用珍珠粉,还有上等的塞拉多尔玫瑰花瓣泡水,把它们先搅拌,然后静置沉淀,倒去上层的——哎哟!”

      两个交流高级护肤品的贵族少女被撞了个趔趄,恼羞成怒:“看在主的份儿上,就不能长长眼睛?哦!不,殿下,我是说——”

      红色披风穿梭而过,迅捷如指缝间流走的沙。
      加雷斯穿过向他让路行礼的宾客,向大厅最前方走去。

      他的母亲,拜伦王国的王后正在一群富有上进心的优秀女孩们的包围下,面带笑意,接受众人的赞美。

      见加雷斯来了,王后笑着挑眉:“瞧瞧谁来了!找母后有事?”

      加雷斯喉结滚动,舌尖顶了顶腮。

      “母亲,”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借一步说话。”

      不止那群自信的女孩,连周围的宾客都惊了。

      “加雷斯殿下不是生下来就有听障么,怎么说话了?”
      “或许是长期训练的吧?只是失聪,又不是哑巴。”
      “放肆,快住口……!”
      “……不愧是储君,学习领悟的本领异于常人。”

      议论声尽数传入加雷斯耳中,他置若罔闻,与王后来到王室专用的更衣室。

      “看来那女巫的弥撒生效了。”王后欣慰地拉住自己儿子的手,“加雷斯,母亲这辈子未曾想过,能听到你开口说话,还能让你听见母亲的声音……”

      加雷斯拂开王后的手:“侍卫长人呢?”

      王后的笑容凝滞一秒。
      “这么重大的时刻,你在关心他?”

      “儿臣和父王说好了,”加雷斯口齿还有稍许的不清,“要楚临做儿臣的舞伴。可他不见了。”

      他看见王后翻了个白眼:“傻孩子,一支领舞三分钟不到,可你知道后面还有多少事等着你么?外面那些漂亮的小姐们你都看见了,今天晚上趁你听得见,你得和她们多交流!还有外国来的使臣,陛下一定希望借着今晚和他们建立更深厚的关系……”

      “我要见楚临,”加雷斯语速加快了,“我必须,见到他。”

      “你当然会见到的,在合适的时候。”
      王后说。她的表情有种奇怪的轻蔑,然而对楚临的轻蔑太司空见惯,加雷斯只顾着着急,一时竟没发现。

      王后拦住加雷斯:“西斯特莱娜是你的远房表亲,算起来她身上还有四分之一的威利公国王室血统,从小受过严格的家教。听母亲的,舞会上主动找人家喝杯酒,你的魅力一定可以征服她……”

      “母亲,”加雷斯急到磕绊起来,“这,不对劲。今晚我,一直,找不到——”

      “你怕什么?不就是领舞的舞伴么?”

      王后拍拍儿子的手:“布兰温现在或许在为你成人礼的各项事务忙碌呢,怎么可能和我们一样在这里悠闲地喝酒?你要找你的舞伴,耐心等上一会儿就是。”

      见加雷斯稍微冷静下来,王后笑了:“别那么毛躁,加雷斯。对你的舞伴绅士点,小心一开口吓着人家。”

      加雷斯闭上眼,深深呼吸。

      母后说得对。楚临还不知道莫妮卡为他施展了如此不可思议的弥撒,他相投鲁莽的公牛一样横冲直撞到处找人,只会惊着对方。
      他要的是惊喜,而不是惊吓。

      “儿臣,明白了。”加雷斯亲吻王后的手背,“谢谢母后。”

      “出去吧。”王后笑意渐深,“母后相信,那位舞伴与我的儿子一定是绝配。”

      加雷斯胡乱嗯了一声,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勾勒起不久后的画面。
      他与楚临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央起舞。乐曲悠扬……感谢至高神,有生之年他也能知晓何为悠扬的旋律……
      他们踩着鼓点旋转,接受众人的注目礼,他搂着楚临挺拔的腰,后者目光坚定而温柔,直到因为加雷斯过于精湛的舞步而逐渐升起疑惑。
      这个时候就是绝佳的时机,他牵着楚临的手迫使对方贴近,在对方耳畔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音量说:
      “感受到了吗?”

      完美。就这么定了。

      加雷斯那素来在外人面前冰山一样的面部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他从未感觉这般神清气爽。
      这么想着,加雷斯推开更衣室的门。

      *

      距离领舞开始五分钟。

      王宫议政厅。

      由于王储舞会的缘故,除了大厅和仆役们忙碌的后院外,到处都空了,只剩下基本的执勤卫兵。

      平时森严的议政厅,成了今夜防守最为薄弱,也最僻静的地点。

      “今晚是最好的机会,不能再等了。”靳独栖关上门,“为什么不动手?”

