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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血契与弥撒 过了十二点 ...
“难怪,”楚临颔首,“原来是你。”
“别这么看着我嘛。”达里安耸肩,“陛下会做出这种决定,我也感到非常遗憾。”
“让我做舞伴的事,事先已经征得过陛下同意。现在上哪里去找现成的舞伴?”
“能歌善舞的贵族姑娘还不是有的是。倒是楚侍卫长,你一向识大体,做臣下的与储君在成人礼上共舞,成何体统?”
楚临眸色愈发凛冽深黑。
“你和陛下说了什么。”他问。
达里安笑:“楚侍卫长做了什么,何必明知故问?”
“看来城郊农田的事惹得你很恼火了,大祭司先生。”楚临深望着他,“可惜不论你怎么做,弹劾的报告都会准时送到陛下桌前。”
“哦不,我想你误会了。比起几百亩良田,陛下最在意的,一向都是身为王的尊严,和永远不得撼动的权威。”
达里安·沃特上前一步。
“猜猜陛下是怎么看待监狱暴动那晚加雷斯殿下指挥的近卫营的?”他凑近楚临的脸,“陛下不服老,可他终究老了,而他的儿子却要大权独揽……他或许不会处置亲生儿子,可对你呢?”
楚临面无表情地睨着他。
“所以,很遗憾,你出局了。”
一扇门之隔,会场内贵客如织,乐声宛转悠扬。
楚临站在阴影中。达里安的眼神贪婪地反复扫过楚临清冷俊美的脸,呵呵低笑。
“要是当初你听我的,投奔我当个神父就好了,亲爱的楚。”达里安舔舔嘴唇,“只可惜,得不到的东西,我就一定要毁掉它。”
楚临轻轻呵笑。
“我明白了。”他看向传谕的神父,“陛下不准我伴舞,总没说取消我在唱诗班颂神的资格吧?”
“这倒没有,不过按照流程,颂神结束后您就要和唱诗班一道退场,等候舞会结束。”
“沃特先生,”楚临回身对达里安点点头,仿佛刚刚那一切都没发生过,“回见。”
达里安惊讶地看着楚临走远。
楚临的镇定不像装的,他仅花了不到一秒就接受了被人使绊子的事实,高挑修长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一路上不少路过的人同楚临点头致意,其中甚至不乏一些不明情况、只凭其风度便误将他当成哪位贵族少爷的宾客。
“这么和楚撕破脸真的好么,大祭司?”神父问,“再怎么说他也是储君加雷斯的人。”
“是陛下下的令,和我有什么关系?”没见到对方预想中的气急败坏,达里安面上有点挂不住,“有种他自己和陛下说去。咱们走!”
*
舞会开始前三十分钟。
“父王叫我前来,是有什么要事?”
国王寝宫,茶室内。
拜伦七世摆手,仆人端上茶来,加雷斯接过,象征性地啜饮一口。
拜伦七世打量加雷斯的行头:“真不错,比朕年轻时候英俊气派得多。”
“父王说笑了。”
加雷斯放下茶杯,打手势。
他悄悄观察拜伦七世的神色。他的父王可不是位会和自己唠家常的慈父,从小到大他都走在钢丝线上,随时可能因为不配位而被剥夺继承人的资格。
儿时他曾恐惧坠入深渊,长大后才明白,真正的深渊就是父亲本身。
“过了今晚,你就是大人了。”拜伦七世道,“当然,现在你已经足够独当一面。”
加雷斯没想到拜伦七世会对他说出这番话。
这两年,加雷斯早已不是任谁都能挑战的王储,可等着他的不是欣慰和认可,而是愈发紧张的父子关系。
这个节骨眼,拜伦七世竟然主动提起了敏感话题。
“年轻的时候,朕曾听说,父母养育后代,是为了永葆心态的青春。因为他们从子女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拜伦七世问,“可轮到朕自己的时候,知道朕怎么想吗,孩子?”
加雷斯摇头。
拜伦七世笑笑。舞会马上要开始了,男人还穿着睡袍,导致这场茶室内的对谈像一场稀松平常的炉边夜话。
“朕觉得自己真的老了,加雷斯。”拜伦七世说。
他从沙发上起身:“圣戒律上说,只有至高神司掌永生之权能,魔鬼坎特曾经想要窃夺,却因此受到最严酷的惩罚。”
“今天是你的生日,加雷斯,作为朕的继承人,虔诚的圣教徒,朕很久没考过你对圣戒律的解读。永生是魔鬼才会有的邪念么?追求永生,就等同于堕落成魔鬼么?”
