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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试探 这画面实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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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霁明笑眯眯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厮恭恭敬敬的姿态,心里已经抱着脑袋翻来覆去了八百遍。
前段时间才说过见着迟应乔就躲,这才刚踏出巡防司的大门,人就堵上来了。
还移步茶楼一叙。
叙什么叙,他和人家有叙的必要吗?
他面上不动声色,从容地扯出一个笑容:“今日天色已晚,实在不便,改日……”
“梁少爷,”小厮打断他,语气依旧恭敬,但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我家公子说,只是喝杯茶,寻常叙旧,并无他意,不会耽误太久。”
梁霁明嘴角抽了一下。
我跟你家公子有什么旧可叙,唯一的交集就是你那好弟弟现在是我名义上的夫人,怎么着,想打听消息?
他心里骂骂咧咧,但转念一想,迟应乔这种人,既然已经堵上门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不如去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也好心里有个数。
“行吧。”梁霁明整了整袖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应酬一个不太熟的亲戚,“带路。”
三层高的木楼雕梁画栋,在这条街上算是最气派的去处。梁霁明跟着小厮上了三楼,穿过一道挂着珠帘的房门,便见临窗的位置上,迟应乔正端坐品茶。
他换了一身浅色锦袍,整个人清雅得像幅画。窗边点着一盏琉璃灯,柔和的光线落在他脸上,衬得那眉眼愈发温润无害。
见到梁霁明进来,他搁下茶盏,含笑起身:“梁少爷肯赏脸,应乔不胜荣幸。”
倒霉迟应乔。
伸手不打笑脸人,梁霁明微微一笑,在他对面坐下:“迟公子客气,是我来讨杯茶喝。”
迟应乔亲自执壶,替他斟了一杯。茶水倾入杯中,茶汤清亮,香气清幽,与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兰香相得益彰。
“这是今年的明前茶,梁少爷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梁霁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品不出来。
他保持微笑:“不错,清香回甘,是好茶。”
迟应乔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也端起茶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梁少爷今日气色不错,”他语气温和,像在闲话家常,“想来是日日顺遂,心情颇佳。”
梁霁明笑得轻松:“有劳迟公子记挂,虽说是有些家务事,但好在已经处理妥当了。”
“家务事,”迟应乔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说起来,寒阶近来如何?他身子一向不好,在梁府可还习惯?”
来了。
梁霁明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心:“还好,之前是病了一场,好在底子不错,养了些日子,已经好多了。”
“是么,那就好。”迟应乔点点头,语气感慨,“我这个弟弟,从小体弱,性子又倔,从前在迟家时就让人操心。他母亲去得早,他一个人在府里,也没什么人照应,我这个做兄长的,有时候也顾不上……”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梁霁明在心里冷笑。
顾不上?又是废了人修为又是下毒,还任由和迟寒阶不对付的原主把人要过来,这哪叫顾不上,是生怕迟寒阶死的还不够彻底。
“寒阶这孩子,”迟应乔又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性子实在是太过冷硬。小时候就这样,谁对他好,他反倒要疏远谁。我有时候想帮他,他也不领情,宁可自己硬撑着。”
他抬眼看着梁霁明,目光真诚:“梁少爷,他在您府上,没给您添麻烦吧?”
梁霁明端着茶杯,听他说完这一番话,心情有些微妙。
合着在迟应乔这儿,迟寒阶不管做什么,全是自己的问题,跟他这个好兄长半点关系都没有。
梁霁明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随意,“怎么会。寒阶在我那儿挺好的,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比我想象中省心多了。”
他顿了顿,慢悠悠道:“就是太省心了,有时候我反倒觉得亏待了他。你是不知道,他那个人,什么都不肯开口要,什么都要自己扛。前些日子病了,烧得人事不省,也不肯让人叫医师,还是我硬拉着看的。”
这话说得随意,听上去颇有提起家中不太听话的宠物的意思。
或许还算上点心,却也只是保证对方没那么快死了,闲来逗弄两下,远没到称心如意的地步。
迟应乔听他说完,眼底笑意一闪而过,那变化极快,转瞬即逝,但梁霁明捕捉到了。
不是感动,不是欣慰,而是一种了然。
好像想到了梁霁明会这么说。
“梁少爷待寒阶真好。”迟应乔很快恢复如常,笑容温润,“他从前在迟家,可没这个福气。”
梁霁明没接话。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迟应乔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放下茶杯,目光在梁霁明身上转了转,忽然换了话题。
“说起来,我方才好像看到梁少爷是从巡防司那边过来的?”