      黑暗中,楚临单手插兜靠在墙边,月亮照着巨大的十字架,投落的阴影顺着青年细挺的鼻梁割下锋利的线。

      “想趁机把拜伦王室一网打尽?”楚临眸色浓黑,“那之后呢?杀光王室,这个国家就彻底动乱了,在场的使臣会迅速把消息带回到他们的国家,然后各国就会派兵,清算旧账,再掠夺我们的土地。到那时承担恶果的都是我们自己人。”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说这话时,靳独栖不再是那个不起眼的宫廷御医,而是恢复起义军的激进派茱萸的本来面貌,“怎么善后是下一步考虑的事,得先把权力握在自己手里!”

      “流民,暴动,饥荒,外国的围攻,这些都指望着革命胜利后坐下来一晚上就能得出解决方案?”

      “没时间走一步看十步了!”靳独栖压着嗓子,“蔷薇,你是首领,你应该和战士们站在一起,而不是大家的对立面!”

      楚临瞭了靳独栖一眼,哂笑。

      “茱萸,你这话什么意思。”楚临说。

      靳独栖:“你知道我的,蔷薇,哪怕世界上所有人都想要背叛你,架空你首领的身份,我也不会这么做。可我不能看着让你一个人背负这么多压力。我理解你,其他的激进派呢?他们总有一天会理解不了你的谨慎,跳出来另立山头!”

      楚临转身,慢慢向议政厅前方那金色的国王御座走去。

      “好,那我们就聊点‘实际’的。”楚临说,“今晚看似守备松懈,可我是侍卫长,我知道王宫全部卫兵一定都打着十二分精神,提防有人冲进大厅行刺。假设我们开打了,支援最快的只是第一近卫营安东尼带领的那些士兵,但他们拿下第一营也需要时间,假设他们出了岔子呢?”

      “阿斯莱德城内埋伏的人也足够了,卫兵队早就沦为一群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你还忘了一个人。”楚临道,“今晚的主角,加雷斯。”

      他在王座前停下。

      “加雷斯在近卫营有着相当高的威望,甚至超越了拜伦七世。”楚临没转身,“这也是拜伦七世老了反而开始忌惮自己辛苦求来的亲儿子的原因……”

      “你想说加雷斯会立刻调兵护驾?这怎么可能!连我这个外人都看出他对拜伦七世的专权不满。”靳独栖说。

      “可至少还没到父子反目的地步。难道指望他坐视不理?这可不是十五岁就领着骑士团冲锋的储君的作风。”楚临说,“别忘了刚才我说过,加雷斯在军中的声望高到你想象不到。连安东尼他们这些我安插在军营的激进派,都会内心摇摆。”

      靳独栖被噎得干瞪眼。

      楚临伸手,似乎要去抚摸那纯金铸成的宝座。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吼:“那就先杀了他,谁让他叫加雷斯·拜伦?!”

      楚临的手蓦地顿在半空。

      “拜伦家族的后人不配坐上这个王座。”靳独栖用力一挥手,“二十八年前它可以不属于骑士王,二十八年后,它理应属于你!”

      楚临凛声道:“坐上它,不代表要沾上加雷斯的血!”

      靳独栖倏地沉默了。
      他看着楚临转过身。弯月如钩,隐匿在薄云之下,数十尺高的穹顶上,圣教壁画的天使与神明古奥庄严,石棂窗格将巨大的尖拱窗分割成数百计的碎片,泛着凄冷黯淡的光,圣十字架冷如寒铁,在楚临头顶危悬。

      一切都恢弘、庄重、巨大,楚临孤身肃立,渺小得像钢铁山脚下的一株草。

      “如果我说,我可以剔除加雷斯这个阻碍革命成功最大的因素呢?”楚临深望着靳独栖,“我会让加雷斯离阿斯莱德远远的,让他鞭长莫及。”

      靳独栖也看着楚临。在青年身后,那座方形的王座好似一座纯金的棺椁,压在楚临后背上。

      靳独栖嘲讽地笑起来。

      “是舍不得他吧?”靳独栖问,“潜伏在这,扮演他的兄长,抚养了他二十二年。他就这么让你难以下决心?”