加雷斯打手语,旁边的侍从翻译:“回陛下,加雷斯殿下说,根据教义和圣戒律,永生是至高神为庇护众生而自降的诅咒,正因神明背负了永生的诫罚,人们才生而背负原罪。”
拜伦七世背着手踱步到窗前,一言不发。
侍从替加雷斯继续道:“儿臣以为,戒律是在以此教导我们,比起贪恋□□的存续和物质的享乐,还有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事值得人去珍惜。”
拜伦七世转过身:“比如什么?”
“回陛下,比如公理,比如大义。”
拜伦七世发出一声加雷斯听不见的哼笑。
“那么,在你看来,”他缓缓地说,“有这种思想,便可称之为异端咯?”
加雷斯一动不动。
拜伦七世仰头望着贴着金箔的天花板:“朕老了,你的母后也老了,无论这个王国多么辉煌,强大,无论朕多么虔诚地信仰、参拜神明,都阻挡不了化为一抔尘土的结局。”
“圣教已经无法给予朕指引了,更无法赐予朕力量。”拜伦七世语气中流露出深深的遗憾,“但就在前不久,朕听说了一件奇事。”
“据说有种法术,可以激发至亲之人共通的血脉,让他们从彼此的魂灵中汲取力量,生生不息。换句话说……只要子孙世代繁衍,先祖便可永生。”
“儿臣斗胆向陛下讨教,这是何种法术。”
“如果这是真的,我的孩子,你愿意献出自己的血脉,供养你的父王延续生命,永垂不朽么?”拜伦七世眯起眼睛。
茶室寂静下来。
加雷斯看向桌上那杯氤氲着热气的茶,拜伦七世沧桑的双目始终盯着自己年轻力壮的儿子。
加雷斯开始打手势,侍从:“回陛下——”
“闭嘴,”拜伦七世目不转睛,“朕用不着。”
加雷斯微微一怔。
二十二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父亲原来什么都看得懂。
加雷斯:“儿臣愿为拜伦家族的荣光献出生命,鞠躬尽瘁,亦或战死沙场。成为最英勇的骑士,或者励精图治的王,是儿臣毕生所求。”
拜伦七世嘴角肌肉微微一动,某一刻他想说什么,又止住了,仿佛觉得是白费口舌。
“壮志凌云的回答啊。”拜伦七世说,“加雷斯,舞会马上要开始了,快去准备吧。你母亲为了今晚,可谓煞费苦心。”
加雷斯起身行礼,刚想转身,拜伦七世忽然又开口。
“朕许久不曾过问近卫营和内政的事。”他说,“你和楚处理得得心应手么?”
“大致还算顺利。我和楚临不敢辜负父王的信任。”
“那就好。”拜伦七世意味深长,“朕期待你们两个的表现。”
门关上了。
拜伦七世屏退侍从。茶室窗外,夕阳如燃烧的火球,渐渐坠下阿斯莱德的大地,圣安哥涅教堂的钟楼披上鲜红的铠甲,如年轻王储那标志性的、鲜明的赤色披风。
房门外,宾客的谈笑声与靡靡的旋律隐约传入茶室。
拜伦七世拿起茶杯,看着水面上那模糊扭曲的,父子二人如出一辙的幽绿色双眸。
他笑了笑,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
距离舞会正式开始五分钟。
“殿下人在哪,怎么到处找不到他?”
“侍卫长您别急,今天是加雷斯殿下的大日子,殿下不会缺席的。就是王后也不会容许呀。”
“不是为这个。”楚临说,“我有急事,带我去见殿下好吗?或者帮我带个话也行。”
“这……”
女仆往楚临身后看了看:“楚侍卫长,大祭司的人一直在后面跟着呢,他们一早交待过,唱诗班一离场,您就得跟着一起走,其余哪都不准去。我们也被要求不许做多余的事……”
擦得光洁如新的大理石柱亮到能照出人影,楚临一瞥,看见身后两个穿着靛青长袍的神父正虎视眈眈。
而达里安·沃特则事不关己似的端着红酒杯,和赛尔多拉来的某个王族远亲攀谈,放声大笑,不时向楚临的方向投来耀武扬威的眼神。
楚临回正视线:“你们今天一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女仆胆怯地低下头。
“……去忙你的吧。”楚临阖了阖眼。
楚临小心穿梭在宾客之中,避免碰到任何人的衣着或珠宝。
和这些雍容华贵的上流人士相比,楚临壮着胆子穿上的礼服都变得低调极了,像一只修长素雅的白鹤路过开屏的孔雀群。
忽然一只孔雀拉住他:“请问您是哪个家族的先生?”
是位贵族小姐,青春靓丽,穿着粉蓝色的长裙,裙撑下的尖头鞋缀着粉色的丝带。
楚临:“……您说什么?”
贵族小姐含情脉脉地打量着他:“阿斯莱德城内的大家族中,那些未婚的年轻男爵我都见过,却从没看见过您……看样子,莫非您是外国的使臣?”
