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呼吸》Coracias

9、进城

　　陈穹到的时候，他们一行四个人正坐在原地等候。

　　许椋坐在一处岩石上，右脚脚踝伸进身后冰凉的流水中。
　　她有些狼狈，整个后背沾满污泥，连头发的末梢也未能幸免。右脚的扭伤如今就连不触碰也会自发的疼痛，许椋蹙着眉，似乎在埋怨自己的脚不争气一般。

　　一直到看见人，陈穹一颗心才总算安定下来。
　　他并没有打电话另找帮手，放下电话后几乎想也不想，便直截上了山。

　　凉薄的月光照在河面上，在流水下犹如随风晃动的纱裙。

　　任义上前拍了怕陈穹的肩膀，“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陈穹的视线直勾勾盯着许椋，“我一个人够用了。”

　　许椋的面色有些发白，她看见陈穹走近，便将脚从冰水中拿出。

　　月光柔和了她因为瘦而有些棱角分明的轮廓，整个人一下显得楚楚可怜起来。陈穹转身蹲在她的身前，一言不发，四周的气氛略显沉滞。

　　气氛好差，许椋在心里默默想着，大家好像都有些累了。

　　陈穹不愧是消防员出身，哪怕背着许椋，走的也是既快又稳，甚至比常年上山的任义更厉害，二人不消一会儿便与其余三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夜风将许椋的头发向前吹起，拂过陈穹的耳朵。
　　许椋并没有发觉，反而更加压低了头，在陈穹的耳边轻声说：“谢谢你。”

　　可能是自忖跟陈穹比较熟悉的缘故，许椋在他背上的时候，那种无所适从的拘谨感一下子消散了许多。

　　陈穹半蹲躲开一旁的矮枝，嗯了作为应答。
　　许椋见他兴致不高，讪讪闭上了嘴。

　　下到山脚出口处的时候，陈穹似乎才想起身后的三个人，他站在原地等了两分钟，看见刘义的身影后，开口道：“许椋受伤了，她后面也上不了山，我先带她回市里医院看看。”

　　他的语气平淡，但没留给人拒绝的余地，许椋想摇摇手说，“不用了，这一点小伤回去揉揉就好。”可是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刘立本来也是这个计划，“没事小伙子，你忙你的，我送她回市里再回来。”

　　“没关系，”许椋被陈穹放在三轮车的前座上，语气缓和了些，“我刚好要放假回家。”

　　刘立面露为难，迟疑得看向许椋，询问她的意见。
　　“老师，他是我的朋友，我跟他先回去吧。”许椋开口为陈穹解释。

　　被陈穹抱上车后座的时候，许椋迟钝的感受到一丝难为情，好在下一秒陈穹就转身离开。
　　再次回车上的时候，他递过来了一个用毛巾捆扎的简易冰袋，“先敷在脚踝。”

　　许椋接过毛巾，借着后视镜看着陈穹的眼睛。
　　嗯，木着脸的时候有些凶。

　　“明天是工作日欸，你真的放假吗？”许椋鼓起勇气打破车上的沉默。

　　“我请了两天假，连着后面的国庆节一起放。”

　　许椋听着他的语气比先前缓和了不少，便将脸靠在副座的靠背上，轻声嘀咕：“我还以为你今天心情不好。”

　　夜晚的高速公路漆黑一片，陈穹打开了车内的灯光，侧头看了一眼许椋。
　　然后毫无源头的笑了笑，“对不起，我刚才有些着急，害怕你出什么事。”

　　害怕我出什么事吗？许椋在心中重复陈穹的话。
　　她没有把这份殊荣归到自己本身，只是默默给消防员这种保卫他人的职业精神按了个赞。

　　许椋心里是略微有些抗拒去医院的，若不是脚踝真的疼得厉害，她真的很想叫陈穹直接将自己送回宿舍。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门诊楼和住院部一片漆黑，唯由急诊楼依旧灯火通明。
　　救护车的警报灯发着咿唔咿唔的响声，车上被推下的人在一片混乱中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病床。

　　许椋闻着空气中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等陈穹停车后，打开了车门，凭借着一条腿蹦跶下车。

　　消毒水中的酒精扩散在空气中，七分辛辣三分甘甜，使人心中忧虑更甚。

　　诊断的结果和许椋的判断相差无二，确实是过度弯曲引起的韧带损伤。
　　好在后来没有逞强走路下山，否则今夜恐怕难以从医院脱身。

　　给许椋看病的那一名骨科医生，带着一对将近一厘米宽镜片的眼镜，来的风风火火，去的更是匆匆忙忙。

　　陈穹拿着医生开的药方取过药后，便扶着许椋回到了车上。

　　他们看病的流程算得上快，但仍过去了两个小时多，许椋看着手机上明晃晃的时间，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已经是半夜一点多了，学校宿舍的门禁是十二点，就算现在立即闪现回宿舍楼下，依旧会被拒之门外。

