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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血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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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连风声中都带有一股寂寥。
黑色宾利缓缓驶离医院,涌入川流不息的车流之中。
江柔倚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一闪而逝的街景,一言不发。
她终究是个世俗之人,做不到真正的肆意洒脱。当她看见那么多人围绕江慈身边,目光渴望殷切,希望江慈大病痊愈的时候,她做不到视若无睹。
同样都是江奕成和林文的女儿,竟然是天地的差距。
原来她的亲生父母不是不知道怎样疼爱女儿,只是不想疼爱她罢了。
她再也不要期待了。
她累了。
她再也不会期盼了。
意识昏昏沉沉,等她再次醒来,人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陆衍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茶几上摆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份份文件,见她醒来,就放下文件,走到床边,手背贴在她额头上,“刚刚有些低烧,现在头还疼吗?”
江柔轻轻摇头,她忽然伸手,“抱抱。”
女子难得撒娇一回,令陆衍嘴角不自觉上扬,他伸臂揽住江柔的后背把她托起来,轻声问道:“再过一些天就是中秋节了,想不想回江城,看望姥姥和姥爷?”
阳光偷跑进来的卧室里,江柔抵在陆衍的肩膀上,那双干净的眼眸透过窗外,她好像越过层层幻影,看到姥姥姥爷在同她招手,和她微笑。
江柔轻声说:“好。”
她想姥姥姥爷了。
三天过后,江柔接到医院电话,告知她和妹妹江慈的HLA初配型相合,之后陆衍又带她去了一趟医院,进行高分化验。
出了门诊室的门之后,江柔直接被护士带到抽血室。
安静的抽血室里,当江柔的手臂被止血带绑住时,她的心开始慌乱起来,直到一双干燥的掌心捂住她的双眼,心速才稍缓下来。
陆衍握住江柔另一只手,俯身在她耳边说道,“我在呢。”
“嗯。”
陆衍就是江柔的定海神针,护她一生周全。
大约五天过后,江柔正窝在秋千上看书时,突然接听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她刚按下接听,一个熟悉的女声传来。
“阿柔,阿柔,配对上了,配对上了,妹妹有救了,有就了……”
或许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江柔听到这个消息时,脸色平静淡然,眸底更像是一滩死水,没有半点生机。她在听到林文一大段话后,也只是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了,下午会准时去医院的。”
陆衍最近工作异常的忙碌,江柔就没有打电话告诉他这个消息,下午一点她准时到达医院。
林文在医院门口等候多时,见到她笑着说:“你上次来医院时,她还在睡觉,这次听说你来医院,想要见见你。”
林文见江柔没有吭声,又劝说着:“阿柔,你离开这五年,你妹妹和弟弟都十分想念你。”
闻言,江柔抬眼,仔细地在林文的脸庞上睃巡,她问:“那你呢,我消失的五年里,你想念我吗?”她说完,自己又否定道:“不对,准确地来说,你还恨我吗?”
周遭人来人往,林文脸上的笑容一寸寸瓦解,她张口,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她和这个女儿的积怨颇深,不是一句两句动听的话就可以解释清楚的。
江柔轻嘘一口气,“我明白了,你不用说了。”
江柔放在黑色风衣的双手紧握成拳,她抬眸使劲望天,试图维持平静的情绪,待鼻翼酸涩感不见了,说:“带路吧。”
小时候,江柔傻傻的认为,她和父母、妹妹是这个世界上血缘至亲,是这个世界上赤城挚爱之人,可是后来她接二连三地被血缘挚爱遗弃、割舍,她突然明白,原来……这世间血缘亲情也不是牢不可破,它也可以说舍弃就舍弃。
天地之大,江柔不是荒郊野外的一株小草,她有兄弟姐妹,她有亲生父母,可是他们却不能施舍她一丝亲情,不肯给她一点关爱,甚至在姥姥离开她之后,把自身积累的怨恨都发泄在她身上。
江柔不是圣人,她只要想到这些,就不想原谅,也无法原谅。
单人病房里,二十二岁的江柔与十六岁的江慈时隔五年再次相见,氛围也是陌生的很。
江慈一身蓝色病号服盘腿坐在病床上,在她身前有一个折叠的简易学习桌,她正趴在学习桌上写作业,看到推开房门的是江柔,微微冲她一笑,“姐。”
江柔抱着一束满天星走进去。
“满天星?姐,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我最喜欢满天星。”
江柔淡淡笑了,“幸好你这么多年喜好没有变。”
江柔俯身把满天星递给妹妹,看到她在刷数学题,问道:“学习累吗?”
“学习怎么会累呢。”江慈收拾书桌,让江柔坐在床上。
江柔给江慈盖好被子,“那也要注意身体。”
“姐,我听爸爸妈妈说了,你给我骨髓配型了,匹配度很高。”
江柔点头,“是啊,我刚才到医生那里做了全面的检查,如果没有出现什么意外的话,
手术很快就会进行。”
“姐,谢谢你,你知道吗?我病了之后,很多亲戚都来医院做骨髓配型了,结果匹配度太低,我的挚亲里面就只剩下你了,当妈妈说要请你来做骨髓配型的时候,景叔叔还担心你会不会来,可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江柔睫毛下垂,她看着被江慈攥住的手,说:“怎么就这么肯定我会来做骨髓配型,又怎么这么肯定我们一定能够配上呢?”
