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先生他不堪一击》徐盈月

32、第 32 章 梁轲很

　　梁轲很会闹别扭，这是在他当初捡到他时就有的认知。

　　虽然现在他已经很少同自己闹，但是宋清和已经很明白，梁轲心里总是拧着点什么。

　　他不想梁轲不开心。

　　当听到书房门把手声音的时候，宋清和合上手中的教材，望向穿着柔软绒衫的青年，书房的灯光柔柔地笼罩着他，明明是锋利的五官，此刻却显得无比温柔。

　　宋清和起身朝梁轲走过去，环住对方紧窄的腰身，声音因为犹豫而显得黏黏糊糊，“你回来了。”

　　梁轲身形顿住，但下一刻就顺势将主动送上来的人拢住，他挑起眉头：“怎么了这是？”

　　宋清和没有立刻回答他，他在梁轲怀里磨蹭了一会儿才示意他放开自己。而后十指相扣，将梁轲牵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他有一点点紧张，声音不大：“今天刘潭溪来了一趟。”

　　听到这话，梁轲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一双漂亮的眼睛立刻看向他，企图从宋清和的脸上看到一点蛛丝马迹，“他又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吗？”

　　宋清和道：“我和他提到了刘西诚。”

　　“但说着说着，却想到了你。”

　　当然这会儿的情形和下午那会儿很像，宋清和说着说着，心中蓦然充满勇气。

　　他想，他现在不问，以后恐怕也不会再问，他难得有这样的魄力，所以一定要说出口：“梁轲，我问你，我那会儿能够见到你，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

　　宋清和明显察觉到梁轲身体僵硬起来，但他并不想装傻下去，“我想知道，梁轲，我想从你口中知道。”

　　“从我的口中知道，那么，是谁提到了吗？”

　　“是刘潭溪？他说了什么？”

　　宋清和心惊于他的敏锐。

　　“没有，我没让他说，我不愿意听他说。”

　　“我想听你说。”

　　“虽然我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安慰到你，但我不想骗你，我察觉到了，梁轲，我没法单单看着。”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能够被听得很清楚，宋清和也不知道声音是不是足够坚定，声线有没有发生不该有的变化。

　　在等待的时候，梁轲突然伸手将宋清和拉到膝上，从他身后伸出双臂，将人密不透风地抱住。

　　宋清和动动脑袋，想转头去看他，但下一秒梁轲就将下巴抵上了他的肩膀。

　　有一瞬间，宋清和几乎屏住了呼吸，他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正有一只咪咪呜呜的猫在拨弄他脑子里的毛线团。

　　然而当梁轲声音响起的时候，周遭的一切霎时停寂。

　　“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

　　眼眶骤然发热，宋清和得极力忍住，才能让那毫无征兆出现在眼睛里的水珠不往下落。

　　“我的妈妈，据说是因为生了我才身体不好，等我能记事的时候，她就去世了。可能因为这样，我和我爸的关系也不怎么好。”

　　说到这里，梁轲轻轻笑了一声，换了更严重的字眼，“不，应该说很不好，最差的那几年，我们几乎不说话。”

　　“你知道吗？我那会儿还会和梁倬争风吃醋。我那年往出跑，就是因为和梁倬两个打了一架。”

　　宋清和不打算发出声音打断梁轲的叙述，他甚至连动也不敢多动。

　　他想把自己缩小，缩得很小很小，小得看不见，觉得这样梁轲就不会有负担。

　　“我那会儿根本没有打算再回去，再说我遇到了你，就更没想着回去了。”

　　“说出来你也许不信，我那会儿觉得，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能比得上你。”

　　这句话说完后，梁轲蹭了蹭宋清和的侧脸。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信号，于是宋清和拉长声音，“我有那么好啊……”

　　他闭上眼睛，“那我真是命好。”

　　梁轲得到了他想要的，所以才能继续：“你是不是也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梁之怡把我和梁倬都叫哥哥？”

　　“之怡是我爸爸收养的孩子，是从我哥失事的那趟航班名单中的一对夫妻那里收养来的。”

　　“她的父母和梁倬的父母，都没能活下来。我爸爸伤心过度，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收养了这个没人接管的小孩，记在自己名下。”

　　梁轲的声音并不悲伤，所以宋清和也足够冷静，他问道：“那当年，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消失的。”

　　“对，”梁轲声音很轻很轻，“实在是来不及反应，我没怎么挣扎就被带走了。”

　　“你哥哥对你好吗？”

　　“说不来，但可能比我爸爸要好一些。”

　　“我爸爸当时对我说，是因为听说我和梁倬两个人离家出走，所以我哥哥他们才会着急坐上那趟航班。”

　　“当然，我那会儿只觉得是他骗我。所以我就对他说：‘你别哄我了！都多长时间了，他要死就该在我刚走那会儿死！’”