梁霁明心说你这消息倒是灵通,面上不显:“是,家里人让去挂个职,今天第一天。”
“巡防司……”迟应乔点点头,“确实,梁少爷成了家,自然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逍遥。梁家世代镇守逦风城,巡防司和结界司都是要紧的地方,去历练历练,也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了梁霁明从前不务正业,又夸了梁家世代忠良,顺带还夸了梁霁明一句上进。
梁霁明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迟应乔话锋一转,忽然问:“对了,仲夏大会在即,梁少爷这次可要去鹊山看看?”
梁霁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仲夏大会?”
“是啊,”迟应乔笑道,“当年梁少爷与寒阶初次相见,不就是在斛光台上么?如今仲夏大会又将举行,鹊山上想必热闹得很。梁少爷若是有兴致,可以故地重游,顺便带寒阶回去看看,毕竟他也在鹊山待过。”
这话说得巧妙,表面上是在邀请,实则是在试探。
毕竟谁不知道当年梁霁明和迟寒阶闹得难看,现在地位颠倒,带迟寒阶这个从前的天之骄子故地重游,想都不用想就是要羞辱迟寒阶。
梁霁明心里门清,面上却只是懒洋洋地啧了一下,摆了摆手:“山高路远的,懒得去。再说了,我这修为,去鹊山做什么?看人家比剑,我在底下干瞪眼?”
迟应乔从善如流,笑得很是真切:“梁少爷说笑了。”
“没开玩笑,”梁霁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语气随意,“我是真懒得跑。再说了,寒阶身子还没好利索,出远门折腾,万一又病了,我心疼。”
最后那两个字他说得自然极了,像是随口一提。
迟应乔的笑意微微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到如果不是梁霁明一直盯着他,根本察觉不到。但梁霁明察觉到了。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叫你阴阳怪气。
“梁少爷对寒阶,真是用心了。”迟应乔的声音依旧温和,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那温和底下,似乎多了点什么。
梁霁明权当没听出来,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漫不经心道:“夫妻嘛,应该的。
迟应乔没有再追问。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聊的无非是逦风城最近的天气、坊市里新出的灵器、哪个世家又闹了什么笑话。梁霁明依旧那副懒散样子,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个“不太熟但也不至于翻脸”的距离。
一壶茶喝完,梁霁明起身告辞。
“今日叨扰了,改日我作东,请迟公子喝茶。”
迟应乔也站起来,含笑点头:“那应乔就等着了。”
他吩咐身边的小厮:“送梁少爷下楼,路上仔细些。”
小厮应声,恭敬地在前面引路。
梁霁明拱手作别,转身下楼。
走出茶楼,暮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市上亮起了灯火,晚风裹着饭菜香和脂粉气扑面而来,将茶楼里那点清雅的兰香冲淡了不少。
梁霁明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和迟应乔这种人打交道,太累了。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才能说出口,生怕哪句露了破绽,偏偏这人还跟个笑面虎似的。
看的让人想狠狠来上一拳。
小厮送了一小段,态度恭敬,侧身让路:“梁少爷,前面就是直通府上的路,小的就送到这里了。”
“有劳。”梁霁明点点头,抬脚就走。
前边是条小巷,巷子不宽,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藤蔓。暮色里看不清颜色,只觉得黑黢黢的一片,偶尔有晚归的鸟雀扑棱棱飞过,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梁霁明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
这条巷子他走几过次,虽然僻静,但也不至于连虫鸣都没有。而且……
他脚步一顿,后脊背一阵发凉。
有人在盯着他。
那感觉来的突然而强烈,像是暗处有一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梁霁明心跳加速,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他刚要加快脚步,一只手从墙后的阴影里猛地探出!
