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此夜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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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漫漫，星月寂寥。
对于贺家庄园内的某些人来说，今夜注定难眠。
换上一身素净的黑色长裙，兰茵将自己的金色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好，提起篮子离开了房间。
女人熟练地穿过古堡复杂又漫长的走廊，她的步伐敏捷而轻盈，黑色的影子如幽灵般掠过窗户上的彩色玻璃，以及被窗棂分割成一块块的清冷月光。
兰茵带着新鲜出炉的点心来到了一望无际的鸢尾花田前。
她将斗篷的兜帽戴上，伸手拨开密密麻麻的花茎，身形没入蓝紫色的花海中。
小鸢尾星上人人皆知，浪漫潇洒的贺四爷为了追求自己心仪的女人，豪掷千金在古堡下种满改良的鸢尾花，只为让这古板森严的大庄园多出些许明亮色彩，却鲜少有人知道，这鸢尾花田其实是一座巨大的迷宫阵。
为了给爱莉希尔解闷，贺四爷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他苦心钻研了无数古代图纸，最后才设计出来这样一座以鸢尾花为载体的精妙大阵。
在贺尤外出冒险时，爱莉希尔常常独自挑灯在鸢尾花海中行走，与身处他乡的男人斗智斗勇。
所以，也不怪当年那位在贺少爷的折磨下跳窗而逃的alpha最后又被捉了回来——不是他跑得太慢，而是没有人带路的话，普通人轻易无法破解这片花海的谜题，只会迷失在其中。
阵中道路复杂多变，一不小心走岔就会绕回原地，兰茵在心中默念着夫人传授给她的口诀，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了花海的最中心处。
随着兰茵踏出奇妙而富有韵律的步伐，周围的场景须臾变化。
鸢尾花丛飞速退后，一架缠满藤蔓的秋千椅出现在兰茵的眼前。
白色的秋千椅看起来光洁如新，藤蔓上那些浓绿欲滴的叶子也如记忆中那般茂盛，若不是地上已经铺满了落叶，兰茵甚至以为时间在此处停滞了。
看着此情此景，金发女仆长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些近乡情怯，她恍惚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鼓起勇气走向前去。
咔嚓咔嚓……皮鞋踩上层层叠叠的落叶，发出清脆的声音。
兰茵在秋千椅上坐下，她掀开遮盖篮子的碎花布，露出了里面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黄油曲奇饼干。随手捻起一块，兰茵轻蹬地面，随着秋千椅那微微荡漾的弧度，思绪逐渐蔓延到很远的地方。
刚烤出来的黄油曲奇饼干酥松可口，轻轻一抿，浓郁的奶香味便在舌尖上化开了。
对于小时候的兰茵来说，这是只有在梦中才能品尝到的无上珍馐。
在她尚且只有橱柜那么高的时候，曾经无数次路过街边的面包店，她向往地趴在那些被灯光照得暖乎乎的玻璃柜前，看着里面陈列的糕点，不住地幻想着它们的滋味。
可她没有钱。
联邦律法禁止雇佣童工，她无法通过自己的双手赚钱，她的养父只知酗酒赌博，更不可能大发慈悲给她零用钱，家里全靠公司发放的那点贫困补助维持生计，大部分时候，兰茵都恨不得把一个信用点掰成两半来花。
不过，即便是在这样穷困的日子里，兰茵也没有觉得痛苦。
她珍惜着自己的家，每日为养父铺床、准备醒酒汤，为弟弟妹妹们煮饭穿衣，带他们玩耍学习。那间狭窄的两居室一度是她的全世界，她不关心小鸢尾外的春与秋，只是忧虑着补助能不能按时发放。
听见自己要被卖到遥远的百慕星上时，兰茵是不敢置信的。
“我这养女脸蛋不错，发育得也好，还是金头发呢！”男人提着酒瓶，对身侧的大胡子客人推销道，“十万信用点，不能再少了！”
兰茵藏在橱柜的阴影里，紧紧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长得确实有味道，可惜是个beta……”
“大人您说笑了，咱这乡下地方，哪来漂亮omega啊。”
“啧！beta就beta吧，你过几天把她洗干净送到我那去，记住，收拾好首尾！若是露了马脚牵扯出什么，后果你可负担不起……”