“你那么好,我又是你的亲生妹妹,同父同母,你肯定不会对我见死不救。”
江柔嘴角紧抿成一条直线,然后她又慢慢地笑出了声,“对啊,我肯定不会见死不救。”
手机响起,江柔扫了眼屏幕,发现是陆衍给她打来的电话,于是她对江慈说:“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了,好好休息吧,我就先走了。”
江柔手握门把手,打开房门。江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姐,谢谢你。”
铃声依旧在响,江柔与林文面对面站着,她笑了,笑容灿烂刺眼,她说:“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陆衍在医院门外等候,见到江柔出来,立马迎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江柔疑惑地问着,接连几次,陆衍都能精准找到她的位置,这恐怕不是一句巧合就能解释清楚的。
陆衍拉着她往外走,同时嘴里念出一句诗词,“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潜台词:我们这是心有灵犀。
江柔笑了,笑容不同在医院的强颜欢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悦,说:“等手术结束后,你工作不忙的时候,我们回一趟江城吧?”
“工作就没有不忙的时候,不过我也算是个老板,可以翘班。”
“那会扣工资吗?”
陆衍:“谁知道呢?”
江柔偏头,“那我养你,十月一过后我就准备在网上正式连载漫画了,我就有钱了。”
陆衍抬手揉她的头发,“我家姑娘就是厉害,那我等你养着我。”
“好。”
“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
江柔望着医院旁边一家家饭店,“我想吃拉面了,咱们去吃拉面吧。”
“今个天气不错,满足你的愿望。”
江柔在进行骨髓移植之前,按照规定提前四天进入医院,而与她同来的还有陆衍。
这天,江柔注射过动员剂之后,胳膊有些疼痛,她靠在陆衍的怀里不想动弹。
她不说话,那陆衍就主动说:“等你好了,我们要不要把结婚证领了,我这都到法定结婚年龄了。”
江柔没有想到,陆衍会在这样的场合、时间同她说领证的事情,其实这些天若不是陆衍提及,她都下意识忘记两人还没有正式结婚这件事情。
“好啊,不过我户口是不是还在江城啊?”她没有结过婚,隐约知道结婚需要户口本和身份证。
“嗯,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找时间把它牵回来。”
“好。”
陆衍握住她肌肉注射药剂的胳膊,说:“阿柔,我一求婚你就答应,是不是对我太好了。”
“不好,我总觉得你对我更好更好,好的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还不清就还不清了吧,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
“嗯。”
江柔进行骨髓移植的那天,手术室等候一大堆人,有江家、景家的亲戚,也有陆家的陆城及其妻子程淑仪。
陆衍时不时看着手腕的表针,即使医生大夫都告诉他,现有医学技术水平提高,不再使用传统的骨髓穿刺技术,而是通过外周血采集造血干细胞,减少捐献者穿刺骨髓带来的剧痛,可他还是担忧不已。
江柔的身体一向不太好,这段时间为了手术顺利进行,停止服用中草药,再加上近来因江慈的病情搞得情绪异常低压、焦虑,整个人看起来还不如江慈这个病人健康。
等待是漫长的,直到上午十二点二十分,医院成功采集出江柔身体里的造血干细胞血液,当天下午就输入江慈的体内。
至此众人才长吁一口气。
江柔等到晚上采集化验结果出来以后,听到医生说采集效果很好,不需要留院进行第二次采集之后,她悬着的心终于放轻松了。
老实说,江柔躺在床上进行造血干细胞采集的五个小时之中,身体没有出现剧烈的疼痛,只是过程太多煎熬漫长,如果没有出现特殊的意外,还是不要再经历一次了。
出院前,林文走进了江柔的病房。江柔坐在病床边上,她已经换好自己的衣服,看着母亲。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用开口说话。
沉默不适合在两人之间蔓延,江柔整理情绪,问道:“你知道我喜欢吃糖,吃甜食吗?”江柔的声音很轻,语气异常平淡,没有一丝谴责。
林文:“……”
“你不知道,我告诉你,我喜欢这些,”江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她再次发问:“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吃糖,喜欢吃甜食吗?”
林文依旧保持沉默。
沉默一次可以避免无谓的争执,可是接连的沉默反而能够在最大程度上刺激一个人的精神承受能力。
林文殊不知,此时此刻,沉默俨然成为她手中最锐利的武器,伤人于无形中。
“你不知道,这些你都不知道,你总是说我不愿意和你分享,那么今日我和你分享一段关于我的感受。我喜欢吃甜食,喜欢吃糖,是因为生活太苦了,我想着,吃些糖果,吃些甜食,这样日子会不会甜一些。可是,我也清楚地知道,我在那一天吃的苦,是今后吃再多的糖也调和不了的,因为苦已经融化了,苦到心眼里,以至于我今后吃糖的时候总是先品尝到那一丝丝苦味。”
五年的时间已经过去,再次撕开结疤的伤痕,仍然鲜血淋漓,只是江柔已经学会不再计较了,她如今身心重创,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关注多余的人和事,她只想把余生都交给陆衍。
江柔转身正要离开之际,她听见林文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你恨妈妈吗?”
江柔虚望空中的某个地方,半晌之后,缓缓说道:“若说对你一点怨言都没有,这句话说出来,恐怕我自己都不相信,你是我的亲生母亲,养育我九年,可也抛弃我八年,舍弃我五年,血缘至亲,爱不得,恨不能,所以这一生就这样吧!”
“老人说:‘今生母女,前世仇人’,这句话我原本不愿意相信,可我现在信了。有些话我五年前说过,现在我依然想说这句话,若是有来生,我们不要再做母女了!”
“对不起!”这句对不起迟来十三年之久。
八年的舍弃之情,五年的不管不顾之情,实在不是一句对不起便可以淡化的。这个世界上,对比不可逆的伤害来说,有些人的对不起太过廉价了,以至于它换不来一句没关系。
江柔擦掉眼角的泪水,她挺直腰板,笔直地走出房间。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尘世之间本就没有双全之法,她也做不到两全之人。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江柔,至此你就完完全全是陆衍一个人的了,他就成为你唯一归途了。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