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往墙后拖去。
梁霁明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腰身一拧,双手扣住那只捂住自己嘴的手腕,借力转身,膝盖顶向来人的腹部,就要把人摔出去。
这一招他从未练过,却使出来得心应手,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然而,就在他发力的一瞬间,一股熟悉的、清苦的药草气息钻入鼻腔。
梁霁明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小迟?”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微弱灯光,看清了面前那张苍白的、面无表情的脸。
不是迟寒阶又是谁?
“你?”梁霁明愣在原地,手上的力道卸了个干净,整个人还保持着过肩摔的起手式,惊疑不定。
迟寒阶没说话,只是松开捂着他嘴的手,后退半步,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难看。
梁霁明顺着他的目光往旁边一看,这才发现素宁也站在墙后,正用一种欲言又止、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他。
“少爷……”素宁小声叫了一句,眼神在梁霁明和迟寒阶之间来回转,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都叫什么事……自家少爷昨日才吩咐他,如果少夫人愿意出去散心的话不用阻拦,跟着就好,今天少夫人就来问少爷今天去了哪。
天爷,这还是少夫人进府以来第一次主动搭理他,还是主动询问少爷的事。
难道少爷终于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吗!
素宁忙不迭说了少爷去了巡防司的事,夫人当时明明也只是嗯了一声,结果一直到傍晚少爷还没回来,少夫人就大摇大摆地出府了!
眼下这画面实在是有些不忍直视。
梁霁明脑子飞速运转,瞬间明白了什么。
迟寒阶大概是出来散步,正好看到他被人从茶楼送出来,送他的人还是迟应乔身边的小厮。
而自己昨天才说过见着迟应乔就绕路走。
倒霉。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像背着家里那位出来跟别人私会,还被当场抓包了。
虽然这“别人”是迟寒阶的亲哥,虽然这场“私会”纯粹是被迫的应酬,虽然自己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干。
但架不住这场景实在太像了!
“那个,”梁霁明干笑一声,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小迟,你怎么在这儿?散步吗?”
迟寒阶没理他。
他偏过头,一手撑着墙,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梁霁明:“……”
素宁:“……”
空气死寂了一瞬。
梁霁明的笑容僵在脸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又来?
迟寒阶干呕了两声,顺过气来,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怎么说呢,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冷淡。
“你和他没关系?你说要躲着他?”他声音沙哑,带着点大病初愈后的虚弱,但语气却冷得像冰碴子。
梁霁明差点没当场喷出一口老血。
他能知道会这么巧!
“真没关系,”他哭笑不得,“他堵的我,我出了巡防司,他小厮就在门口等着,说请我喝茶,我要是不去,他下次还得堵,我就想着不如去看看他想干什么……”
迟寒阶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面无表情。
不是,怎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好像他像个背信弃义的渣男一样。
梁霁明大为震撼,心说咋这样,又往前凑了凑:“小迟,我说真的,今天是他主动找上来的,我们就是喝了杯茶,说了几句闲话。他问我你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还问我去不去仲夏大会,我说不去,就这样,没了。”
素宁在边上,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爷这是在……哄少夫人?
那个向来酒间花前、玩世不恭的梁霁明?
迟寒阶终于有了反应。
他揉着太阳穴,将梁霁明递到面前的袖子拨开,使劲缓了缓那股仿佛无处不在的兰香带来的滞涩感。
“不必。”他的声音依旧冷淡,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冷淡底下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迟应乔心思阴毒,你独自应约,就算死了,那也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小明: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