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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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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口,连梁霁明自己都觉得有点蠢。
梁叙安现在看起来精神很不稳定,万一杀红了眼,连他这个兄长一起收拾了也不是不可能。
造孽。
但显然,梁叙安被他这突如其来、毫无气势甚至有点怂的宣言弄得怔了一下,暴戾的气息都凝滞了瞬间。
他看着梁霁明那张写满“我很怂但我要讲道理”的脸,表情一时有些扭曲,像是诧异,又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连被护在身后的迟寒阶,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眉梢。虽然依旧虚弱,但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短暂的凝滞之后,梁叙安脸上的神情缓缓变了。
不再是那种扭曲的疯狂或冰冷的杀意,而是浮起一层深切的、近乎哀伤的迷茫,还有一丝被背叛的痛楚。
他看着梁霁明,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来自久远过去的质问:
“兄长,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梁霁明心头一跳,警惕地看着他,没说话。
梁叙安上前一步,无视了迟寒阶瞬间绷紧的戒备姿态,只是固执地盯着梁霁明的眼睛,试图从那里面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当年,也是这样的夜晚,你把我从雪地里抱起来,用自己的披风裹着我,对我说……”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神放空,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你说,‘别怕,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兄长,那是你亲口说的啊。”
梁叙安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悲伤和困惑,仿佛无法接受那个曾给过他唯一温暖承诺的人,如今会用这样陌生、戒备甚至带着厌恶的眼神看着他。
“是你给了我名字,给了我一个‘家’,也是你让我相信……这世上还有人不会抛弃我,是你说我是你亲自挑选的人,你会保护我。可现在……”
他摇了摇头,眼中那点哀伤迅速被更深的阴鸷取代,语气陡然转冷:
“可现在,你却为了一个外人,一个才认识多久的迟寒阶,就要对我兵戎相见,甚至忘了我?”
梁霁明:“……”
他听得头皮发麻,心里却一片茫然。
雪夜?承诺?永远在一起?
这都什么跟什么?听起来像是原主“梁霁明”年少时干过的好事。可他这个误打误撞穿进来,对这段往事完全是一无所知。
难怪梁叙安会这么偏执,原来症结在这里?原主居然还是梁叙安的隐藏的“白月光”?
不对啊。
如果在原书里梁叙安也对原主有不单纯的感情,怎么能容忍迟寒阶的存在?还任由原主去娶迟寒阶?
他看着梁叙安眼中那混合着爱恋、依赖、怨恨和疯狂的复杂情绪,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误会可大了去了!他一个外来者,上哪儿去给原主还这段“感情债”?
“我……”梁霁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解释。难道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哥,你哥可能已经没了”?怕不是会立刻被梁叙安当场撕碎。
就在他语塞、梁叙安眼神越来越危险之际——
“咳。”
身后的迟寒阶忽然低低咳嗽了一声,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梁叙安,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承诺若只停留在过去,与枷锁何异?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梁霁明僵硬的后背,语气平静无波,“你执着的人,或许早已不是当初给你承诺的那个了。”
梁叙安脸色微变。
这话说得极其含蓄,甚至有些晦涩。但听在梁霁明耳中,却如同惊雷。
迟寒阶……
这小子果然已经确信他不是原主了。
“胡言乱语!”
梁叙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地打断了迟寒阶的话语。他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和哀伤也被彻底的偏执和疯狂取代,死死盯着梁霁明,仿佛要将他钉在原地。
“你只是忘记了,被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迷惑了,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他向前逼近,周身不知何时升腾起一股妖异的赤光,浓烈炽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我等了这么多年,等到如今,不是要眼睁睁看着你去护着别人,看着你离我越来越远!”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梁霁明心头。他身后的迟寒阶盯着那一身赤色光华,眸光骤凝。
“……妖?”
迟寒阶手中剑诀几不可查地一滞。
梁叙安不止和妖物勾结,还……可是,堂堂修真世家的后代,怎么会有这么浓郁精纯的妖力?
“闭嘴!”梁叙安厉喝一声,不再废话,抬手打出一个的手势。
一直蛰伏在神像顶端的海东青发出一声高亢刺耳的唳鸣,金色的眼瞳锁定两人,双翼猛然展开,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急扑而下,那对铁钩般的利爪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足以裂石。
迟寒阶瞳孔骤缩,瞬间推开身前的梁霁明,然而自己即将退开躲避时,却被梁叙安骤然增强的妖力威压逼得气息一滞,动作慢了半拍。
梁霁明踉跄了一下,这死孩子!
迟寒阶重伤在身,强撑到现在已是极限,此刻面对这蓄势已久的猛禽扑击,避无可避。
眼看那对利爪就要触及迟寒阶的双眼——
“咻!”