楚临这才反应过来:“您误会了,小姐。我叫楚临,是王室的侍卫长。”
“侍卫长?哦……”贵族小姐难掩失落,“楚,刚才的谈话希望您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尤其是……”
楚临:“明白,对殿下守口如瓶。”
“这个送你。”贵族小姐放下心来,取下衣襟上的胸针,“在殿下面前,还请替我美言几句。我是菲利亚家的……”
楚临接过胸针,低声道谢,贵族小姐又问:“加雷斯殿下是个怎样的人?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楚临急于脱身,语速略微加快:“殿下性格沉稳,是我所见过最英勇的战士。他喜欢……”
乐曲声突然高亢起来,大厅另一侧的拱门拉开,十余位和菲利亚年龄相仿的贵族姑娘在女仆们的搀扶下,婷婷袅袅地走入会场中央。
她们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男宾们停止交谈,兴致勃勃却又略带遗憾地欣赏这不可多得的风景。
“哦,又来了一批!”菲利亚抱怨,“竞争对手实在太多了!”
未婚的贵族小姐们像争妍斗艳的鲜花,光彩四射,她们接受男人们的注目礼,脸蛋羞得白里透红。
“天哪,那不是西斯特莱娜吗?”菲利亚道,“论起来,她还是殿下的远房表妹。恐怕今晚没有比她血统更高贵的了!”
楚临默默后退一步。路已经被堵死,还有个善谈的女孩,他只有另辟蹊径。
菲利亚口中加雷斯的远方表亲西斯特莱娜,这个刚满十七岁的少女,层层叠叠的蛋糕裙和裙撑让她看上去仿佛将一座玫瑰花园穿在了身上。
她走在队伍最前面,向行注目礼的人摆手致意,仿佛自己是王宫的女主人。
“好一副胜利在望的样子……”菲利亚酸溜溜地嘟囔,“算起来,拜伦七世和殿下应该马上就到了吧?诶,人呢?楚!”
俊俏的侍卫长不见了,菲利亚隐约听见人群中传来一声羽毛般轻飘飘的叹息。
“陛下,王后驾到!”卫兵喊道。
人们纷纷后退,卷起的红毯在分开的人流中间铺开,扑簌簌地滚至大厅尽头,那纯金的王座之下。
众人齐声:“愿主的荣光与拜伦王室同在!”
菲利亚低着头,看见两双腿踩在红毯上徐徐走过,过了很久,王座上传来拜伦七世庄严的声音:“诸位平身。”
唱诗班从一扇窄门鱼贯而入,依次站上圣十字下的颂神台,紧接着大主教也进来了,人群再次行礼。
“愿吾主保佑王国最闪耀的明星,”大主教深深弯腰鞠躬,“加雷斯·拜伦殿下!”
红毯那端紧闭的那扇紫罗兰色的门洞开,女仆洒下的蔷薇花雨中,赤红的披风一振,一个高大挺括的身影迈入大厅。
包括菲利亚在内,所有贵族少女的呼吸都滞了半拍。
俊美无俦的王子殿下,加雷斯·拜伦,如天神下凡,目不斜视地踏上红毯。青年面部骨骼深邃立挺,下颌线锋利,剑眉星目,唯独那双绿色的眼睛却如玻璃种翡翠般剔透,泛着冷冽的光。
在战场上,这眼神足以让任何劲敌胆寒,可落在不谙世事的少女们眼里,简直是深情与迷人的化身。
少女们压抑着悸动,热切的注视快要将黄油都融化。
加雷斯稳步走到最前方,在王座前单膝跪下。
“起来吧,加雷斯。”拜伦七世说,“今天是你的好日子,站起来,迎接众神献上的祝福!”
加雷斯站起身。
大主教打了个响指,肃穆庄重的礼拜乐响彻富丽堂皇的环形大厅。
圣安哥涅的钟声准时响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激荡的合唱声中,加雷斯的目光锁定在唱诗班的第一排。
他看见楚临,站在第一排的最边缘,和唱诗班的其他人一样,披着靛青色的袍子,可长袍的领口下,隐约可见一截雪白的礼服领口。
作为王子的舞伴,那身礼服简直完美无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位舞伴始终不肯和自己对视。
唱诗的确很无聊就是了,可那么沉重的表情又是为了哪般?
想起进门前瞥见楚临那空无一物点缀的袖口,加雷斯不禁有些郁结。
舞会大厅今晚至少燃着上千支蜡烛,亮如白昼。
加雷斯注意到,从他的方向看去,可以看到楚临脑后饱满的花苞盘发中间,有什么东西似乎泛着光,亮晶晶的,在绸缎般的乌发间一闪一闪。
他眯起眼睛,然而那粒光电比星星还小,实在辨认不清。
两首歌曲唱毕,大主教对拜伦七世鞠躬:“仁慈宽厚的主,无所不能的至高神,赐予国王陛下万世流传的芳名与荣耀!”