　　“然后我就得到了一个耳光。”

　　“我听见他说，‘我多想夸你聪明！那趟航班，就是在你们俩跑出去那天晚上出的事！’”

　　“你以为我为什么不来带你回去？！那会儿内忧外患，连我都差点出了车祸，我怎么找你？”

　　他父亲沉痛的声音又在梁轲耳边响起。

　　梁轲在刚刚说这些话的时候，其实脑子里雾气蒙蒙，这些话，他之前始终觉得，有朝一日会被他带到地狱里去。

　　但真正说出来的时候，却觉得真好呀，能把这些话说给清清听，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不信别的什么东西，所以也就没有告解神父来听他的忏悔。

　　宋清和半天没有作声，梁轲便问他：“是觉得我很坏吗，清清？”

　　“但即使你知道了，也不会放你走的。”

　　到这一刻，宋清和终于任由眼泪在脸上流淌，他一直觉得感情是很私人的东西，无法感同身受，但或许是他真的很喜欢正搂着他的这个人，所以他现在觉得痛。

　　哪里都痛，心脏痛，呼吸也痛。

　　他痛得叫他的名字，“梁轲……梁轲……”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你哥哥会不会原谅你，但如果他不原谅你的话，那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好了。”

　　梁轲笑了一声，于是眼泪也流了下来，“那他肯定不会原谅我，你可一定要陪着我。”

　　宋清和平静地可怕。

　　他既没有觉得梁轲有更可怜，或者更可怕，他只是觉得他的心变得奇怪，他觉得自己再也离不开他。

　　他知道了他的秘密，他不想离开他。

　　这只不过是深渊里的一点小波动罢了，他们的生活还在继续。

　　梁轲依旧忙忙碌碌，过年的时候其实更忙，除夕那天晚上，两个人只来得及在床上蜷缩纠缠在一起，透过大大的落地窗看天上的星星。

　　“都看不到几颗星星。”宋清和轻声抱怨，“城市里灯光太亮。”

　　“那明晚我们去宝山，那套别墅里有个带星空顶的屋子，周围很安静，应该会适合看星星。”

　　宋清和回身将头埋进他胸前，“算了，等我考完试。”

　　梁轲叹了口气，“你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考完试。”

　　宋清和向他保证：“很快的。”

　　的确很快。

　　宋清和开车驶出H大校园的时候，脑子里回忆他与几位考官的对话。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在这个年纪跨考历史这么冷门的专业呢？”

　　为什么呢？

　　他当时似乎说了一些很宏大的话呢。

　　但宋清和现在想，没什么别的，就是因为喜欢，是因为热爱。

　　可能是刚刚考完试，他脑子里有一堆话要说。

　　宋清和忽然将车停在路边，对着坐在副驾的梁轲道：“你知道吗，我说完那些话，其中有个人还笑出了声，但我看过去又觉得不是嘲笑。”

　　他盯着街边郁郁葱葱的行道树，“我觉得我说的可好了。”

　　梁轲看着他，眼睛里有星星在闪，“真有这么喜欢？都不像平时的你了。”

　　听了这话，宋清和忽然想起一个情景。

　　那年他和杜致有一年去外地监考，晚上出去逛的时候碰见了一个卖文创的小店，他觉得自己只是多停留了一会儿。

　　但当时杜致却打趣他，“原来你喜欢这些。”说真该给他拍张照片，看看他当时脸上有着怎样的表情。

　　他当时并不相信，事后很久才反应过来，他平常情绪稳定得过分，能让别人看出来，那的的确确就是喜欢。

　　宋清和回望他，“喜欢啊。”

　　“喜欢得不得了。”

　　梁轲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变化，星星隐去，眼睛黑沉沉的，变得莫名地有攻击性，“喜欢什么？”

　　宋清和直视他：“两个都喜欢。”

　　他微笑着凑上前，梁轲也适时低下头，呼吸相闻。

　　宋清和闭上眼睛，脑中浮现五颜六色的光点，他想到了世界上所有的美好。

　　他们毛茸茸地把脸颊挨在一起，交换了温度，也交换了彼此的心。

　　胸臆间充满了的东西，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幸福。宋清和想，无论发生过什么事情，因为有这一刻，他会原谅所有加诸在他身上的所谓苦难。

　　安心的滋味，宋清和好像从来没有体会过，但现在，他却笃定，他再也不会恐慌以后日子的到来。

　　梁轲，梁轲，我何德何能。

　　“虽然很肉麻，但梁轲，我想说，谢谢你愿意喜欢我。”

　　温热的触感在眼皮上转瞬即逝，然后宋清和听到了梁轲说：“是爱你，清清，我爱你。”

　　“梁轲，”宋清和回他：“那么我也不会放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