大胡子客人离开了。
定金到账，养父开心得吹起了口哨，他掏出自己珍藏的好酒，又来到厨房端了一碟花生米，自娱自乐地庆祝起来。
躲在橱柜里的小女孩起初因恐惧而止不住地战栗，但很快，她又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兰茵很爱自己的家，她绝不可能离开这里。
即便有一个人要走，那个人，也不会是她。
午后，养父酒足饭饱，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小女孩脚步轻巧地从厨房中走出，手中握着一把沉甸甸的剔骨刀——她从小做惯了粗活，手上十分有力气，握刀的手平稳极了。
兰茵也忘了自己那天到底砍了多少刀。
或许几十刀？或许几百刀？谁知道呢。
总之，当男人腥臭的血液混杂着污水淌到别人家门前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邻居大妈的尖叫声响彻云霄，几乎将整个巷子的居民都吸引了过来，他们围在廉租房的门前，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里面发生的凶案，眼中多是好奇和幸灾乐祸，却无一丝怜悯。
酗酒又赌博的男人自然在邻里间没什么好名声，可那个漂亮的养女却也总是出现在他们的茶余饭后的闲谈中。
“我就说这小婊子总有一天会忍不下去的——”
“噢哟，天天被这头猪骑，谁能受得了！”
“可惜我家男人今天出去上工，不然真该拉他过来好好瞧瞧！看他还敢不敢把眼睛黏在这小婊子屁股和胸上！”
鸣笛声驱散了围观的群众。
穿着防爆服的警队来的时候，兰茵正在拖地。女孩将已经被剁成烂肉的养父收拾到了潲水桶里，拿着比她人还高的拖把，正在努力地清除地上的血渍。
“呵呵……还知道破坏犯罪现场，清理痕迹。”高大的警员看着浑身是血的美丽女孩，喉咙里咕噜出讥讽的笑声。
“我不是在破坏犯罪现场。”兰茵抬起头，认真地看向警员，“家里脏了，必须要打扫干净，不然弟弟妹妹回来看见会害怕的。”
“……”
兰茵就这样成为了小鸢尾星历史上最年轻的杀人犯。
这桩充满狗血八卦色彩的案件在小鸢尾星这个无聊的乡下地方掀起了舆论巨浪，代执法的联邦警局行事粗暴，兰茵很快就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就在小女孩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牢房门被打开了。
天使般的温柔夫人为她披上衣衫，将她从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带出。
她的身上萦绕着好闻的鸢尾花香，双眸中盛满笑意。
“吃块小饼干吧。”
女孩捧起那块自己在梦中幻想过无数次的饼干，轻轻咬了一口，感受着舌尖上绽开的滋味，突然落下泪来。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
那夜，贺夫人带着小女孩在鸢尾花海中荡秋千。
她们坐在缠满藤蔓的白色秋千椅上，一边赏月，一边吃点心。
“我一直想要个女儿呢。”爱莉希尔抚摸着兰茵的金色长发，看着女孩哭得红肿的兔子眼，心中怜惜极了。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以后，就把这里当成你的家吧。”
兰茵早已把这座古堡当成了自己的家。
就像，她在心中早已把贺夫人当成了母亲，把贺少爷当成了弟弟。
她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自己珍视的存在，更无法容忍任何人伤害自己的家人。
所以，在听见沈乔翊揭开的真相那一刻，兰茵感觉自己的血在身体中燃烧。虽然她勉力在那个灰眸alpha面前保持了平静，但独处时，想要复仇的念头还是在脑海中不停翻滚。
她抬起头，远望那座高耸的古堡。
当时夫人就是从塔尖坠落的，那么漂亮那么爱干净的夫人，最后却被迫选择了如此狼狈的死法。
凭什么？
兰茵的双手战栗着，她抱着装满曲奇饼干的篮子，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躲在橱柜里的时候。
听见男人要将自己卖掉的时候，她也在心中产生了同样的疑问——凭什么？
从厨房拿起剔骨刀走到客厅只需要几分钟。
下定决心复仇，只需要一个晚上。
她要杀了贺铭。