宾客们鼓掌,唱诗班整齐行礼,随后转身依次下场离开。
拜伦七世呵呵低笑:“万世流传么?若真如此,只怕那时我已经是个糊涂的老头子了,啰嗦的废话连主都不忍卒听。”
人们被老国王的幽默逗笑,王后咯咯笑着,像个憨态可掬的未出阁少女。
大主教:“您的英明果决,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更加的……”
加雷斯看不见大主教的口型,也不想知道他说了什么恭维话。
趁着气氛轻松,他的目光追随着退场的唱诗班,落在楚临身上。
再有最多三十分钟,他们就要在此共舞。
突然间,加雷斯的剑眉不受控制地蹙起。
一个笨重的身影挪到楚临身旁,楚临正要右拐,离开唱诗班的队伍,却被对方拦下。
加雷斯看清了那张令人厌恶的脸。
达里安·沃特!
距离太远,加雷斯看不清他们中任何一人的口型,只从达里安那神气的样子来看,他断定这里面必定没什么好事。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辨认,终于,楚临开口。
“让我和大主教最后说两句话。”他看到楚临做出这样的口型,“那之后,按你说的办。”
“一言为定。”达里安志得意满地笑着,“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这么做也不会改变什么。”
楚临不再看他,退到人群最后方,抱着脱下长袍,默默立在墙角等待。
加雷斯一阵心悸,立刻看向大主教。
“今天是王国的大日子,也是陛下作为人父享受天伦之乐的日子。”大主教刚好说道,“陛下,请您赐给殿下成年礼。”
大主教对拜伦七世鞠躬便退下了。加雷斯余光追逐着大主教,看见男人脱离宾客们的视线,而楚临正站在大主教离场的必经之路上。
发生了什么?大祭司刁难楚临了么?有什么事必须要当面和大主教谈?
“加雷斯,我的儿子,”拜伦七世拄着权杖,“到朕跟前来。”
加雷斯不得不收回视线,一步步迈上台阶。
他在父王面前再次单膝跪下。
拜伦七世:“二十二年了,加雷斯,瞧瞧你如今多么英俊威武,胆识过人。我们为你而骄傲。”
两个仆人端着托盘从侧方走上来。
拜伦七世示意其中一个打开托盘上的桃木盒子。红丝绒布上,一条镶嵌着宝石和金流苏的绶带躺在盒中。
“这是你母后专门为你挑选的。”拜伦七世说。
加雷斯亲吻王后的手,女人眼睛微微泛红,看着他的眼里感慨万千。
“这一件,是朕赐给你的。”
托盘撤下去,换成新的,上面放着一个四方形的镀银玻璃酒杯,加雷斯认得这杯子特殊的形状,这通常是神诞日礼拜时向至高神祭酒用的杯具。
杯中盛着满满一杯不明的液体,泛着淡淡的幽绿色,像极了拜伦父子那一模一样的瞳孔。
拜伦七世道:“朕听大祭司身边的一位能人说,父子同心,血脉相连,连神明也会降下福泽庇佑。所以朕特意请来那位能人,为你,朕的儿子,制成这杯敬神酒。”
“这酒里溶了朕的一滴血,你我父子分饮这杯酒,庆祝王国最年轻的元帅于今晚产生!”
加雷斯霎那间脸色剧变!
在他背后,大厅内登时议论纷纷。
“陛下要册封加雷斯殿下为元帅?”
“他才刚成年……”
“简直是莫大的荣宠!看见那杯酒了吗?”
“……那杯酒?”
“傻瓜,圣教的故事你们都忘记了?”
“圣教中,布道者泰佳尔为了拯救他即将被魔鬼坎特蛊惑而堕落的儿子,与坎特做了一笔交易,”人群中一位圣教士说,“泰佳尔用长生河水酿酒,与儿子共同饮下,父子二人便生死与共,儿子生病,泰佳尔会为其分担一半的病痛;儿子被魔鬼所蛊惑,泰佳尔也会替其承担一半神的惩罚。泰佳尔的儿子深受感动,从此皈依圣教,传播神祇的福音。”
“原来如此,陛下爱子之心拳拳……为人父母,自然是情愿孩子健康平安,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不足惜嘛!”
