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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肠情 谢持昀来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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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有狂风四作,俄而骤雨。
细雨如丝,城间泛起白茫茫的水汽。
雨水顺着医馆的檐角坠下,连成雨幕,锁了一庭愁雨,声如断肠。
风如鬼泣,哀嚎遍野。
谢持昀只身乘风而至,没有惊起任何人的注意。
草药香混着雨的腥味钻入鼻腔,他身着黑衣,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收起剑,看着破败的医馆。
“笃、笃、笃。”
三声叩门响。
屋内岑矜,良久之后才有恹恹的声音传来。
“四更天医馆不做生意,少侠五更天再来吧。”
做着救死扶伤的事,却说是做生意。
谢持昀眼底意味不明,“大夫,我这头疼得厉害,像是有虫子在钻。”
里边儿的声音停滞了一阵,一炷香后,有脚步声往这边来。
一轻一重,像个跛子。
再开口时,声音已到了门边,恹恹之意尽无,唯剩谨慎,“疼了多久?”
谢持昀抚上剑柄,“不多不少,恰从天南疼到地北。”
清润又虚浮的声音一顿,又渐渐远了,语气里尽是送客之意,“我早就不干这样的生意了,你去找别人吧。”
“师兄。”
谢持昀贴在门上,雨水湿漉漉洇湿了他的青发,似是情难自抑,“叫我见见你吧……”
寂静无声,唯有雨铃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门闩被慢慢抽出。
被虫蛀的木门一颤,“嘎吱”轻响,里面的人露出了影儿。
时隔七年,浮生若梦,眼前人与记忆中的毫无二异。
白衣如雪,他清冷静默地站在那,像是月光一缕。凄凄凌凌,惨惨清清,药味缠身,唯有那双眸里尽是春意。
眼前一晃,记忆紊乱。谢持昀好像回到了他刚拜入浮云派那天。
那时天街小雨,他也是这样站在台上望自己。
谢持昀扑上去抱住他,冷意扑来。他快速地闯入医馆,伸腿一踢合上了门。
“咣当——”
两人脚步交错,衣衫相缠,谢持昀若是再强硬一点恐怕就要摔去。
“等等……”
怀里人清瘦得吓人,似乎是被他惧到,一动不敢动。
谢持昀将他揉进怀里,像是在抱一具骨架,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肉,甚至能听见心脏在跳动。
他闭上眼闻着他身上的药味,“师兄……”
怀里人虚弱地覆上谢持昀的背。
雷声乍惊,轰隆巨响,医馆霎时被白光照亮,魍魉尽显。
谢持昀猛地睁开了眼。
他一把钳住那细弱的喉咙,声音像是被火燎过,“俞疏沅!”
话音未落,余光闪过几抹白。
俞疏沅右臂一抖,几枚银针从袖中划出,落至指腹。他白袖一挥,如鞭风声划过,银针“咻咻”射出,直直冲着谢持昀的命门袭来!
屋外雨声凄厉,狂风四起,谢持昀松开他,随即脚尖点地一旋,利索躲过。
风挥衣袖,馆内点着的油灯被他尽数扑灭。
黑暗中,他掌心运气,抬手冲着俞疏沅的胸口击去!
按照俞疏沅的武功,躲过谢持昀这一击简直是小菜一碟,可他却生生挨了这一下。
手掌贴在胸口,冷如寒冰,蕴着内力击入俞疏沅体内,蓦地被狠砸到木墙上。
“砰!”周围浮起被震出的齑粉,木墙随之哆嗦。
一口鲜血从俞疏沅嘴中涌出,他扶着木墙滑了下去,跪在地上,鲜血淅淅沥沥从嘴里涌出,胸口抖得厉害。
就像是被雨水拍落的蝶,只虚弱地抖了一下,毫无招架之力。
谢持昀不曾想自己连剑都未出鞘就能击败他,这若是放在当初,那可是想都不可敢想的事。
嗤笑:“装模作样,我连二成的功力都没使!”