兰茵擦去脸颊上滚落的泪水，看着远方天幕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将曲奇饼塞入口中。
混杂着咸涩眼泪的饼干在舌尖化开，熟悉的味道一如当年。
兰茵走到秋千旁，拿起铲子默不作声地挖了起来。
夫人将“钥匙”埋在这里。
“兰茵……如果有一天，阿澜要离开小鸢尾星，你就把它挖出来。”
“我没什么能留给阿澜的，这是最后的礼物了……”
擦去金属盒子表面的泥土，兰茵将它放入自己的篮子里。
鸢尾花随着晨间的清风摇摆，它们无知无觉地生长在这片天地之中，尽情地绚烂绽放着。
金发女仆长的发丝被风吹乱几缕，她站起来，伸手将发丝撇至耳后。
无际的辽阔天穹上，一抹橙红跃然而出，它以无可阻挡之势冲破了云翳，将温暖和光明洒向了大地。轻盈的薄雾在它的光芒下翩翩起舞，沉睡的古堡也披上了一层崭新的金色外衣。它逐渐点亮了小鸢尾星上的每个角落，让所有黑暗都无所遁形。
在这新生的太阳之下，兰茵感觉整个身子都暖洋洋的。
披着朝霞和露水，她踏上了返程的路途。
*
贺知澜不知道沈乔翊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总之，当他从睡梦中醒来时，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拉开窗帘，晚霞纷纷扬扬地洒入，将地板染成绚丽旖旎的粉紫色。
睡眼惺忪的omega揉了揉自己酸涩的眼眶，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一觉睡到了傍晚。
奇怪……妮妮尔怎么没有来喊他吃饭？
贺知澜摸了摸自己已经饥肠辘辘的肚子，简单洗漱过后，推门往餐厅走去。
傍晚时分，走廊的灯已经打开了，明亮的灯光将所有陈设照得纤毫毕现，却唯独不见人影。
这着实令人感到不安——平日里有无数下人来往穿梭的走廊和大厅内竟然都空荡荡的，若不是地上没有血迹，贺知澜差点都要以为自己昨夜的梦魇成为现实了。
怎么回事？
贺知澜蹙起眉头，他的瞌睡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敢掉以轻心，黑发omega一边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一边将精神力展开，开始探查起周围的环境。
真该学沈乔翊那样在身上放几把刀。
莫名其妙的想法从贺知澜脑海中闪过，他咽了口口水，将精神力的触角伸入了餐厅之中。
有人！
贺知澜对精神力的掌握还没有到十分纯熟的地步，他只能模糊地感知到有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餐厅的长餐桌前，应该是个男性。
而且……气息还有些熟悉，不，应该说是很熟悉。
不好的预感浮现在贺知澜的心中，他老大不情愿地走上前去，推开餐厅的大门，看见了一个穿着西服套装的挺拔背影。
似乎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男人转过身来，手上还拿着银质的刀叉，在灯光下寒光涔涔。
“睡醒了？”他笑着问道。
果然是沈乔翊！
“你怎么在这里？”贺知澜佯装惊讶，一边说着，他眼球一边咕噜咕噜地转了起来，试图在餐厅里搜寻兰茵的身影。
明目张胆出现在古堡中的灰眸alpha耸了耸肩，向贺知澜解释道：“你那位女仆长让我学习一下怎么布菜，顺便等你起来吃饭。”
沈乔翊指了指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色：“还有什么疑问吗？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就开始用餐吧。”
男人理所当然的语气让贺知澜有些懵逼。
他们现在已经进化到可以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关系了吗？
贺知澜退后一步：“等一等，就算是兰茵让你在这里布菜，你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明明昨天夜袭他房间的时候还穿着廉价的运动套装，怎么今天就换上这人模狗样的黑色西装了，到底是从哪儿掏出来的啊！
“不好看吗？”沈乔翊挑了挑眉。
男人放下手中的刀叉，在贺家小少爷面前转了一圈。
“这可是瑞文秘书从高级成衣店里买的呢。”沈乔翊扯了扯领带，“因为太贵了，他一次都没舍得穿过。”
“……”