这些唏嘘声,加雷斯统统听不见。
他一掀眼皮,看着拜伦七世那张笑吟吟的脸。
“喝下它吧,孩子。”拜伦七世说,“今晚朕也得排在你之后。”
忽然间,仿佛福至心灵,加雷斯目光错动,不由自主向侧方看去。
大主教和楚临都不见了,连先前在楚临身边徘徊的达里安也不知所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女人的身影,双手抱在胸前,对着台上的暗流涌动无声地微笑。
那格格不入的女巫帽,和深色长裙……
是女巫莫妮卡。
加雷斯唇角勾起一个冰冷而嘲讽的弧度。
他终于知道舞会开始前,父王在茶室里那番突兀的感慨是缘何而发。
大庭广众之下,加雷斯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加雷斯与自己的亲生父亲对看片刻。
他很确信他们彼此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不加掩饰的东西。
过了今夜,他们依旧君臣礼称,可撕下连着皮肉的假面,底下唯有赤裸裸,血淋淋的真相。
加雷斯端起酒杯。
众目睽睽下,加雷斯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人群中传来压抑不住的惊呼。
加雷斯喉结滚动,几滴酒液顺着青年清晰分明的下颌线滴落,顺着结实有力的颈侧淌下来。
他放下酒杯,大厅里清晰地“咚”的一声。
“怎么回事?国王陛下不是说,这杯酒是他根据圣教,用自己的安康换来与加雷斯共享的福祉么?”
“或许是王子殿下理解错了……”
“……礼仪上的疏漏,那么多外国使臣看着……!”
拜伦七世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刚要说话,一声中气十足的大笑拦住他的话头:
“老夫就知道,陛下低估加雷斯对您的敬爱之心了!”
弗雷德将军从人群中走出来,那个装着白兰地的小酒壶居然还挂在他的腰带上,礼服扣子豪放地解开,前襟大敞。
“殿下怎么能允许自己的父亲,臣民们最尊贵的王,用自己的健康作为献给神的祭品,换取孩子的幸福康乐呢?”弗雷德将军朗声笑道,“换做是老夫,也会这么做的。殿下是不忍如此自私啊!”
拜伦七世看了加雷斯一眼。
“竟是这样么?”他嘴唇翕动。
加雷斯迎视父王的眼睛,眸色深而冷。
“弗雷德,你这老家伙说得有道理,是朕思虑不周全了。”拜伦七世忽然笑了,“不过,朕的儿子从明天起就成为你的统帅,到时候你这个作师父的可要给朕当心才是。”
“何止当心,还得尽心,老夫可是在您和王后面前发过誓要教殿下成才,为殿下肝脑涂地的啊。”
大厅里的气氛终于和缓下来。加雷斯后退一步,负手而立。
“朕和王后去更衣。”拜伦七世起身,“今晚是属于年轻的先生小姐们的,谁都不用拘束。”
“上晚宴前的冷餐,”一名卫兵高喊,“乐队奏乐!”
四弦琴和长号声在大厅内涤荡,人们齐齐行礼,拜伦七世携着王后离去。
加雷斯转过头,弗雷德将军在距离他几个人身位的地方对他摇摇头。
“去吧,傻小子。别冲动。”这句话是将军用手语打给他看的。
加雷斯点头,大步流星走向通往休息室的走廊。
几个胆大的未婚女孩儿凑上来想要制造偶遇,可加雷斯视若无睹从她们中间穿过,女孩们来不及抓住加雷斯赤色披风的一角,便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侧门后。
*
距离舞会开场领舞二十五分钟。
休息室外侧,只有一条专供仆人应急时才会穿过的昏暗走廊。
这里羊肠子一样窄,新来的卫兵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莫妮卡正在走廊里嚼着一块从上菜的餐盘里顺来的培根,看见加雷斯疾步走向她。
莫妮卡仿佛看不出青年眸中的阴翳:“殿下——”
砰!
女巫帽掉落在地,莫妮卡被掴到墙上,加雷斯提着她的衣领,眸色彻骨的寒。
一切绅士风度都化为乌有。加雷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没有说话,莫妮卡却什么都懂了。
“不愧是殿下,比臣女想象中反应快得多。”女人维持着被按在墙上的姿势,挣扎都不挣扎,“那么臣女也不兜圈子了。”
“没错,这就是臣女献给陛下的礼物。“莫妮卡轻描淡写,“要追究就去找大祭司吧,不这么做,他就要把臣女锁在驱邪法阵里,把臣女的魂灵献给魔鬼。臣女别无选择……”
加雷斯手上发力,莫妮卡咳嗽起来:“好吧,说点殿下关心的……这只是异教徒巫术的其中一种,通过某种仪式将血亲的寿命连结在一起,只要一个人活着,另一个人就永远不会死去,直到寻找到下一个合适的‘祭品’。听起来像不像活的吸血鬼?”