      楚临睫羽垂落。

      “不,”他说,“是想要远离他。”

      *

      “女士们,先生们,请放下手中的酒杯,让我们有请加雷斯殿下与他的舞伴带来今夜的开场舞!”

      距离领舞开始一分钟。
      人群掌声雷动,加雷斯在万众注视下,步入舞池中央。

      按照开场舞的仪式,他的舞伴会从舞池另一侧走进来,二人向全场鞠躬致意,随后乐队奏响舞曲。

      所有贵族们静静等候着。
      短短十分钟,加雷斯已在心里将那个小把戏排练了不下百遍。此刻他十拿九稳,胜券在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加雷斯嘴角隐约上扬的弧度渐渐消失。

      楚临怎么还没登场?

      耳畔那擂鼓般的心跳声又响起来,二十二年,加雷斯从未见到过无所不能的楚临搞砸过任何事,尤其这还是王储的成人礼。
      任何人都可能在礼节法度上马虎,可楚临不会。

      “舞伴来了!”有人小声惊呼,“天哪,简直是天使下凡……”

      加雷斯侧过头,两排侍女将人群分隔出通道,她们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红蔷薇花瓣,抛向半空。

      花瓣雨中,一位白皙精致,令人见之倒吸一口冷气的美人儿笑着款款走来……却不是楚临。

      加雷斯的世界刹那间死寂重临。
      他绿眸颤抖,惊诧地望着西斯特莱娜,那位白天鹅般的妙龄少女,顶着贵族女孩们艳羡的视线,自信地走到他面前。

      “谢殿下邀臣女共舞。”西斯特莱娜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加雷斯狠狠愣住:“什……”

      提琴和低音长号轰然奏响,加雷斯一震,看见西斯特莱娜主动抬起双手,摆出等待她的男舞伴搂住她的姿势。

      怎么会是她。
      楚临呢?
      他真正的、唯一认定的舞伴在哪?

      加雷斯蓦地一抬眼帘。
      仿佛命运戏弄,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不偏不倚锁定在某人的脸。

      王后与拜伦七世不知何时已再次出现在人群后方,这位王国最尊崇的女人仿佛陷入自己为自己编织的,名为母爱的自我感动,面带微笑地、期许地看着他。

      快搂住你的舞伴,加雷斯,别当众出丑——那眼神如是说。

      鬼使神差地,加雷斯木然抬手,揽住西斯特莱娜的后背。

      二人在舞池中动起来,西斯特莱娜目含秋波,然而没一会儿她便失望地发现,加雷斯与她根本没有视线交汇可言……
      动听的圆舞曲声中,人们慢慢开始交头接耳,彼此互换心照不宣的眼神,每个人都从周围眼里看到同样的惊讶与疑惑。
      加雷斯的舞步太僵硬了,他心不在焉,脚下频频出错,有一次甚至差点就踩到西斯特莱娜的脚。

      漫长到折磨的开场舞终于结束了。乐队一停奏,加雷斯立即放开西斯特莱娜的手,连绅士的吻手礼也没有,好像方才那三分钟他一直握着块烫手山芋。

      大厅里响起慢了好几拍的掌声,零零落落。

      西斯特莱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无疑是加雷斯自己把开场舞搞砸了,但没人敢说,她能想象到过了今晚,那几个和她不对付的贵族小姐会怎样添油加醋地传播此事,把她形容成笑柄!

      二人向满场宾客鞠躬,一个心乱如麻,一个臊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几声极其响亮的掌声,竟是拜伦七世:“非常好。作为朕的儿子,这舞很是不错。”
      “好了诸位,接下来,享受今晚的舞曲和盛宴吧!”老国王最后拍拍手。

      气氛这才活络起来,公爵和公爵夫人们先行入场,在老派圆舞曲中成双成对地缓慢摇摆。
      西斯特莱娜回过头,红色的风在她视野中飘过,加雷斯早已撇下她独自离开了,决绝的背影消失在人群深处。

      *

      “不行,殿下,这是卫兵队的命令,您不能——”

      大厅二楼,旋转楼梯口,拦路的两个卫兵话没说完,被一只孔武有力的臂膀搡开:“滚!”

      又两个卫兵填补上来:“殿下,要是让楼下的来宾们看见了该如何是好!殿下息怒,至少等我们禀报一声……”

      “别挡,我的路——”

      “让他上来吧,”一个声音说,“你们能拦住殿下十分钟,拦不住他一整晚。”

      加雷斯抬起头,他的母后披着狐狸毛披肩,对侍女和卫兵们挥挥手。

      “都退下。”她说。

      加雷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王后面前,绿色的眸子里盛着愤怒的火。

      “楚临呢?”他开门见山,“为什么他不在?”