　　许椋在心中盘算着是去周围定间酒店，还是腆着面子回去被楼下宿管阿姨大骂特骂一顿。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抬起头，便见陈穹直勾勾的向前开去。

　　“我们学校有门禁，”许椋急忙开口制止：“你让我想一会。”
　　“我在附近有间房子，平时没人住，只有家政阿姨每周定时去打扫卫生，如果不介意，不如来我家将就一晚？”

　　陈穹借着红灯停车的功夫，扭过头去看许椋，许椋的双手交叉在一起，犹如在做重大决定前的祈祷一般。

　　陈穹看了几秒，转头低笑了一声，他趁着红灯的最后十几秒伸了个懒腰，声音带着半分沙哑，“而且我也有点累了。”

　　许椋闻言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那双在前几次见面总是神采奕奕的双眸，这时好像确实染上了些许困倦。

　　从这回到学校，再从学校开车回他家，再怎么赶至少也要半小时，更何况陈穹是因为她才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想通了这一点，许椋当即不再扭捏，点头答应，“嗯，那就今晚打扰你了。”

　　一直到陈穹将车开到小区里，许椋才意识到他居然也住在鹤庭。

　　“我教的一个小女孩也住在这里。”许椋跟在陈穹的身后，“她叫陈星星，好像就是这一幢，你应该有认识。”
　　陈穹开门的手一顿，似无可奈何又似欣喜万分般自言自语：“我与你上辈子一定牵过红线。”

　　“嗯？”许椋走进房间的玄关处，换上拖鞋。

　　虽然住在同一个小区，但是陈穹的房子与她家教的那户人家布局完全不同。大概很少有人住的缘故，整个房子显得空空荡荡的，连家具也没多少。
　　陈穹提着许椋的药，走到最里面右手边的房间。房间很大很干净，没有常年不住人的干腐味，细下闻还有淡淡的香水味。

　　“我就住在你隔壁，有什么需要记得来找我。”陈穹叮嘱。

　　许椋将外套脱下挂在床头的椅子靠背上，外套上的泥土在干硬后，早被许椋拍落。
　　但留下的土黄色印记仍旧带着三分土腥味。

　　右脚踩地依旧疼痛，许椋正打算慢慢跳到卫生间，门口又响起陈穹去而复返的敲门声。

　　“我进来了哦。”陈穹的声音透过木门。

　　他进门的时候，许椋正好蹦到房间的最中间，这是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四周没有可以倚靠的物体，她只能将右脚轻搭在左脚脚背上，独立的姿势叫她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晃晃。

　　“我想了一会儿，觉得我还是等你洗完澡再回去的好，你的脚让我有些担心。”
　　陈穹快步上前，将许椋抱进了浴室。

　　依旧是让许椋觉得暧昧无比的公主抱姿势，她的脸倏然温热起来。

　　浴室很大，大得让许椋怀疑这一件房间是客房的可能性。
　　陈穹从梳妆台的下方拖出来一个小木凳，把她放在坐位后，递过来换洗的衣服。

　　“家里没有女装，这一套我没有穿过，你试试？”

　　他递过来的是一件白T恤和黑色短裤，许椋正为没有换洗的衣服发愁，闻言朝他笑了笑，“谢谢。”

　　许椋从浴室门口慢移出来的时候，陈穹正窝在沙发上回消息，似乎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打字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

　　房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手机的白光映在陈穹的脸上，微微刺眼。

　　浴室到沙发的距离不远，许椋趿着鞋，就着陈穹放下手机起身来扶的手，跳了两步，也窝进了沙发。

　　“今天谢谢你，你快回去休息吧。”

　　陈穹点头，但他不打算依照许椋的话径直离开，他看着许椋右腿受伤处，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抬手轻轻按了一下。

　　他按得很轻，但是指尖的冰凉触感还是叫许椋瑟缩了一下。
　　她挠头不解的看着陈穹，只见他像个恶趣味得逞的小孩，笑着站起身，从床头拿来了那一大包的药。

　　陈穹解开塑料袋，从里面取一罐喷剂和一贴药膏。
　　他将喷剂最外层的塑料膜除去，右手捞过许椋的脚脖。

　　许椋僵硬得几乎不能动弹，清凉的液体喷在伤口的周围，又被陈穹清凉的手慢慢推开。

　　大拇指顺时针在伤口处画圆，药味掩盖了房间内淡薄的香水味，许椋听见自己心脏处传来的跳动声。

　　陈穹撕开膏药，小心翼翼得贴完后，许椋才从六神无主的状态里抽回。
　　她又被陈穹抱回了床上。

　　等房间陷入彻底的昏暗，门被轻轻关起的时候，许椋将被子向上一拉，掩过了口鼻，只留下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睡意，顺着月光胡乱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
　　失眠是常态，只不过今天的失眠，脑海中本就混乱的思绪，又被塞进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