一道清越至极的剑鸣,如同九天鹤唳,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庙外沉沉的夜幕与雾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后发先至。
那是一道皎洁如月华的剑光。
精准无比地从庙门破损处贯入,带着斩断一切的凛然正气,不偏不倚,于千钧一发之际,横亘在海东青与迟寒阶之间。
“锵!”
金石交击的刺耳巨响。
剑光并非斩向海东青,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巧妙地一旋一挑。
剑身翻转,侧面重重拍击在海东青扑击的翅根处!
那沛然的力道,竟将这只凶悍的猛禽当空拍得一个趔趄,发出一声痛楚的惊鸣,攻击轨迹瞬间歪斜,利爪擦着迟寒阶的耳畔划过,带起几缕断发。
而那柄飞剑去势未尽,剑身清光大盛,噌然一声,深深钉入了两人侧后方那早已斑驳腐朽的佛龛之上!
剑柄兀自嗡嗡震颤,清音不绝,将佛龛上残存的木料震得簌簌落下尘埃。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海东青受挫,惊惶地在低空盘旋,不敢再轻易靠近。
梁叙安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庙门方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交加的神色:“……昭菀。”
庙门外,雾气被无形的剑气排开。
一道高挑的白色身影,手捏剑诀,缓步踏入。她周身气息,如同那柄出鞘的利剑,瞬间驱散了庙内弥漫的妖异和压抑。
梁昭莞目光扫过庙内情形,在狼狈的梁霁明和迟寒阶身上略一停留,最后定格在脸色阴沉的梁叙安身上:
“二哥,你方才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并不严厉,甚至还有一丝迟疑,语气中却带着一种沉静的、令人无法忽视的穿透力。
梁叙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梁昭莞那双清澈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竟一时语塞,周身那赤色的妖异光芒也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
就在这气氛凝滞的瞬间,梁初沅也带着几名梁家精锐赶到了庙门口。
他一眼看见庙内的情形,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察觉到堪称古怪的气氛。
尤其是梁霁明和迟寒阶的狼狈姿态,以及梁叙安明显不对劲的状态。
心头一沉,立刻冲到梁昭莞身边,急声问道:“昭莞,怎么了?发生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梁昭莞的表情异常严肃,甚至可以说是凝重,与她平日里镇静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正紧紧盯着梁叙安,眉头微蹙,似乎在消化着什么难以置信的信息。
“小叔,”梁昭莞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梁叙安,语气平静无波,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梁初沅,以及刚缓过一口气的梁霁明都如遭雷击。
“二哥刚才,”她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准确措辞,最终选择了最直白、也最具冲击力的一种,“打算做一些违背先祖的决定。”
“……啊?”
违背先祖的决定?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
梁昭莞微微偏头,看向梁初沅,那双总是冷静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基于事实陈述的严谨:
“他说,他要上了大哥。”
庙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梁初沅:“……???”
梁霁明:“……!!!”
迟寒阶下意识的蹙起眉,将身旁有些发僵的梁霁明挡在衣袖后。
破旧的庙宇静得宛如坟场,只余夜风狂啸。
梁初沅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仿佛没听懂,又仿佛被这过于直白且惊世骇俗的发言震得灵魂出窍。
他看看表情严肃、仿佛在汇报什么重大敌情的梁昭莞,僵硬地转向一脸“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的梁霁明,大脑宕机。
几步之隔,梁叙安脸色铁青,赤色妖力几乎在发颤,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昭莞,你在胡说什么?”
梁昭莞并不觉得自己的转述有什么问题,她手腕一翻,那钉在佛龛上的灵剑自动飞回她手中,坚持道:“我不允许。”
“欸呀欸呀,好热闹呀——你谁,谁管你允不允许呀。”
一个带着点笑盈盈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诡异僵持的气氛。
一只色彩格外艳丽、翅膀边缘流转着幽蓝光泽的毒蝶,不知何时,翩翩然从庙宇破损的窗户飞了进来,绕着梁叙安盘旋了两圈,然后轻轻落在了他的身后。
蝶翼微扇,磷光闪烁。
彩衣少年的身影,如同水墨晕染般,自那毒蝶停驻处袅袅浮现。
阿织脸上挂着惯有的、带着讨好和谄媚的笑容,对着梁叙安躬身行礼:“主上,属下来迟了。”
随后它眨了眨眼睛,面对满堂梁家人:
“您想‘上’,那就‘上’呗,” 它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满是怂恿和唯恐天下不乱,“反正这荒山野岭的,又没外人打扰,就算有人拦着,属下帮您收拾了便是,保管让您……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