      “这是你父王的意思,母后也不知情。”

      “你明明知道,”加雷斯连敬语都摒弃了,“当时你阻拦我去找他……是你向父王建议,用西斯特莱娜替换了他。”

      “别傻了,孩子,今晚来的都是上流社会中的上流阶层,你真以为自己可以携布兰温出场——”

      “不许叫他布兰温!”加雷斯吼道,“他有名字,他叫楚临!”

      王后整理披肩的手一顿。
      “你为了那么个下贱的家伙吼我?质问你的母亲?!”她脸上流露出莫大的委屈和愤慨。

      加雷斯眸色愈加深得发黑:“敢问母亲,知道为何儿臣每次去王后翼时,都婉拒留下来同您共用午膳么?”

      王后瞪着他,被这突兀的转折搞得莫名其妙。

      “因为您总是让侍女给儿臣端上凉牛奶,儿臣从小喝牛奶就会吐得天昏地暗。”加雷斯一字一顿,“和您说了很多遍,您都不听,即便听了也记不住。”

      “什么?可这都是侍女和管家该做的……”

      “是啊,王室的母亲,何须为琐事操劳烦忧呢。”加雷斯不怒反笑,“您不关心儿臣的喜恶,学业,交友,人人说您溺爱儿臣,只是因为您想要扮演一位慈母。”
      “您不知道,当初日日夜夜喂给儿臣新鲜羊奶的是楚临,那时他也只有六七岁,热羊奶的步骤比十年的女仆还要老练……您在珠宝堆和派对里与贵妇们宿醉的时候,儿臣以为那个用羊奶哺育自己长大的才是儿臣的‘母亲’。”

      王后扬手就是一个耳光:“你闭嘴!”

      这一巴掌使的绝非什么“慈母”的力量,加雷斯头扇歪到一边,他舔舔嘴角的血,将头回正。

      王后暴怒了:“你竟敢——”

      “你们两人,为何在这里喧哗?”

      母子二人同时一愣,侧过身。
      拜伦七世在侍从的陪同下从休息室走出来,拄着他那红宝石的国王权杖。

      “国防大臣还在里面,刚和朕聊上两句,你们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拜伦七世道,“偏要挑这种场合吵架?加雷斯,你可知忤逆了自己的母后?”

      加雷斯单膝下跪:“儿臣只是想向陛下讨要一个人。”

      “楚侍卫长的话还是免谈吧,”拜伦七世说,“舞会结束前,你就待在这儿,哪儿也不准去。以楚临的身份,他今生今世都不能出现在这种严肃重大的场合。”

      “事已至此,儿臣不求楚侍卫长能被破例允许进入。儿臣恳请陛下准允,在大厅外与楚侍卫长见上一面,哪怕说上几句话也好。”

      “告诉卫兵,让他们代为传达。”

      加雷斯抬起头。
      “儿臣不在乎说什么,”他咬字从未如此清楚,“儿臣只希望侍卫长听见儿臣说话……也想亲耳听见侍卫长的声音。”

      拜伦七世轻哂:“朕当什么,原来是如此肤浅的原因。”

      他瞥了一眼又气又窘的王后:“舞伴的人选一直都是西斯特莱娜,要是因为这个向你母后发脾气,那就大错特错了。朕知道你不敢质问,不妨告诉你吧,加雷斯,朕就是故意骗了你。”

      “不管你有多十万火急的理由,今晚你都不能见他。楚侍卫长已经越界了,不论他心里怎么想,可作为从小服侍你长大的近臣,居然纵着你胡闹,提出要和你在成人礼上共舞,光凭这一点,他就罪该万死。”

      加雷斯:“不,是儿臣……”

      “让主君对臣子如此依赖,就是臣子的无能。”

      “不管怎么说,您都答应过我们。主君就能强人所难么?”

      “你怎么知道楚侍卫长不是自愿退出的?”拜伦七世意味深长,“我猜,是你主动提出邀请的吧,加雷斯。”

      加雷斯微怔。

      “如果你今晚非要见他,朕会下令将他调离布钦汉斯堡,将这个霍乱储君的臣子事实上放逐出阿斯莱德。”
      拜伦七世一敲权杖,地板咚的一震:“你想要痛快,还是想要他活?”