“至于您的父王陛下,他倒是很青睐最传统的仪式——圣教中长生河水酿成的酒。”
“不得不说,殿下反应已经很快了。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能足够果敢地将那杯酒饮尽,仪式也就不成了……”
加雷斯刚想松手,莫妮卡嘶哑地笑起来。
“只是殿下,您真认为被下了巫术的就是您认为的那杯酒吗?”
加雷斯愣住。
“臣女配的可不是那杯酒。”莫妮卡挑眉,“想想吧,亲爱的殿下,好好回忆哦。”
加雷斯猛地浑身一震!
浑身的血液都直冲脑门,胸膛不自觉地剧烈起伏。他想起来了……
茶室里的那杯茶。
那杯只喝了一口就被他礼节性放下的,味道泛着诡异腥味的茶!
“看样子,不必臣女多说了,对吗?”
明明加雷斯颤抖的手背上已经用力到青筋暴起,可莫妮卡还是气若游丝地微笑着,甚至有种心平气和的愉悦。
“巫术还是很公允的,仪式要求双方必须知情,否则不会生效。”莫妮卡道,“陛下这招实在是高明。诱导,暗示,连殿下自己也以为那就是陷阱的全部了,是么?”
加雷斯忽然松开手,后退一步,仿佛挨了一闷棍,抓着头发痛苦地喘息。
莫妮卡捡起地上的女巫帽,拍去尘土,重新戴好。
良久,加雷斯抬起头,眼白处已然浮起血丝。
“哦不,这个眼神。”莫妮卡嘟着嘴摇头,“臣女明白的,‘我会杀了你,不是今晚,也会在不久后’。”
她居然上前一步。
“殿下要杀要剐都随便。”即便对方听不见,莫妮卡依旧用甜腻的语气说,“可殿下别忘了,臣女还没有奉上您的成年礼。”
加雷斯看了她几秒,无声地嗤笑起来。他额发凌乱,仿佛精疲力竭,又活像被逼疯了。
“殿下不相信么?您误会了,臣女不是大祭司的傀儡,也不是您父王的附庸。任何人向臣女求助,臣女都会慷慨解囊,无论求助者立场如何,本性好坏。”莫妮卡说。
她变戏法似的拿出什么东西,握在手心,平举到加雷斯面前。
“殿下熟读圣教义,臣女请问您,”莫妮卡问,“何为痛苦之至,又何为欲望之极?”
加雷斯绿色的瞳孔如一面镜子,莫妮卡的指缝在他眼中泄露出隐隐的光,仿佛她攥着的是一颗宝石。
“殿下有过十分渴望而不得的东西么?”不等加雷斯思考,莫妮卡却率先回答了,“拥有过,又失去,当您品尝过拥有的幸福,那种甜蜜便会成为折磨余生的毒药。”
女巫指缝里的光越来越亮,现在加雷斯确信那不是错觉了……她手里攥着某种魔法的物质,和父王的酒一样注入了巫术的力量!
“回答我,殿下,用您的眼睛。”莫妮卡凝视着他,“您有过吗,这样的人或物?”
一个身影迅速从脑海深处浮现,却被刺眼的光覆盖了。
莫妮卡:“您聪慧、勇敢,是臣女见过最优秀的男子。可您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恕臣女直言,还是……太残缺了呀。”
走廊里无端掀起一阵微型的龙卷风,加雷斯惊愕地看着风眼的中心,莫妮卡紧握着的拳头,连被陷害的愤怒都忘了。
“所以今晚,”莫妮卡张开手,“臣女赠您一场弥撒礼,就当是梦境吧……一场美梦,亦或终生驱之不散的噩梦!”
太阳穴忽的一阵剧痛!
加雷斯如遭雷击,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他撑着地面,受伤的野兽般大口喘息,顷刻间,竟有豆大的汗珠啪啪落在地上。
——哒。
加雷斯瞳孔紧缩成竖线,猛地抬起头。
莫妮卡上前一步,高跟鞋踩在王宫的地砖上。
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陌生感受,却无比清晰,像烙铁般深深印在加雷斯脑海。
是鞋跟踏在地砖上的哒哒声。
……是声音。
加雷斯直起身,巨大的冲击令他头晕目眩。
是巫术。
莫妮卡的巫术,让他听见了声音!
