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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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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节当天,长安城欢声一片,陆元清在自家院子里都能听到坊墙外闹哄哄的。元满说今日东西两市和宣阳坊都有戏曲杂耍,甚至还有支舞狮队伍要顺着天街从朱雀门舞出外城,好不热闹。可惜他今日无福看到了。
安阳侯看见一身宝蓝锦袍的陆元清款款而来,提步跨上长子陆元修的马车,心脏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以为这兔崽子在家安分了几天,就是为装病摆脱宫宴,谁承想临到跟前自己跑出来了。
他哪里知道陆元清这几日不出门,纯粹是避着肃王。他窝在院中努力回忆梦中细节,以免在肃王面前出了纰漏。
“你、你不是不去么!”安阳侯训斥道。
“这不多亏您提醒么,这宫宴里不只有贵女,还有不少我没见过的宗室子弟,到时候碰上合眼缘的,还得您替我去提亲呢。”陆元清摇晃着他当做摆设的折扇,风吹过来有点冷,有立马收了起来。
“你个混不吝的,那是皇宫,哪容你放肆!”安阳侯被气的没辙,扯了扯谢知素的衣袖,“夫人,你倒是说句话啊!”
谢知素看着陆元清这副不成体统的姿态,皱着眉道:“元清,莫要胡闹。快些回去吧。”
以往陆元清是最听谢知素的话,每当谢知素命令他些什么,他才会觉得这是寻常母子该有的相处方式。可今天他偏偏逆反心理上来,越不让他去,他就非要去。
陆元清指着不远处肃王的马车,“咱们一家四口在这,肃王可都看见了。您再去说我病了参加不了宫宴,岂不是欺君之罪?”
谢知素平时话本就不多,见劝不住更不多说什么,看了眼安阳侯表示自己尽力了,便只嘱咐了句陆元清,进宫要注意规矩。
陆元修也劝说道:“陛下早就想见见元清了,借此机会正好。”
安阳侯脸上愁云更盛,陆元清愈发肯定宫里有什么安阳侯不想让自己知道的东西。
路上,陆元清质问陆元修,“哥,不是你说我找个男子也行么?怎地爹又不同意?”
陆元修讪讪一笑,也觉得纳闷,他爹平日里也挺包容的啊。他早过了娶妻的年岁,却一直不愿将此事提上议程。
安阳侯便调侃过他,不喜欢女子,那娶个男子也行。
怎么到了弟弟这就不行了?
难道家里传宗接代不指望他,而指望元清?看着不谙世事的弟弟,陆元修想着这样也好,他能入朝为官拼个前程,父亲却不许元清如此。
虽说家里的爵位再往下传只能得个三等伯爵,但也够弟弟丰衣足食一生。
“父亲总归是为你好,你听他的便是。”想到那个已经离开的护卫,陆元修不放心地叮嘱:“不论男女,样貌品行上都得多把把关。”
陆元修也就比他大四岁,他出生时也是不记事的年纪,看来是什么也不知道。
陆元清叹了口气,家里这老头瞧着心直口快,结果嘴是真严实,居然谁都撬不开,也是憋的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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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巳时,通体鎏金的高浮雕瑞兽铺首威猛生动,衔着朱漆大门向内敞开,五道宫门内皆是汉白玉御道延伸,绿瓦红墙太阳金光下流光溢彩。
三十六名禁军如庄严塑像般静立两侧,身上的铠甲在余晖中泛出冷光。雁翎刀以龙凤环悬置腰间,刀首处的浮雕狮纹正对着每一辆停驻的马车,更显得这座宫城威严肃穆。
那雁翎刀陆元清曾在冯净家里舞过两次,确实气派,不过被冯净宝贝的不行。
端礼门处文官下轿,武官下马,此刻宫门口已经停了不少马车,肃王府那华丽的车架比他们先一步到达,刚刚在巷子口“偶遇”,肃王并没有失心疯地邀请同乘,如今他可算知道原因了。
一身亲王服制的肃王身边正站着位身着同款丝质交领深衣的温顺女子,袖口衣缘皆以彩色丝线绣以云纹,堕马髻上以金步摇装饰,可再华贵的衣着也难掩其苍白病容。
陆元修在一旁叹了口气,“听闻肃王妃刚进长安就病重,京中名医皆束手无策,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啊。”
?
肃王妃可是第一世在最后关头背叛肃王,给了他致命一击的女人,怎么可能现在就病重。
话本里肃王也是回了封地后才暗中处理了肃王妃,对外宣称病逝的。
陆元清对这女子的了解只有话本来聊聊几句的对他的欺凌和对肃王的背叛。
如今肃王比话本中重生时间更早,那肃王妃如今这般惨状,肯定跟肃王脱不了干系。
陆元清状似无意道:“肃王夫妇两一对病秧子,在封地都好好的,一回京双双病重,那可真是巧啊。”
“不可妄言。”陆元修抬手敲在他脑门上,“没大没小的。”
带着王妃的肃王看见陆元清嘴唇微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颔首示意,便进了端礼门。背影冷漠全然不顾肃王妃是否能追上他的步伐。
四周人皆是小声唏嘘,“传闻肃王与王妃不睦,进城当日与青楼美姬共乘,全然不顾王妃脸面。可见传言不虚啊。”
陆元清凑到他哥耳边,“他们也在妄言。”
陆元修睨了他一眼,“他们又不是我弟弟。”
只听一旁又有人言,“我还听说肃王男女通吃,这些日子与安阳侯家的三公子不清不楚……”
陆元修脸色阴沉下去,提步走到那人跟前,“看来陈大人伤势大好,都能在外面搅弄是非了?”