      所有争辩都被这一震给震得粉碎。
      加雷斯看着父亲好久,艰难地点了点头。

      “儿臣知道了。”他说。

      “这就对了。”
      拜伦七世没立刻转身离开,走之前饶有兴致地看了窗外一眼。

      尖拱窗外,园子里的丁香花正开得烂漫。

      “若他是真王族,朕或许会考虑由他担任你的舞伴的,毕竟王室不是没有男子共舞的先例。”老国王幽幽地说,“可惜了,典礼开始前朕远远看过他一眼,那孩子的打扮令王宫的花都黯然失色。”

      拜伦七世抬脚离开了,权杖在地板上留下规律的咚咚声。

      加雷斯站起身:“母后。”

      好半天,王后才回道:“加雷斯,我现在不接受你的道歉……”

      “母后脸色为什么突然如此难看?”加雷斯问。

      王后下意识摸脸,窗户上倒映出女人的脸,精致的妆容遮掩不住她眉间的惊恐与灰白的面色。

      “您才不是和父王一样,因为所谓的王室颜面就更换人选。”加雷斯字字凿心,“您有私心。果然……您讨厌楚侍卫长,是出于不可告人的原因。”

      “你胡说……”

      “儿臣会弄清楚的。”加雷斯沉沉一笑,“您和父王今夜可以困住儿臣,但阻挡不了儿臣接近真相。”

      *

      这场徜徉在音乐中的奢靡盛会,持续到将近午夜。

      十一点四十分。楚临拿着从鼠尾草那里拿来的蜜渍干果卷,坐在后院的长椅上,若有所思地品尝这份甜点。

      “……喂!谁在那里?!”

      细声细气的女声。楚临把最后半个干果卷塞进嘴里,囫囵嚼了几口,起身。

      是位上流社会的少女,然而醉醺醺的,高跟鞋被她晃悠的步伐踩出高跷的架势。
      楚临后退到安全距离:“小姐,您一个人误闯至此太危险,身边又没有侍女跟着,要是遇到了哪位未婚的绅士,情况就麻烦了。需要我帮您叫女仆过来么?”

      “什么?我没有迷路!”少女眼神迷离。

      答非所问,想必喝多得不能再多。
      楚临无奈地提醒:“哪怕是被其他人看见您喝醉成这样,也会遭人耻笑……”

      “我可是西斯特莱娜,谁敢口出狂言,玷污我的清白?”
      楚临失笑。
      都这样子了,还在自报大名,这女孩家世如何,由此可见。

      然而下一秒,女孩又垂头丧气:“是啊,你说得对。我在舞会上,还不够遭人耻笑的么?……”

      楚临:“西斯特莱娜小姐,马上就要十二点了,天气凉,您在这吹吹风,该尽早回去才是。”

      “我就不!”西斯特莱娜懊丧,不忘端着架子,“你算哪来的低等奴仆,也敢对本小姐指手画脚……”

      忽然她惊叫一声,楚临低头一看,有什么东西滚落到花丛中。

      “我的袖扣!”西斯特莱娜叫道。

      她的礼服袖豁开一条口子,露出半截白嫩的手臂。对于未出嫁的贵族女子,被男人看见裸露的手臂或小腿是堪比失贞的大忌。

      “都怪你!”西斯特莱娜快哭了,“快帮我找回来!”

      楚临苦恼地捏了捏鼻梁。

      “恕难从命,小姐。”楚临抬手抚上脑后的发丝,“不过您别着急。”

      他摸下来什么东西,背过脸的同时递给西斯特莱娜:“戴上吧。”

      西斯特莱娜接过,瞪着醉眼确认了好几个来回:“珍珠袖扣,你把这东西戴在,嗝,头发上?”

      “戴在袖子上,对我而言太贵重了。送给您倒是正好。”楚临说。

      西斯特莱娜也没客气,顺便多打量了这位侍从几眼。

      “看你的容貌谈吐,不像是一般人。”西斯特莱娜道,“我家也举办过数百人的宴会,仆人侍从从早忙到晚,可你看上去很悠闲。”

      “原本有我该干的事,不过临时取缔了。”

      “是什么?”

      “恐怕不方便告知小姐。”

      “我也是拜伦王室的远亲,王宫里的事没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更何况有朝一日我会成为这的女主人!”西斯特莱娜理直气壮。

      “……”楚临:“原定让我作为王子殿下的……陪练。简单来说就是陪殿下练习舞蹈。”

      “练习舞蹈?好一个练习舞蹈!”
      西斯特莱娜登时气急败坏:“无能的东西,今晚我出了大糗,都赖你耽误了殿下!你差点毁了我的大好婚事!”