虽然贺知澜自己是个土狗，但是他好歹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仔细看去，也能勉强看出沈乔翊身上这套西装面料裁剪的不凡之处。
璀璨的水晶吊灯下，穿着一身黑西装的灰眸alpha肩宽腰窄，身姿欣长。那身昂贵的衣物仿佛为他量身而定的艺术品，每一寸布料都紧紧地贴合着他挺拔的身躯。
他靠在餐桌旁，长腿随意地交叠着，单手把玩着餐刀，那片薄薄的银色刀刃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中飞速旋转，最后变成了连绵的残影。
贺知澜看着这样陌生的沈乔翊，不知不觉竟然有些出神。
平心而论，沈乔翊十分适合这样的打扮。
他本身就长得英俊，身条又极好，即便没有什么身份底蕴加成，仅凭皮囊，也完全撑得起这身衣服。
最重要的，是沈乔翊身上有股视苍生如刍狗的逼王之气。
简单来说，就是他从骨子里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
这样的人披个草席看着也像是落魄贵族，更别说仔细打扮起来了。
男人深蓝色的短发被胶成背头，颈间领带笔挺，闪着细碎光芒的蓝色袖扣与发色互相辉映，看起来优雅又沉稳。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或许真的能被男人这副英俊贵气的皮囊给骗过去。
“好看……”
贺知澜没办法违心地说不好看，只能硬着头皮夸奖了沈乔翊一句。
“那就好。”沈乔翊受用地点了点头，“对了，兰茵让我转告你，以后在外人面前，记得叫我沈翊。”
“沈翊？”贺知澜不解地重复了一遍，没明白为什么话题转换得这么快。
“没错，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吗？因为要配合你那位金发女仆长为我准备的新身份。”
沈乔翊不知想起什么，狭长的双眼眯起，嘴角勾出一抹促狭的笑意。
“按照兰茵所说，我现在是你母亲的远房亲戚的儿子，也就是说……你以后要叫我表哥。”
……
数小时前。
接到兰茵传来的简讯时，沈乔翊才刚刚睡醒。
他已经很久没有进入过这么长时间的深度睡眠了。
从前但凡处于陌生环境中，或是有生人在侧，他必定一晚无眠。但这次，即便那睡相极差的黑发omega几乎像八爪鱼一样缠在他的身上，他依旧睡得很香很沉。
甚至没有做梦。
拨开贺家小少爷缠绕在他腰间的手臂，沈乔翊坐起身来。
室内光线昏暗，贺家小少爷的脸藏在松软的枕头里，仅仅露出一个被睡得乱七八糟的后脑勺给沈乔翊。
男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伸手撸了撸那毛茸茸的脑袋，直至贺知澜不爽地咕哝出声，才翻身下床。
昨天的衣服已经脏了，沈乔翊来到贺知澜的衣帽间，本想随便为自己挑一套合适的衣服，没想到却看见了许多令人惊讶的精彩内容。
手指拎起一片薄薄的布料，沈乔翊眉毛蹙起，思考了片刻，才想明白这玩意具体该穿在哪里。
将带着铆钉的性感丁字裤扔到一旁，男人往前走了几步，竟然又看见了更加不堪入目的东西。
皮革绑带、项圈、缀着碎钻的漂亮小夹子……
沈乔翊越看眉毛夹得越紧，到了最后，男人的眉头皱得几乎可以夹死苍蝇。
某些早就被他遗忘在脑后的传闻适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贺家小少爷好色放荡，最喜欢在床上折磨别人，是妥妥的纨绔子弟。
……
最后，沈乔翊面色铁青地走出了贺知澜的衣帽间。
他穿着挑拣了半天才选出来的一套勉强合身的衣服，推开贺知澜房间的门，朝着兰茵指定的地点走去。
在门口等待小少爷睡醒的棕色卷发女仆被突然从房间走出来的陌生男人吓了一跳。
虽然她很快就认出了沈乔翊的样子，却被男人低沉的气场所慑，张了张嘴，到底没能在第一时间说出话来。
沈乔翊看了眼面带犹豫的棕色卷发女仆，主动开口道：“你好，能带我去会客室吗？”
“我是你们女仆长的客人，她应该有交代过。”
妮妮尔紧张地点了点头：“沈先生是吧，请跟我来。”
从贺知澜房间前往会客室的路不算太漫长。
路上，沈乔翊状似无意地问道。
“看见我从贺……从你们少爷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你好像很惊讶的样子？”
“他不是有过很多情人吗？你们这些下人，应该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吧？”
