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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狼狈 ...

  •   庙内一片死寂,只有夜风穿过破败窗棂的呜咽声。

      又问。

      梁霁明眼皮一跳,隔着火堆,轻微噼啪声响中,只觉得迟寒阶那张惨白的脸都变得格外可怖。

      上次这个问题被他插科打诨糊弄过去了,还以为迟寒阶就此揭过,没想到旧事重提,在这儿等他呢。

      梁霁明沉默了许久。久到迟寒阶以为他又要像上次那样,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用些不着边际的话搪塞过去。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因奔波而略显凌乱的袖口。那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名字……”梁霁明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庙宇里显得有些飘忽,“就是‘梁霁明’,被追杀了一晚上,累迷糊了连我的名字都忘了?”

      不管怎么说,自己与原主同名同姓,自己就是叫梁霁明,这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的事实。

      更何况现在荒郊野岭的,前有梁叙安和那个蝶妖的追捕,后有漫山遍野的杀机四伏,眼下要是坦白自己是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异世孤魂……

      梁霁明瞄了面无表情的迟寒阶一眼。

      ……大概会被这人当场格杀吧。

      夜风横卷而过,迟寒阶移开视线,目光沉沉盯着面前的地面。

      沉默。

      默。

      就在梁霁明以为迟寒阶不打算再开口时,他压低的声音突然响起:“你天资奇佳,似乎很擅于模仿,以前是不是……在别处学过?”

      梁霁明心头又是一跳。

      学过,自己能在哪儿学过……到现在他都没搞明白这莫名其妙的招式是怎么使出来的。

      迟寒阶虽然没有直接拆穿,但话里话外,显然已经对他的身份和过往起了疑心。这比直接质问更令人心惊,如同已经默认了他身份有异。

      他定了定神,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略带惫懒的笑容,摊了摊手:“这话说的,我能上哪儿学去?可能是死到临头逼出来的吧。”

      他特意加重了“死到临头”四个字,眼神状似无意地扫过迟寒阶苍白的脸色。意思很明显:你现在这副模样,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我们两个活着都成问题,还有心思盘查我的底细?

      迟寒阶微微蹙了蹙眉,没接这个话茬。

      怎么又掉线了呢。

      梁霁明偏头看他。

      他看着迟寒阶低垂的侧脸,夜色中看不太清楚,只能模模糊糊地瞧见过于苍白的脸上,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按下。

      迟寒阶这种人,跟“脆弱”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先歇着吧,”梁霁明摆摆手,语气轻松,但身体却不自觉地坐直了些,目光扫向庙门外沉沉的夜色。

      四下静谧,似乎有鸟雀扇动羽翅的扑棱声响。

      不像是是寻常的枝头雀儿,那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倒像是什么猛禽极速朝这边俯冲而来,羽翼划破空气的声音急剧靠近。

      一股寒意瞬间自后脊蔓延。

      当时在府上见过的那只,海东青!

      只是瞬息之间,梁霁明来不及去辨认庙外由小及大的黑点究竟是什么,下意识朝迟寒阶的方向探手,猛地将人往自己这边一拽,同时身体重心下沉,带着迟寒阶向侧旁倒去。

      “小心!”

      两人摔倒在铺着干草的地上。就在迟寒阶后背触及地面、梁霁明的胳膊垫在他后脑的同时,一道迅疾的黑影挟着劲风,几乎是擦着梁霁明的发顶呼啸而过!