莫妮卡看着目瞪口呆的加雷斯,露出别有深意的笑。
“生日快乐,殿下。”她轻柔的女声清晰地传入加雷斯耳中,却宛如惊雷在耳畔炸响,“一份薄礼,望殿下喜欢。”
加雷斯站起来,他腿抖得厉害,以至于不得不扶着墙壁稳住身形。
“王后给臣女的任务,臣女完成了。”莫妮卡说,“愿殿下觅得佳人。”
在二人身后不远处,舞会大厅的门半敞着,乐曲和鼓声阵阵传来,伴随着宾客的谈笑。
加雷斯脑子里仿佛有千万铁骑踏过,轰然缭乱。
他听见无数陌生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是珠宝与玻璃杯的碰撞;窸窸窣窣,是衣着的摩擦声……还有掺杂在一起的脚步声,呼呼的风声……
加雷斯的头胀痛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像个懦夫一样抱头蹲下。
太吵了。
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
“殿下放轻松。”莫妮卡说,“弥撒的效果太好,您最初不习惯也是正常的。”
加雷斯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莫妮卡。
他张了张口,气流穿过喉咙,加雷斯试着发音,可咽部的震动把他自己吓了一大跳——那声音嘶哑极了,像锯子锯动枯松枝的树皮。
“不着急,再多听听,您就能学会说话了。这需要时间。”莫妮卡含笑。
加雷斯口中发出腔调沙哑的音节,但莫妮卡听懂了,他说的是“王后”。
“您问王后么?”莫妮卡笑道,“没错,王后吩咐臣女,希望今晚您能以一个健全人的身份,和未来的王妃会面,毕竟要选择一个相伴终生的伴侣,不毫无阻碍地谈一次心怎么行呢?您的未婚妻,还得您自己挑选。”
无数被敏感的双耳放大数倍的声音,化作湍急的涡流,咆哮着奔涌而来,快要冲毁理智的堤坝。
加雷斯额角青筋迸起。
“你……”他笨拙地学舌。
莫妮卡倾身:“珍惜今夜吧,殿下。过了十二点,美梦就结束了。”
“哪怕今生只有一次……您难道不想亲耳听听,那个要与您白头偕老的人的声音吗?”
倏然,加雷斯怔住。
令人发狂的噪音统统消失了,加雷斯只听见某个地方传来噗通噗通的,规律的搏动。
是心脏……那是他的心跳声。
加雷斯抬手按住左胸口。
随着那不断勃勃跳动的心跳一起破土而出的,还有一股不可抑制的冲动。
没听过。
楚临。
二十二年了——他还没听过楚临的声音!
加雷斯立即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大厅走去。
“连来自生父血源的诅咒都抛之脑后了么。”莫妮卡呵笑,“既然如此执着……那么祝你好梦,尊敬的殿下。”
*
距离领舞开始二十分钟。
楚临跟着达里安·沃特走出大厅,来到王宫后花园。
达里安一脸洋洋得意,刚准备再挖苦两句,一名圣教士快步走来:“大祭司先生,圣主教有事找您。”
达里安不得不走了,楚临独自站在花园中,静静欣赏着盛开的丁香花。
不久后,达里安又折返回来,只是这次满脸怒气。
“楚,你在耍什么花招?!”达里安连敬称都省了,直呼其名,“原本圣主教准备在明年的神诞日上宣布我成为他的副手,下一步我就会成为新的圣主教……可他忽然说他改主意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圣教内部的事,我以为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楚临望着花丛。
“少油嘴滑舌!一直以来都好好的,刚刚你们说了几句话,趁我不注意……该死!我不该让你接触圣主教的!”
花园里回荡着达里安兴师问罪的大吼:“老实交代,你到底给圣主教灌了什么迷魂汤!”
楚临表情淡淡的,月色之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如剔透的黑曜石。
“没说什么。”楚临幽幽道,“只是告诉圣主教,我手头有几封沃特大祭司写给我的密信,里面除了一些低俗的话,还有不少圣教内部的密辛……”
达里安的脸色变了。
“大祭司或许以为,在您向陛下进谗言之后,即便我拿出这些信,陛下也不会放在心上了吧?可您错了,”楚临转过身,“在陛下心里,我这个养子被谁骚扰与否,根本不重要。”
“只是说说而已。这些信,我从未想过真的拿给陛下看,那根本是自讨苦吃。”
“比起绝不可能获胜的献媚之争,大概还有另一条路留给我走……沃特大祭司,您攀附王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赌桌上最憎恶两边下注的是什么人?”
楚临眼里浮起冷笑:“您把您的庄家惹毛了。”
“圣主教不会理会你这种挑拨离间的!”达里安激动挥手,“我会向圣主教解释——”
“解释也需要时间。据我所知,圣安哥涅教堂的圣教士之首,耶格纳夫先生,是您有力的竞争对象。神诞日上他会取代您,而您将疲于应付圣教高层的调查。”
“在那之前我仍然有翻盘的机会。等这些都过去,楚,我发誓要让你为今天所做的一切后悔!”
“也许吧,可人生就是一步错,步步错。您还是先祈祷主让您渡过这难关吧。敬祝您走运。”
“你!”