听见身后男人近乎直白的发问，在前面带路的妮妮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人真是讨厌，说话也太没礼貌了吧！
小女仆在心中斟酌了半天用词，这才谨慎地开口回答道：“从前的事妮妮尔不清楚，但是自从沈先生您出现后，少爷身边就再没有过别人了。”
说完，又在心中暗暗吐槽道——自从这个沈先生出现，事情便一波接着一波地来，少爷想有也没时间有啊！
男人听了棕色卷发女仆的回答，不知道是否满意，但总之没有再说话。
身上那极为暴躁的阴沉气场似乎也平和了不少。
就这样，沈乔翊在收到兰茵消息的半个小时后，顺利地抵达了古堡的会客室。
妮妮尔用力推开沉重的大门，通铺了织花地毯的安静房间内，瑞文和兰茵一站一坐，两人皆是脸色淡淡，气氛看起来并不算愉快。
“来了？”
看见沈乔翊这么快就到了，金发女仆长没有感到意外，她只是抬起头，用手指了指桌子上的牛皮纸袋。
“你要的新身份我已经帮你办好了。”
沈乔翊知道有贺家出手，事情会方便很多，但他没想到能够这么快，一觉睡醒后，崭新的公民芯片就被送到了他的手边，不费吹灰之力。
沈乔翊拆开牛皮纸袋，从中抽出一叠厚厚的资料，然后快速地翻阅起来。
“沈……翊。”他读出自己的新名字，“二十二岁，男，贺夫人远房亲戚之子。父，沈复明，母，周珊珊……”
一目十行地扫完资料上的文字，沈乔翊大概对自己的新身份有了成算。
兰茵做事周全，给他安排的身份很完美——来投奔贺四夫人的远房亲戚。爱莉希尔出身第七区的没落世家，关系网复杂庞大，有一门姓沈的远亲不是什么奇事。至于沈复明和周珊珊也确有其人，那是一对人际关系简单到可怜的研究员夫妻，在外出做勘探调研时不幸遇难身亡，几乎没有人知道，沈复明居然还能和贺家高贵的四夫人扯上关系。
将纸页放回桌上，沈乔翊拿起那枚躺在真空包装袋中的小小芯片。
每个联邦公民自出生起就会被植入芯片，作为被官方认可的唯一身份证明。没有芯片的人在联邦就是黑户，无论到哪里都是寸步难行。
沈乔翊在黑市买过不少伪造芯片，但是没有一枚能比得上眼前这枚精致。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枚芯片并不是仿造的，而是那些自隐秘渠道流传出来的正规货。他听说联邦政府每年都会多生产一些空白身份芯片，但是这些芯片具体流向了哪，没有人知道。
如今，答案就这样摆在了他的面前。
显而易见的，这些芯片被政客们作为一种资源上供给了世家大族，至于世家大族拿到芯片后会做些什么，他们并不关心——只要能换回投资和选票就好。
见沈乔翊对着身份芯片沉默良久，兰茵还以为是他遇到了什么困难：“需要我叫家庭医生来帮你更换芯片吗？”
女人的问话打断了沈乔翊的思绪。
“不用，谢谢。”沈乔翊回过神来，“我自己就可以。”
男人拿起桌子上早已准备好的银色手术刀，冷静而迅速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臂。
每个联邦公民种植身份芯片的地方都不太一样，后颈、手臂、胸口，都是常见的种植区。
沈乔翊已经不知道为自己更换过多少次公民芯片了，这次也一样的驾轻就熟。
他很快就把原来那块黑市出品的旧芯片用镊子挑出，然后将新的芯片植入进去。
这个过程有些痛，但对于沈乔翊来说，并不算什么大事。
植入完毕后，男人甚至没有对伤口进行缝合，只是涂抹了一层促进愈合的凝胶，便将那道细细的线扔在一旁不管了。
看着沈乔翊这简单粗暴的手术过程，瑞文难免有些牙酸。
见芯片消失在沈乔翊的身体之中，他绝望地闭上双眼，心知一切已经覆水难收。
这个姓沈的家伙是疯子，那边的金发女人也是疯子。
不然，怎么一个能徒手换芯片，一个能做出把他父母绑架的事情来？
瑞文不清楚兰茵怎么做到的——但是她确实已经将他的父母从第一区带走了。
两个小时前，瑞文在兰茵的终端上与父母完成了视频通话，那对傻呵呵的夫妇正为从天而降的“贺氏集团员工家属福利”而开心，他们坐上了兰茵安排的飞船，即将前往旅游星度假。
而一直监视着他父母的“鹰眼”却没有反应，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小鸡仔离开了鸡笼。
所有的一切顺利到不可思议，瑞文甚至产生了某种错觉——兰茵所掌握的力量没有那么弱，贺铭所掌握的力量也没有那么强。
总而言之，他如今已经被迫架在了这艘贼船上，要不就是跳下去粉身碎骨，要不就是跟着掌舵人搏出一条生路。
掌舵人……想到这个，瑞文不禁又是一阵心累。
若是这艘船只有一位掌舵人也就算了，可现在偏偏出现了两位。
他们虽然暂时有着共同的利益和目标，但怎么看，都不像是真正的同路人。
