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3、番外二三：寻常父女，来世再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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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山连着山。
层层叠叠的翠色里，藏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村落。
这里的天总是很蓝。
这里的天气总是四季如春。
尹仲很喜欢这个鲜为人知的小村落。
平静，美丽，能让人想起人生中最轻松的岁月。
青瓦白墙，竹篱围院。
阳光明媚，树影斑驳。
窗台前，几个用旧竹篾和彩纸糊成的风车正骨碌碌地转着。
屋檐下，悬挂着一串串深红色的腊肠，油亮饱满。
春花在墙角随意撒下的野菊花籽，如今开得蓬勃，金灿灿的花朵挤挤挨挨，热闹地迎着晨光。
院子一角铺着几个圆圆的竹簸箕，里边摊晒着刚采回来的药草。
一根长长的竹竿横在院中，上面搭着刚洗好的被褥床单，吸饱了阳光，散发出淡淡的皂角香。
而在小院的正中央，栽着两棵枝繁叶茂的苹果树。
绿叶间，一颗颗青里透红的果子已经显了形，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眼看着就要成熟。
尹仲正站在其中一棵苹果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修枝剪，试图剪掉一些多余的枝条。
此时的他银发白须，老态龙钟，每次抬手都有些力不从心。
时间正毫不留情地带走他的力量，将他还原成一个真正的、衰老的凡人。
风掠过翠绿的树叶子，沙沙作响。
尹仲眯着眼去瞧那些青红果子。
耳边忽然响起一些清风捎来的低语。
——应是天上传来的。
没人能听懂，除了他自己。
尹仲僵直了动作，怔愣好一会儿。
半晌，脸上缓缓露出一抹了然的笑。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望着那些果子，眸底映着的日光染上了几分遗憾。
“可惜了……看来是等不到你们熟透了。”
尹仲步履蹒跚地挪到了一旁的摇椅上，躺了下去，闭上眼自言自语地絮絮叨叨。
“正好，这么点果子，还不够那俩馋嘴丫头分的呢……”
“爹——！”
一声清脆响亮的呼唤打破沉闷，紧接着是“哐当”一声重重的推门声。
春花像一阵旋风似的闯进了小院。
她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竹篮子，红光满面，一进门就扯开嗓子嚷嚷：
“哎呀爹你是不知道，今天镇上的青菜又涨了两文！那个卖肉的王麻子，秤砣底下肯定垫了东西，我瞅着就不对劲！”
她熟练地将肩上的竹篮子卸下来丢在了门边。
“还有村东头的李婶，大清早就在河边跟张寡妇拌嘴，好家伙差点打起来……”
语速飞快，春花竹筒倒豆子似的把那些村头巷尾的琐事一股脑儿往外讲。
然而，当视线落到躺在摇椅上的尹仲时，她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不知为何，她的胸口有一刹那的猝然抽痛。
“……爹?”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
“嗯?”尹仲睡眼惺忪地睁眼，懒洋洋地瞥了春花一下，又歪头继续闭目养神。
“你回来了。”
“嗯。”春花有些呆愣道，“我回来了。”
“阿石那丫头呢？”尹仲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倦，“怎么一大早就不见她人影?”