      “笃”的一声闷响,伴随着砖石碎裂的细微声响。那黑影撞在了他们方才倚靠的墙壁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抓痕,随即借力一蹬,在空中灵巧地打了个旋,落在了破败的神像头顶。

      赫然是那只海东青。利爪铁钩般的紧扣着腐朽的木料,金黄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俯瞰着下方的两人。

      “兄长,总算寻到你了,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

      一个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自庙门外响起。

      梁霁明的心沉了下去,他扶着迟寒阶迅速站起,两人背靠着墙壁,目光死死锁向门口。

      脚步声不疾不徐,踏过门外的枯叶,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直到颀长的身影,缓缓踱入破庙残破的门槛之内。

      狐裘锦袍,与这荒郊野庙格格不入。

      是梁叙安。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目光扫过狼狈起身的两人,表情凝固了,尤其在梁霁明搀扶着迟寒阶的手上多停了一瞬。

      “让我好找啊,兄、长。”

      *
      清透剑光裹挟着灵力横斩而下,所到之处,毒蝶与迷雾逐渐退散。

      梁初沅皱着眉,借着身边火把仔细打量着周围的地形。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

      四周扭曲的古木,嶙峋的山石,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早已荒废的山道轮廓……

      “不对,”他喃喃自语,举着火把的手微微一顿,“这地方……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小叔?”

      梁昭菀正站在他身侧,剑身上灵力未散,警惕地感知着四周的动静。听到梁初沅的话,她侧过头,眸中带着询问:“什么意思?小叔来过这里?”

      “……算是,”梁初沅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他指向一处被藤蔓半掩的、早已模糊的岔路口,“叙安。当年捡到他的地方,就是这附近。”

      梁昭菀静了一下,像是在思索他话中的意思。

      “捡到?”梁昭菀地抓住了关键词,有些茫然,“叙安不是阿爹阿娘的孩子吗?”

      她虽然在鹊山修习多年,但幼时在家中的记忆还在,与两位兄长的关系虽然说不上亲密无间,但也算融洽,乍一听到这话,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梁初沅叹了口气,简单道:“这事知道的人确实不多。叙安……确实不是家主夫妇亲生的孩子,当年夫人怀着昭菀你的时候,心绪不宁,便由人陪着来这小钱山祈福。那时这山里还有座山神庙,香火尚可。”

      他顿了顿,火光映着他脸上唏嘘的表情:“就是在下山回程的路上,在山道旁的一棵老树下,发现了被遗弃在襁褓里的叙安。孩子哭得都没声了,又瘦又小,看着就可怜。夫人当时心善,又或许是觉得与你有些缘分,便做主把他抱了回来,对外只说是和你一起出生的双生子。”

      梁昭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二哥在记忆里,一直是体弱多病,但说话永远温温和和的兄长,此时听到这样一桩往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见梁初沅说完后,眉头依旧紧锁,梁昭菀沉默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让周围护卫都略显诧异的动作——

      她探手入自己那看似简洁的随身行囊,竟然从里面掏出了一个油纸包。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码放整齐、看起来还很新鲜精致的桂花糕。

      她神色自若地拿起一块,直接递到梁初沅面前。

      梁初沅:“……?”

      他愣住了,看看糕点,又看看自家晚辈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写着“别瞎想了先垫垫”的脸,一时有点接不上戏。

      “昭菀,这……现在不是吃点心的时候吧?”梁初沅哭笑不得。

      “小叔,”梁昭菀的声音清清冷冷,语气却很认真,“你太焦虑了。焦虑耗费心神,不利于判断。”

      她又把糕点往前送了送,意思很明显:吃了,冷静点。

      梁初沅看着那块香气扑鼻的桂花糕,再看看梁昭菀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无奈地接了过来。

      “好……”

      他刚咬下一口,还没来得及咀嚼——

      嗡!

      腰间一枚贴身佩戴的、用来感应梁霁明和梁叙安血脉气息的追灵符,骤然发出了急促而清晰的嗡鸣,并且散发出微弱的、指向明确的灵光。

      长时间没有动静的追踪术法,在这片将散未散的诡异的迷雾中,终于再次捕捉到了确切的方向!

      梁初沅浑身一震,也顾不得嘴里的点心了,囫囵吞下,顺手将剩下的半块糕点胡乱塞进袖袋,与同样神色一凛的梁昭菀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
      山神庙内,气息几近凝滞。

      梁叙安的语气,像是在抱怨兄长因贪玩而晚归的弟弟,可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梁霁明只感觉头皮发麻。

      倒霉。

      “兄长没有什么要说的?”