就在瑞文胡思乱想的时候，兰茵结束了自己对沈乔翊的观察。
她将手中的钢笔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好了，沈同学。既然你的目标我已经帮你达成，现在让我们来谈一谈你该做的事。”
金发女仆长看着眼前的灰眸alpha，沉声问道：“说说看，你打算怎样帮我杀死贺铭？”
*
今天贺家古堡的晚餐准备得十分丰盛。
长条的餐桌上，摆满了贺知澜爱吃的菜色，飞禽走兽游鱼应有尽有，厨师显然用了十成十的功力，将每道菜都做得色香味俱全，叫人看了就食指大动。
贺家小少爷贺知澜正在与他的远方表哥沈翊共进晚餐。
“表弟，听说你爱吃这个，多吃些。”男人将一块切好的普普肉排夹到贺知澜的餐盘中。
看着沈乔翊那皮笑肉不笑的虚伪表情，贺知澜和自己的秘书瑞文隔空产生了共鸣，牙齿不禁也泛起酸意来。
“你好好吃饭行不行。”他小声道，“这里又没其他人，你别演了。”
“不行啊。”沈乔翊支起下巴，“兰茵可是吩咐了，要我尽快熟悉身份。你没听说过吗？好的演员应该将演戏融入生活中的每一分每一秒，怎么能因为没有观众就停止呢？”
贺知澜：……
为了不影响自己吃饭的心情，他默默端着盘子坐到了桌子的另一边去。
可沈乔翊还是没打算放过他，见状便插起一块面包，悠闲地再次在贺知澜身边坐下。
“表弟，我建议你也习惯一下我的人设。”男人演技精湛，将落魄贵族子弟那点自命不凡展现得淋漓尽致，眉眼间尽是轻浮狂傲。
“毕竟，我们从现在开始，要朝夕相处三个月。”
听见沈乔翊的话，贺知澜差点没把口中的奶油浓汤给吐出来。
他抓起湿毛巾擦了擦嘴边的白色奶渍，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我们要朝夕相处三个月！”
那岂不是意味着沈乔翊要搬进古堡里来住？！
“是的。”
沈乔翊想到那位金发女仆长今天下午向他展示的那份计划表，难得地对贺知澜生出几分怜惜之情。
为了不吸引仇恨，他将本该告诉贺知澜的话吞入了喉咙里，只是一味地给小少爷夹菜。
“多吃点，这个看着也好吃。”
贺知澜难得在沈乔翊的脸上看见类似于“心虚”的神色。
他下意识感到了不对。
可就在他想要继续追问的时候，餐厅的大门被“哐”的打开了。
在贺家小少爷惊愕目光的注视之下，金发女仆长带着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兰茵看了眼正在互动的两人，对贺知澜摆出了个温柔的笑容，象征性地问道：“少爷，您用餐完毕了吗？”
贺知澜很想说没有。
但是显然，这个场面已经不容许他说没有了。
于是，他只能点点头，坐在椅子上等待起兰茵的下文。
“沈少爷应该和您沟通过了。从今天开始，您和沈少爷将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考前冲刺培训，我们的目标是，在七月份收到两份来自联邦第一军事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一份是您的，还有一份是沈少爷的。”
等等。
沈少爷——沈乔翊什么时候和他沟通过了！
贺知澜转过头狠狠瞪了沈乔翊一眼，灰眸男人将面包塞入嘴里，看着他满脸无辜。
看着自家小少爷明显状况外的表情，兰茵也不是不心疼，但是为了大局考虑，她只能咬咬牙继续说道：“为了两位少爷的课业着想，我已经重金聘请了十三位经验丰富的家庭教师进行补习，这些天老师会陆续到达。”
“这是我为两位少爷安排的每日学习计划。”
唰！一张巨大的光幕出现在贺知澜的眼前，上面密密麻麻罗列了三个月九十天的学习计划，贺知澜只是粗略地扫了那么一遍，就感觉自己要昏过去了。
老天爷，比起兰茵列的这张表，沈乔翊昨天给他准备的那些教材简直就是小儿识字的程度啊！！！
从基础物理学到飞船的修理方法，从马术到社交舞会礼仪，从机甲驾驶到单兵作战训练……看完这张表，贺知澜感觉自己已经过完了一生。
他颤巍巍地看了一眼餐桌上琳琅满目的食物，然后再颤巍巍地看了一眼兰茵。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说为什么今天的晚餐准备得这么丰盛呢。
原来这tm是送他上路的断头饭啊！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此夜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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