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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同食 不挑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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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寒阶这话说得极硬,一如既往地要把梁霁明推开八丈远。
梁霁明却从中品出了点别的意思。
你死了也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那潜台词不就是:你要是没死,那我还是要关心一下的。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做阅读理解?
“是是是,我的事,与夫人无关。”梁霁明从善如流地点头,脸上的笑却压都压不下去,扭头对还杵在墙角的素宁道,“你先回去,跟母亲他们说一声,就说我陪少夫人在外面逛逛,晚些回府。”
素宁看看梁霁明,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迟寒阶,识趣地应了声“是”,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少爷,那您明日巡防司……”
“明日再说。”
素宁一溜烟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远处的街市亮起一串串灯笼,将半边天映成温暖的橘红色。墙头上不知谁家的花开的繁茂,幽幽的香气飘散在夜风里,将那点令人不适的兰香冲得干干净净。
梁霁明站在迟寒阶面前,心情说不出的好。
他今天穿简单,衣服上的暗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少了平日里那几分张扬,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温润来。
偏偏那双眼还是老样子,桃花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像是随时要说什么不正经的话。
此刻那双眼睛正亮晶晶地看着迟寒阶。
“难得出来一趟,总不能就这么回去吧?”他往街市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饿不饿?去吃点东西?”
迟寒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梁霁明把这理解为不反对。
他高高兴兴地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自然而然地落后半步,与迟寒阶并肩。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迟寒阶在闻到不想闻的味道时及时躲开。
“对了,你有没有什么忌口?”梁霁明问,“不吃辣?不吃香菜?还是……”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算了,你肯定什么都不说。那我就自己看着办了。我倒是什么都能吃,不挑食,好养活。”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带着点自夸的意味,桃花眼弯起来,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明亮。
迟寒阶瞥他一眼,没接话,但脚步没停。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走,夜市已经开了。卖糖画的、卖馄饨的、卖各色小玩意儿的,沿街摆了一溜。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混着人声和笑闹,热热闹闹的。
梁霁明一路走一路看,目光最后落在街角一家不大的面馆上。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支着两口大锅,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正麻利地下面条,见有客人来,热情地招呼:“两位客官,吃面?里面请!”
梁霁明转头看迟寒阶:“就这家?”
迟寒阶没说话,径直走了进去。
梁霁明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跟在后头进了门。
面馆里摆了四五张桌子,这会儿只有两桌有人。梁霁明挑了个靠里的位置,让迟寒阶坐下,自己坐对面。
“两碗牛肉面,”他对老板说,“一碗多放葱花,一碗不放葱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来两碟小菜,清淡些的。”
老板应了一声,麻利地去准备了。
梁霁明回过头,见迟寒阶正看着他。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梁霁明笑了笑,没解释自己怎么知道他不吃葱花。
上次吃饭时迟寒阶碗里的葱花被拨到一边,他看到了而已。
面很快端上来了。汤清面白,几片青菜卧在碗边,葱花撒得细细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那碗没放葱花的被推到迟寒阶面前。
梁霁明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脸上全是满足。
“好久没在外面吃了,”他感叹,又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府里天天山珍海味,反倒没有这个香。”
迟寒阶没理他,但也拿起了筷子。
他吃得慢,姿态也好看,筷子夹起几根面条,不紧不慢地送进嘴里。梁霁明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确实在吃,心底摇头晃脑。
果然没有人能拒绝一碗热腾腾的汤面。
“对了,”吃了几口,梁霁明放下筷子,手帕擦了擦嘴,问起正事,“你身体最近到底怎么样?医师说妖丹还在你体内,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迟寒阶夹面条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声音平淡:“还好。”
“还好是多好?”梁霁明追问,“有没有觉得哪里疼,或者……”
“梁霁明。”迟寒阶打断他。
“嗯?”
“你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安静些?”
梁霁明:“……”
行,闭嘴。
他老老实实地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了几口,又忍不住抬头。
迟寒阶动作依旧慢条斯理,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没有白日里那般冷硬,几缕墨发垂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
梁霁明看了两眼,收回目光,低头吃面。
安静了没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正经了许多:“说起来,你体内的妖丹是梁叙安的,他既然是妖皇,那应该很厉害才对,怎么感觉……”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怎么感觉不是很厉害的样子?”
迟寒阶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在问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
“妖皇之事,我所知不多,”迟寒阶深吸一口气,还是说下去,“但首任妖皇巫月楼,是有些记载的。”
梁霁明来了精神,筷子都放下了。
“巫月楼天生便有神智,他身上有一枚羽毛印记,与梁叙安的如出一辙。”迟寒阶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看过的典籍,“他天生就能统御万妖,实力之强,据说连当时最顶尖的修士都不敢正面交锋。”
梁霁明眨了眨眼:“那后来呢?”
“下落不明。”迟寒阶言简意赅,“普遍认为,是因为破坏神木结界,被鹊山的清珩君诛杀了。”
“清珩君?”