俞疏沅扶着胸口撑起身体,随手拿了药锄起身,嗓音冰冷,“要打出去打。”
“就你这样,过不了两招就死了。”谢持昀抽出剑,尖端直逼俞疏沅的脖颈,“嗡”的一声,泛着凌冽冷光,眼神同样冷冽,“我没兴趣和你这冒死气的人斗。”
俞疏沅浑然未觉,拿着药锄要来。那药锄轻,他却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去攥,手背上冒着青紫的筋,面上还强装无恙。
谢持昀烦得顶腮,顿觉他这模样缠人。
都已经这般落魄了,还撑着那一身傲骨作甚,老实认了现实不是好过么?
从前便是这样,能动手绝不动口,眼高入云,仿佛世间除了他自己都是蝼蚁,多看了一眼旁人就会污了他的立功之道似的。
若真是这么自命清高,怎不去庙里当那观音一当?
谢持昀觉得与他过手都是在浪费功力,直接以风化掌,将他的药锄击落。
他几个箭步冲来,快得几留下几道黑影,冲到他面前一把钳住他的手腕,眉弓压低,“疏澈在何处?”
俞疏澈。
俞疏沅眼睫颤了颤。
果然是来找他的……
谢持昀手劲儿大,俞疏沅疼得本就白的脸变得更为惨白,仿佛听到筋脉与血管被捏合在一块的声音,冷道:“松手。”
现下早已不是在曾经的浮云派了,谢持昀不会再迁就他,“大乱那天只有你一人知晓疏澈的下落!你若是不说,我就把这医馆砸了!”
俞疏沅蓦地看向他,眼里烧着青紫的火焰。
“你试试。”
真是少见俞疏沅拿正眼瞧他。
谢持昀莫名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爽意,牙龈生痒,舌尖在嘴里顶着牙齿蹭了一圈。
他恨了俞疏沅这么多年,来找他的时候差点儿没带剑,怕自己忍不住手起刀落断了他性命。
却没想到自己看着他这副潦倒的样子,居然想叫他再崩溃些。
他凑近了,呵出冰冷的气,威胁道:“你觉得我不敢?”
气火攻心,俞疏沅瞪他一眼,眼前顿黑,又是呕了口血,黑红沾满了地。
谢持昀忙将他撇开,俞疏沅没了他的牵扶,跟片零丁叶似的坠了下去,摔在地上的声音还没个瓷碗的大。
白衣浮在他的躯干上,只微微隆了几段,谢持昀这才清晰地认知到他究竟有多瘦。
浮云派经了那场巨变后俞疏沅的确落魄,但就凭他的身受,根本不可能连自己的肚子都喂不饱。
谢持昀一直以为他过得不错。
俞疏沅就算没在浮云派,隐居于市,也能留下个“活白骨”的圣医芳名。
就他这本事,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
俞疏沅好半晌都没出声,谢持昀用脚背踢了踢他的脸,“装死?”
他没吭声,谢持昀蹲下去看,这才发现人早就凉了!
他慌张起来,冷汗袭背,将人抱了起来搁在床上。
谢持昀吓得唇都白了,拿手探他鼻息,还有气。
他源源不断往他体内输送灵力,恶狠狠地胁迫:“俞疏沅,你要死怎么不早点说?就这么好面子?!”
谢持昀就是恨他这一点,为了面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钳住俞疏沅瘦削的下巴,“你不准死,疏澈现在下落不明,你我恩仇未报。”
最后那四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他无所谓俞疏沅死不死。
十几年光阴,漫漫长路迫,他恨不能抽筋拔骨,饮之血,啖之肉。
每每午夜惊起,他都想将其首挂至城楼招展。
但是他还要找疏澈。
疏澈还在等他,他不能弃疏澈不管。
谢持昀扇了俞疏沅一掌,见他蹙眉,微眯了眼要挣,蓦地扯过他的衣领将他拉至面前。
“俞疏沅,我告诉你,你就算是死了我也会将你从阴曹地府里拉出来!”
“咱俩没完。”
俞疏沅双眼模糊,瞧不见,听得清。
他反抗的手忽然就坠下了,一动不动。
罢了。
好歹是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