达里安指着楚临的鼻子上前,下一秒却刹住脚步。
纤细苍白的指尖擦过蝴蝶刀,楚临低头摆弄武器,笑着一掀眼皮。
“圣主教派去您家调查的人此刻已经在路上了。”刀面流水一般悄然贴上达里安肥胖的脸颊,轻轻拍了拍,“慢走不送。”
这逗狗似的动作让达里安的脸涨成番茄色。
他狠狠拂袖,离去的脚步却急匆匆。
楚临收刀。
不多时,花园小径上又走来一个人。
楚临见了,垂下头低声道:“圣主教。”
“楚侍卫长。”
圣主教示意他不必行礼:“大祭司的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应该是在下欠圣主教人情才对。您能相信在下的话,在下不胜感激。”楚临说。
“达里安的人品,圣教内部有目共睹,只是他家族显赫,没人敢质疑他继承大祭司职位的事。只是再往上么……”
楚临心领神会。
“都说楚侍卫长聪颖机敏,是王室最快、最不见血的一把刀,果然名不虚传。你的情报,就是我斩断他前路最趁手的一把刀。”
“如此自然是在下的荣幸。”
楚临顿了顿:“圣主教,在下……有一事相求。”
“请讲。”
“在下和加雷斯殿下有约,今天晚上原本要作为殿下领舞的舞伴,可陛下临时一口否决了此事,不准在下在舞会开始后入场。”
“在下想,即便舞伴当不成,至少也让在下进去,加雷斯殿下失聪,突然更换舞伴,一定会不适应,在下在场边,好歹能提醒一二,也叫殿下安心,不至于礼节上出了差错……”
楚临声音弱下来。他看见圣主教在他话还没说完时便摇头。
“实在抱歉,楚侍卫长。”圣主教说,“这是陛下的旨意,要是我带你进场,就是触了陛下的逆鳞,你也知道,陛下年龄大了,对王权与尊严看得越来越重。”
“那么您借在下圣教士的服装,容在下乔装之后进去,把舞伴临时替换的事告知殿下,让殿下有个心理准备,说完之后在下就出去,绝不逗留。”
“原谅我做不到。你看见了,到处有卫兵把守,纵然侍卫长身手了得,但你并不是幽灵或者魔鬼能够隐形。”
楚临沉默了。
“请允许我多说一句,侍卫长,或许你不爱听,可这是看在你为我提供情报的份儿上。”圣主教说,“陛下只在乎他的黄金王座,其余的,加雷斯殿下也好,当年被上任大祭司选中的你这个养子也好,只是他延续权利与荣耀所必要的手段。”
他看着楚临颤抖了一下的瞳孔:“陛下当众许给加雷斯殿下大元帅之位,这说明他对这位独生子有多疼爱么?错了,他看中加雷斯举世无双的军事才能,但也是把加雷斯捧到高位,等他自己摔得粉身碎骨时,为父的不过流下两滴眼泪,以作悼念而已。”
“人性就是这样扭曲,复杂。一边渴望后代,一边又嫉妒自己亲生骨肉的才能,嫉妒他风华正茂的青春。听说你无比忠于储君,但在宝石权杖交接到加雷斯殿下手中之前,侍卫长,我建议你忠于权柄的主人。“
楚临沉默片刻:“谢谢您。”
“不必为殿下难过,这是每个储君的必修课。”圣主教道,“陛下害怕无后,也会为亲生儿子的锋芒毕露而夜不能寐,大约这才是拜伦家族的宿命。”
说完圣主教转身离开了。
楚临静静站在后花园正中央。
月色裹挟着香气,落在楚临漆黑的发顶,如一层莹白的纱。
青年的身子在花丛中投下一道刀削般凌厉瘦长的影,脊背挺拔,沉静清冷的侧颜却宛如月下一株孤直的白蔷薇。
楚临浓长的睫羽垂下来,遮住眼底。
他看着花丛,蓦然间,一高一矮两个孩童仿佛从花丛深处追逐着跑出来,他们跑跳、嬉笑,大孩子用绢帕为小的擦去脸蛋上的泥巴,揩他的鼻子,揉乱他的头发,而小的眨着绿眼睛,笑着撒腿就跑。
于是大孩子大喊小的乳名,意识到什么,又大笑起来,打着手势,张开双臂等着小的钻进自己怀里,抱着他一起倒进花丛。
“加尔。”楚临轻声呢喃。
对不起,他想,你人生的必修课,哥哥恐怕要缺席了。
宝宝们五一假期快乐呀~很久没来更新了,大大肥章奉上!!
最近阅读不同于收藏,喜欢的宝子们可以点点五角星呀,如果能留个小小评论就更好了,温暖主包一整天(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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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血契与弥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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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接档文《门缝中看你》 现耽甜饼 预收《我死后,宿敌为我当鳏夫好多年》 星际相爱相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