      她气得跺脚,伸手一指:“本小姐命令你,现在去花房取九十九朵礼拜日用的白蔷薇,送到本小姐的马车上,但凡少一朵,本小姐问你的罪!”

      “这种事还请小姐差使您自己带来的仆人——”

      “少啰嗦,你这个蠢货!”

      楚临望着这位恩将仇报的娇蛮少女,轻声哂笑。

      “明白了,”楚临说,“小姐稍等。”

      ……

      “还有多久到十二点?”

      “还有十分钟。”卫兵央求道,“殿下,舞会结束至少到圣安哥涅的钟敲响十二下,您稍安勿躁……”

      加雷斯忍无可忍,转向另一个卫兵,绿眸一眨不眨。
      “侍卫长在哪?”他问。

      卫兵——也就是鼠尾草——一个寒颤。加雷斯好像笃定他一定知道答案一般,即便明知对方下意识以为自己这个总在寝宫门口站岗的卫兵大约会知道些什么这种没根据的直觉,他还是感到不寒而栗。

      于是鼠尾草选择说实话:“回殿下,楚侍卫长一直在丁香花圃,一步也没离开过——殿下!”

      加雷斯撞开鼠尾草,转眼便跑出走廊。
      虚与委蛇了一晚,他再也忍不了了,哪怕只剩下一分钟,他也必须要听见……这世界上所有无关紧要的杂音、所有令人作呕的废话他都听够了,他只想听见一个人。
      此时此刻,全世界的静默也抵不过一个人的呼唤。

      加雷斯飞奔来到花圃,放眼望去,却不见楚临,反倒是一个醉得东倒西歪,他最想回避的家伙站在花圃边上。

      “殿下?”西斯特莱娜眼里迸出斗志,“您——”

      “看见楚侍卫长了吗?”加雷斯焦虑地打断她,“就是一个穿着白色礼服,黑头发黑眼睛,高高瘦瘦的青年。”

      “哦,原来他是侍卫长啊。”西斯特莱娜嗤之以鼻,“不得不说,您该换个侍卫长了。”

      “回答我的问题!他不是一直在吗?!”

      “我叫他送些东西到我的马车上。”西斯特莱娜说,“作为侍卫长,他的穿着是不是有点太过惹眼?老实说,我怀疑他手脚不干净。殿下您看,方才他还送给我一枚——”

      加雷斯转身拔腿就跑。形象仪表全都不管不顾……没有时间了!

      他甩开保护他安全的卫兵,一路狂奔到仆役们的后院。
      远远的,西斯特莱娜的马车停在后院正当中,一个黑白分明的身影捧着捆扎好的一束白蔷薇,背对着他掀开帘子。

      加雷斯气喘吁吁:“楚……”

      甫一张口,铁锈般的味道从喉咙里涌上来,加雷斯才发觉自己的嗓音嘶哑得可怕,哑得止不住咳嗽起来。

      夜空中传来震动,那声音悠长却沉重,连胸腔都震荡起共鸣。
      加雷斯猛地抬起头。

      是圣安哥涅教堂的钟声。
      午夜十二点到了。

      沉钟如咒,加雷斯双腿仿佛灌了铅,跑了两步,太阳穴忽然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他一个趔趄,跪倒在地。
      十二下钟声结束,加雷斯依旧急促地大口呼吸着,直到一双手急忙将他搀扶起来。

      痛到模糊的视线慢慢重叠,楚临一手抱着白蔷薇花束,另一手帮加雷斯拍去衣服上的尘土,满眼惊讶。

      “您怎么会来这?他们同意您出来了吗?”楚临焦急地问,“殿下,今晚发生了太多事,容我一件一件告诉您……”

      他忽然发现加雷斯眼神不对劲。
      加雷斯盯着楚临一张一合的薄唇。
      声音消失了。世界重归沉默,如一张绚丽却失真的巨幅画像。

      楚临看见加雷斯咧了咧嘴,无声地、吃吃地笑起来,绿色的眼睛空洞无光。
      他伸手想拉住加雷斯,却被对方一把挥开,比手语的双手因为盛怒而肉眼可见地颤抖:
      “为什么失言?我问你为什么要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十二点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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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接档文《门缝中看你》 现耽甜饼 预收《我死后,宿敌为我当鳏夫好多年》 星际相爱相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