这位陈大人前几日养的外室被夫人发现,家里闹得鸡飞狗跳,他也被夫人抓的脸上好几道血痕。
旁人没人敢当面戳他伤疤,但这陆元修可不是一般人,虽然品级低微,但如今可是天子宠臣,经历了前些日子郭太尉一事,众人谁还看不出当今圣上有收权之心,这位天子近臣更是炙手可热,得罪不得了。
陈大人讨了个没趣,陪着笑拱了拱手,灰溜溜地进宫了。
陆元清跳到他身边问:“哥,没想到你连这种家长里短的趣事都知晓。还有什么好玩的快说与我听听。”
“我是正事需要,京中官员自然都得了解,哪有什么好玩的。”陆元修摇了摇头。
想到那人说的事情,他更觉得是无稽之谈。
他这弟弟性子天真率直,有些非黑即白。若是看一个人不顺眼,便会一直讨厌到底。幼时他就不喜欢肃王,现在自然也不必担忧他与肃王有什么。
不过他还是劝告道:“有时候人品比相貌更加重要。其实你之前那护卫……也还、还行。”
陆元修咽下苦水,“不过若是能找到个人品相貌俱佳的,那是再好不过了。”
陆元清不知道他哥怎么又提起护卫,路过想到李长昭那张易容过后蜡黄的脸,满脸嫌弃的撇了撇嘴,“那个护卫确实太丑了,回头我换个好看的。”
要是能让堂堂卫王世子像小时候那样,跟在他身后做跟屁虫,指哪打哪,那可真是再神气不过了。
身旁一股炙烈的目光传来,陆元清左右看看,只见太常寺卿张大人携家眷堪堪赶到。
虽然亲事没成,但丝毫没影响张夫人和谢知素的关系,张如霜在长辈面前又恢复了一副温婉贤淑的贵女形象,好奇刚刚愤怒瞪人的不是她似的。
但陆元清知道刚刚的感受不是错觉,上次被莫名其妙怼了一通,他回家复盘了许久,可算明白过来这姑娘在气什么。
合着就是觉得自己欺负了她老实可怜的救命恩人呗。
看着面上挂着得体笑容的张如霜,陆元清故意对他哥道:“再找护卫要找个比上次那白点的、眼睛也得再大点,个子最好再高点,脸上也不能长痣,总之哪哪都要比上个好。”
他的声音不大,却恰好心思全在他这边的张如霜堪堪听到。
“你、不要脸!”张如霜咬牙切齿,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
离她最近的张夫人脸色一变,暗自瞪她一眼,一脸歉意地向谢知素陪笑。
谢知素抬眼扫过陆元清,看他嘴角憋着坏便知道引得张家小姐失态的罪魁祸首是谁,三言两语引开了话题。
他们兄弟二人跟在安阳侯夫妇两身后,看着安阳侯在宫门外碰见人就寒暄几句,再目送人家接受禁军盘验,将随身所带武器交与禁军,最终身影消失在宫门口。
陆元清戳了戳他爹的腰,悄声道:“陛下派您在门口迎客吗?在不进去,宫门都要关了。”
安阳侯睨了他一眼,再是不情愿也只能闷头往进走,期间不停地嘱咐他注意规矩。
宫墙两侧的灯笼自昨日起就点燃,用的是长明蜡,会一直燃到两日后,这场庆典结束。
陆元清跟着安阳侯自东侧望仙门缓缓踏进丹墀御道,另一侧不计其数的辎车迤逦而来,里面大概都是各地送给圣上的贺礼。
风吹过车架上盖着的红布,一座巨大缠丝玛瑙雕刻而成的松柏闪到了陆元清的眼,他收紧了怀里的紫檀木盒,觉得自己的礼品好像不太能拿得出手了。
安阳侯又敲了敲他的脑门,“笨!要的就是不起眼。树大招风没听过?就你还有入朝做官?做梦还差不多!”
陆元清撇撇嘴,将怀里的紫檀木盒子来回翻看。陆元修见他想要打开,抬手接过,“在家时你不看,这会儿便收收你的好奇心吧。”
女眷皆先行去后宫对皇后太后行礼,才会赐宴。谢知素由宫女带着往后宫走,父子三人跟着身着深色长襦的公公一路行至举办宫宴的大殿。
承天殿的三层台阶两侧,蟠龙柱投下长长的影子。
陆元清想起自己上次进宫好似已经是近十年前了。
陆元清拢共也没来过几次,小时候在大殿上坐不住,又不得不遵着规矩,总是被训斥。几次之后便不爱来了,安阳侯也惯着他。
时隔多年再次参加,发现还是如记忆中那般吵闹,时间尚早。此时上位的龙椅上还空荡荡的,君主未临,群臣各自寒暄。
安阳侯虽然在朝中无甚正职,但到底是开过功臣之子,老爷子还陪葬太祖陵侧,自然被领至内殿席位。
不过他将陆元清拦在殿在。对陆元修道:“你带元清坐在外殿吧,免得他不懂规矩惊扰圣驾。”
陆元清不服气,他在外端的是一副君子端方,什么时候坏过规矩,这老头分明是故意找他茬。
内殿多是亲王宗室及三品以上官员,其余官员皆依官级列坐外殿。
陆元修虽然官级不好,到如今风头正盛,禁军一案有心者不难在其中看见他的影子。如今圣上看中,高升更是指日可待。礼部之人个个都是人精,自然不会因品级看清将他安排在末端。
陆元清跟着他哥落座,一扭头就看见张治言坐在最前头对着他挤眉弄眼,下一秒就被他爹京兆尹弹了脑瓜。
不过他这个时候可没闲心跟这傻蛋玩,一抹红色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