      梁叙安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目光在梁霁明护着迟寒阶的动作上扫过,最后落回梁霁明脸上。

      那眼神不是对长辈的打量,也不是仇敌间的冰冷,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专注的研判,像是要穿透皮囊,看清内里真正的魂魄。

      “兄长与以往有些不同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在寂静的空间内清晰回荡,“从前的你可不会如此。”

      梁霁明几乎咬牙切齿:“闭嘴。”

      难道从前的梁霁明就能接受被自己的弟弟强势告白吗??

      明显也不可能!

      梁叙安向前迈了一步,狐裘的边缘扫过地面积灰。海东青在他头顶的神像上不安地动了动爪子,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迟寒阶视线落在身前人的后颈上,有片刻的怔然。

      目光转移,下意识捏出一个剑诀。

      那只蝶妖不知为何,并不在梁叙安身边……如果只是梁叙安一个人的话,他带着梁霁明安全离开的把握大概能有七成。

      ……问题是,那是梁霁明的胞弟。

      迟寒阶眼底迟疑之色一闪而过。

      对梁霁明态度极其古怪的胞弟。

      梁霁明不知道迟寒阶的想法,此时只觉得一阵心梗。

      他强迫自己迎上梁叙安的目光,死到临头,总要挣扎一下:“梁叙安,你追得这样紧,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他没有用敬称,也没有用往日那种故作亲昵的“叙安”,只是平平地叫了名字。这微妙的差别,让梁叙安唇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是吗?”梁叙安又走近了些,相隔几步路,梁霁明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熏香,与这庙里的尘土腐败气息格格不入。

      “我以为,兄长应该想明白了才对。”

      他的目光掠过梁霁明有些凌乱的鬓发、狼藉的衣袍,掠过他因紧张而抿紧的唇线,最后对上他强作镇定的眼睛。

      “这世上,只有我才会这样在意你,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你看,迟寒阶根本护不住你,不是吗?”

      梁叙安的声音放得极轻,近乎耳语,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才半个晚上,就把自己弄成这样,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狼狈的样子……是因为迟寒阶?”

      被点到名字的迟寒阶微微蹙眉,心底那种古怪的感觉再次冒了出来。

      梁霁明拉着迟寒阶后退几步,几乎要被这人的歪理气笑了。

      这一晚上被毒蝶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泡在冰水里差点冻僵,桩桩件件,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在背后操控,现在这始作俑者居然还能摆出一副心疼又责备的姿态,倒打一耙,把责任全推到迟寒阶头上?

      简直是……无耻之尤!

      “狼狈?”梁霁明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满是讥诮,“梁叙安,拜谁所赐,你心里没数吗?要不是你搞出这一摊子烂事,我现在应该在府里高床软枕,而不是在这破庙里吹冷风!”

      迟寒阶在他身侧,能感觉到他因愤怒而微微绷紧的身体,以及那毫不掩饰的敌意。这与之前那个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试图用玩笑化解尴尬的梁霁明截然不同。此刻的他,更像一只被彻底激怒、竖起浑身尖刺的兽。

      梁叙安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反而微微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无奈,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闹脾气。

      “兄长生气了?是因为我戳破了真相吗?”他往前又逼近了半步,几乎能感受到梁霁明呼出的气息,“迟寒阶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他只会让你陷入危险,让你变得不像你自己。”
      他的目光转向迟寒阶,那眼中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丝极淡的、却无法忽视的杀意。

      “不如,让我帮兄长纠正这个错误。”

      梁霁明想也没想,几乎本能地侧身,直接挡在迟寒阶身前:“不许动他!”

      他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

      梁叙安眼中翻涌的温和假面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怒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刺痛。

      他死死盯着梁霁明毫不犹豫护住迟寒阶的姿态,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暴戾而危险。

      梁霁明头皮一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变调:

      “也、也不许动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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