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字》青椰

22、22 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北城的街道还带着些微凉意，杨烬的车平稳地驶出小区。谈清音回头望了一眼自家窗户，窗帘拉着，却仿佛能看到父母此刻正站在窗边目送。她收回目光，心里有些怅然。

　　“舍不得？”杨烬握着方向盘，侧头看了她一眼。

　　谈清音轻轻点头：“嗯，不过知道他们过几天也要回南江，心里踏实些。”

　　杨烬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等忙完这阵，我们回南江看他们。”

　　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地落在身上，谈清音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渐渐有些犯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杨烬看她睡熟，放慢了车速，又从后座拿了条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

　　抵达郦县时已是午后，杨烬先把谈清音送回住处。刚下车，谈清音的手机就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到了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关切。

　　“到了妈，刚下车。”

　　“那就好，你们俩路上注意安全了。对了，我和你爸打算后天就回南江，这边的事也处理得差不多了。”

　　谈清音愣了一下：“这么快？不多待几天？”

　　“不了，想回去了。你在那边好好的，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挂了电话，谈清音心里泛起一阵暖流。杨烬帮她把行李拿下来，轻声问：“阿姨说什么了？”

　　“说他们后天就回南江了。”谈清音抬头看他，“感觉这次回来，和爸妈的关系好像又近了些。”

　　杨烬笑了笑：“心结解开了，自然就没有隔阂了”他顿了顿，又说，“先上去休息吧，晚点我来接你，带你去吃郦县那家有名的鱼火锅。”

　　谈清音点点头，接过行李：“好，路上小心。”

　　看着杨烬的车消失在路口，谈清音才转身上楼。房间里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一切都熟悉又安心。她放下行李，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的街道，忽然觉得，郦县这个地方，因为有了杨烬的存在，似乎也多了几分家的味道。

　　几天后，谈清音接到母亲的电话，说他们已经平安回到南江，让她不用惦记。电话里，母亲还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家里的事，末了又忍不住问起她和杨烬的近况。谈清音一一答了，听着母亲的声音，心里踏实又温暖。

　　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上，杨烬从身后轻轻抱住她：“阿姨说什么了？”

　　“说他们到家了，还问我们好不好。”谈清音转过身，窝在他怀里，“杨烬，谢谢你。”

　　杨烬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无论在哪里，都有可以依靠的人。”

　　杨烬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傻瓜，以后我会一直在。”

　　窗外的阳光正好，微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谈清音闭上眼，感受着怀里的温度，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无论遇到什么，她都有勇气去面对。

　　……
　　沈烟的手指在口罩边缘顿了顿，终究还是慢慢摘了下来。
　　谈清音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片平日里瓷白细腻的脸颊上，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红得刺眼，连带着眼角都泛着不正常的红。嘴角更甚，一道细小的裂口结着浅浅的痂，显然是用了十足的力气。
　　谈清音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在离她脸颊还有寸许的地方停住，终究没敢碰下去，只觉得那片红肿烫得灼手。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烟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忽然扯出一抹带着点不屑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冷。“还能怎么样，”她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碎絮，“还不是因为她要讨好那个男人，只好拿我当靶子。”

　　“她”——谈清音心里瞬间明了。上回沈烟断断续续提过家里的事，母亲再嫁后，带着她随了继父的姓氏，继父一直不喜欢沈烟，而母亲为了博继父欢喜，一直让她低头，母女俩矛盾很大。

　　谈清音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涩意，伸手轻轻揽住沈烟的肩膀，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她。“疼吗？”

　　沈烟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可声音却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这点伤算什么，习惯了”

　　“习惯了？”谈清音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些，又迅速压下去，眼底翻涌着心疼和怒意，“这种事怎么能习惯？沈烟，你不能这样想”

　　沈烟别过头，看向远处，声音低哑：“她即使对我再不好，我总不能真的跟她闹翻，她毕竟是我妈。”

　　谈清音看着她单薄的侧脸，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她知道沈烟的难处，可看着这明显是被打的痕迹，她实在无法坐视不理。“跟我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好不好？嘴角裂了，得消毒。”