“哦……”春花一边说着，一边走去整理着竹竿上晾晒的被角，“家里没柴了，她去山里砍去了。”
尹仲嗤笑一声：“你收的徒弟，跟你似的上蹿下跳总也消停不下来。”
春花撇了撇嘴，几步跨到尹仲身边，在小板凳上坐了下来。
“别忘了，她也是你义女。”
“麻烦精……”
尹仲嘴里吐出三个字，那嫌弃的语调拖得长长的。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风声。
春花起身将晾得暖烘烘的毯子取了下来，轻轻盖在了尹仲的身上。
“爹，小心着凉。”她呢喃道，“若是困了，就回屋里睡吧。”
“我知道……”尹仲含糊应道，“再等会儿……”
“行……”春花无奈道，“都依你。”
“凤儿。”尹仲突然道，“别把我埋在任何地方。”
待听清他在说什么的那刻，春花只觉天地都安静了下来。
“让我和你娘一样，洒在随便什么地方都行，也省的你以后还得费力祭拜我了。”
“你倒是会为我着想。”春花勉强扯了扯自己的嘴角。
“你要是不嫌麻烦的话，带我去那往生堂道个歉吧。”
尹仲慢悠悠地继续道。
“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你总归是他们龙家的儿媳了，他们要怪就怪我头上，别害得你白白受了骂。”
“……”春花缓缓坐回了小板凳。
一片落叶被吹拂到了尹仲苍白的鬓发上，她温柔地替他拭去。
“龙家那小子……其实人不错。”
“你啊，有的时候脾气还是硬了些，毛毛躁躁，莽撞得很，他心思细，性子温和，有他陪着你，我也稍微放心些。”
“你居然还能夸他……”
明明是在低声笑着，春花的眼圈却浅浅泛起了红。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你也别嫌老爹给你们泼冷水。”
尹仲没管春花的调侃，自顾自地话锋一转。
“感情这种事也是没个准，你们的寿数漫长，哪一个变了心都不足为奇。”
“等你们和爹一样活过了五百岁，你就知道我说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不知什么时候，他又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在春花的脸上缓慢而眷恋地停驻良久。
“凡事要多为自己考虑些。无论你和龙博现在有多相爱，还是要做好一个人走到头的打算，知道吗？”
“知道了，爹。”春花郑重颔首。
“别忘了及时把那熟了的苹果摘下来，透了就不脆了。”
“我记住了，爹。”她再次点头应承。
短暂的沉默，掺着风车不大不小的转动声。
“凤儿……”
“嗯?”
“我这个爹当得是不是很不称职?”
“说称职，好像不太对，说不称职……”春花坦率道，“可我的确是心甘情愿叫你【爹】的。”
尹仲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臭丫头，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肯哄哄我。”
“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而你喜欢听真心话。”
春花眨眨眼，故作轻松。
“这还不算哄你?”
“好……”尹仲肯定道，“这世上，也就你能哄得我那么高兴了。”
“……”
“……”
“凤儿，爹想吃你做的梅花酥了。”
“你这……”春花苦笑道，“这地方这时候，我去哪儿给你找梅花去?”
她的目光落到了墙角的野菊花上。
“「梅花」酥没有，「菊花」酥行吧?”
“也行吧。”
听口气，臭老头似乎还有点不大满意。
春花哼哼唧唧站起来，快步走向旁边的灶房。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那扇木门后头，尹仲才收回了视线。
他遥望苍穹。
天很蓝。
云很白。
他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当初春花替他做的平安结。
——朱红丝线缠绕着翠绿的翡翠珠子。
——打结的方式很特别。
思绪恍恍惚惚像是飞回了那年的御剑山庄。
——
“爹爹，凤儿希望能够和你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地相伴余生。”
春花那时的语气又细又柔，尹仲听出了那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恳切。
“你说过，任何凤儿的要求，你都能做到的，对吗？”
他是怎么回答的?
“对。”
他记得他说。
“只要是凤儿想要的，爹爹都会办到的。”
——
可是凤儿，爹爹老了，你也长大了。
你的路还长着呢，长得望不到头。
那是爹爹再也办不到的事了。
我的凤儿。
你真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儿。
灶房里传来错落的声音。
——陶盆轻轻磕碰案板，然后是舀水倒进盆里的哗啦声，还有春花用力揉搓面团时的闷响。
尹仲觉得自己的眼皮愈发沉重了起来。
——真是太困了。
空气里，似乎隐隐约约飘来面团的清香，混合着野菊花幽幽的芬芳。
窗台上转动的风车渐渐止歇。
一道稀薄的黑气悄无声息地从尹仲枯槁的指尖泄出，顷刻便消散在温暖明亮的晨光里，再不见踪迹。
擀面杖的敲打声蓦然停滞。
——
不多时，那些风车复又骨碌碌地旋动了起来。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只不过有谁的哽咽，被偷偷揉碎在了风中。
作者有话说
第263章 番外二三：寻常父女，来世再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