“嗯,已经飞升上界了”迟寒阶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连清珩君都不知道实在有些离谱,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算是我的师祖。”
梁霁明听的一头雾水。
他忽然想起在小钱山地下看到的那棵倒悬的巨树,那些刻在树干上的抽象小人,还有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好奇怪啊,”他问,“是因为是妖皇才有妖皇印,还是有妖皇印就是妖皇?”
好歹是妖族至尊,怎么评判标准这么松弛。
迟寒阶沉默了片刻。
“不确定。”他说,“妖皇印数百年未曾现世,相关记载极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梁叙安身上的印记确实能让他号令群妖。”
梁霁明深以为然,毕竟亲眼见证过,确实毋庸置疑。
“那日在小钱山,神木现世并非偶然。”迟寒阶的目光落在碗里剩余的面条上,声音低沉,“梁叙安选择那里作为藏身之处,恐怕不仅仅是因为那蝶妖的老巢在那里。”
梁霁明听得脑袋发晕。
“你是说,他和神木之间也有联系?”
迟寒阶没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如果梁叙安真的和神木有联系,那他在神木上说的那些话——那个“永远在一起”的约定,又是什么意思?
不仅仅是偏执的占有欲,背后或许还有更深的原因。
迟寒阶语气森森:“说不定他会回来找你呢。”
“……不好笑。”
梁霁明无奈地看他一眼,不和这人计较。
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面扒拉干净,汤底都喝了大半碗,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抹了抹嘴。
“吃饱了,”他笑眯了眼,“你吃好了没?”
迟寒阶已经放下了筷子,面前那碗面也吃了大半。
梁霁明看着那碗底剩下的汤,心下了然,肯吃东西,说明心情没那么差。
“那我去结账。”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摸荷包。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从门口传来!
梁霁明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人影猛地撞了进来,连带着门口的桌子被掀翻在地,碗碟碎了一地,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那人力气极大,撞翻了桌子还不罢休,又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双手胡乱挥舞,将另一张桌子也撞翻了。
“有妖怪!有妖怪!”
那人是个中年汉子,脸色惨白,像是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有妖怪”,声音都变了调。
面馆里的其他客人吓得惊叫起来,有的往角落里躲,有的直接往后门跑。老板也吓得不轻,手里的漏勺都掉在了地上。
而那人冲过来的方向,正好对着梁霁明和迟寒阶所在的这张桌子。
梁霁明瞳孔一缩,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把扣住迟寒阶的手腕,将他从座位上拽起来,往旁边一闪。
动作快得惊人。
两人堪堪擦着那汉子的肩膀避开,碎瓷片溅起的汤汁沾在了梁霁明的衣摆上,但人没事。
迟寒阶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后背撞在墙上,梁霁明的手臂撑在他耳侧,整个人几乎将他整个人罩在怀里。两人贴得极近,近到迟寒阶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面粉。
梁霁明低头看他:“没事吧?”
迟寒阶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此刻没有半分笑意,沉沉的,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但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其认真的、近乎本能的紧张。
是在紧张他。
这个认知让迟寒阶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别扭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我没事。”他移开视线。
梁霁明这才松了口气,松开扣着他手腕的手,转头去看那个闹事的汉子。
那人已经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念叨着“有妖怪”。面馆老板缩在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战战兢兢地喊:“客、客官,这……这是怎么了?”
梁霁明刚要开口,就见一道身影从门外飞身而入。
那人动作极快,一把按住还在发疯的汉子,另一只手捏了个法诀,一道清光没入汉子眉心。汉子浑身一颤,眼神渐渐清明,不再挣扎。
梁霁明看清那人的脸,愣了一下。
“小叔?”
梁初沅抬起头,看到梁霁明和迟寒阶,也是一愣,随即眉头皱得死紧:“你们怎么在这儿?”
“吃饭。”梁霁明指了指被砸烂的桌子,“刚吃完,还没结账。”
梁初沅:“……”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先处理眼前的事。他扶起那汉子,对惊魂未定的老板道:“此人受了惊吓,并非故意闹事,砸坏的东西,我赔。”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完好的桌上,又对梁霁明道:“你先回去,这里交给我。”
“等等,”梁霁明拦住他,“这人说什么‘有妖怪’,到底怎么回事?”
梁初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迟寒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城西那边有妖气波动,我追踪到这里,那人估计是被波及了。”
“妖物呢?”
“跑了。”梁初沅皱眉,“但应该还在附近。”
话音刚落,面馆后门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撞翻了杂物。
梁初沅脸色一变,身形如电,往后门追去。
梁霁明刚要跟上去看,余光却瞥见柜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从柜台底下探出头来。
那是个孩子模样,约莫七八岁,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头顶竖着两只毛茸茸的兔耳朵,正瑟瑟发抖地看着满地的狼藉。
是一只兔妖。
化形化得还不完全,耳朵和尾巴都还在,一看就是妖力尚浅的小妖。
它显然被吓坏了,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嗦着,想跑又不敢跑,缩在柜台底下,可怜巴巴地看着梁霁明。
那眼神像是在说:别抓我。
梁霁明:“……”
厉害了孩子,能在梁初沅眼皮子底下玩灯下黑。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