　　沈烟刚想摇头，就被谈清音打断：“听话。今天这山爬不爬都没关系，但你的脸上的伤不能拖。”

　　谈清音转头跟带队的另一位老师交代了几句，说要带沈烟去趟医院，晚点再跟大部队汇合。那位老师见沈烟脸色不好，也没多问，点头应了。

　　谈清音拿着药单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响。她回头时，正看到沈烟被一个人猛地抱进怀里，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谈清音没有过多停留，转身去取药了。

　　沈烟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她没有挣扎，只是将脸埋进对方的颈窝，鼻尖萦绕的气息熟悉得让她眼眶发酸——是常年混着淡淡的洗衣液香，

　　“烟烟，对不起。”

　　沈熠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埋在她颈窝，呼吸灼热，胡茬蹭得她皮肤发痒，眼泪却顺着她的衣领渗进来，烫得惊人。

　　沈烟浑身一僵，所有的委屈、愤怒、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她抬手想推，指尖触到他后背凸起的脊椎，那是她以前总笑话他“瘦得像根电线杆”的地方，此刻却隔着衬衫感受到他剧烈的颤抖。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沈烟困在冰冷的长椅上。刚止住的眼泪被那句“对不起”重新勾了出来，她埋在沈熠怀里，哭得浑身发颤，像是要把这些年攒下的委屈全哭进他的衬衫里。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她的声音碎在哽咽里，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角，那布料被泪水浸得发皱。

　　沈熠的手抚在她背上，力道重得几乎要嵌进她的骨头里，声音却硬得像冰：“如果我不去津南参加竞赛，就没人能动你。你受的这些，我替你讨回来。”

　　沈烟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他眼里的红血丝比她脸上的伤更刺目，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让她心口猛地一缩。

　　“沈熠，你疯了？”她的声音发飘，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吗？”

　　他们的关系像藏在暗格里的秘密，是继父重组家庭后，两个小心翼翼靠近、又被现实推远的影子。在那个家里，他们是“继兄妹”，是外人眼里该和睦相处却总隔着层纱的存在，谁也不敢捅破那层纸。

　　沈熠的手指僵在她脸颊边，距离那道红肿的印子只有半寸。沈烟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滚烫，还有那抑制不住的颤抖。

　　“我不怕。”他说，声音却没那么硬气了，染上了几分涩意。

　　“可我怕啊。”沈烟别过脸，眼泪又涌了上来，“我怕他们指着你的鼻子骂你，怕你的前途被我毁了，怕我们连站在一起都不可能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被揉皱的纸，摊不开也平不了。走廊里的风带着药味吹过来，拂过她裸露的胳膊，凉得刺骨。

　　沈熠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眼里那层厚厚的恐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得发疼。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够强硬，就能护着她，却忘了她最怕的，从来不是自己受委屈，而是连累他。

　　他慢慢收回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用力抓了抓，喉结滚动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那你想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沈烟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一丝绝望的自嘲，“难道我们还能像正常情侣一样，光明正大地站在太阳底下吗？不，不能，没有人会容下我们”

　　“为什么不能？”沈熠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怕惊扰了别人，“烟烟，我们没做错什么。”

　　“可他们不会这么想的。”沈烟的肩膀垮了下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你是学校的优等生，是要保送的人，你的前途一片光明……我不能因为我，让你跌进泥潭里。”

　　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眼里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沈熠，我们就这样好不好？像以前一样”一向高傲的女孩在这一刻低下了她的语气。

　　沈熠看着她眼里的恳求，看着她明明自己受了伤，却还在替他着想，心口像是被浸了醋的针反复扎着，酸得发麻。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的脚步声，沈烟慌忙抹掉眼泪，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和他的距离。那点刚刚滋生出的勇气，像被风吹灭的烛火，瞬间就灭了。

　　沈熠看着她刻意疏远的动作，看着她强装镇定却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那股酸涩翻涌着，几乎要把他淹没。他知道她的顾虑，也懂她的害怕，可看着她脸上的伤，他怎么甘心就这么算了？

　　可他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空气里只剩下彼此浅浅的呼吸声，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带着药味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