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呼吸》Coracias

13、讲座2 生态悲伤

　　许椋没有忘记她留下来的本意，第二天一大早，就拖着已经没有那么痛的脚，跑到厨房里煮粥。

　　她不甚了解陈穹平时厨房的布局，又不好意思大开大合地翻找，捣鼓了好半天，才终于把饭煮上。

　　高压锅滋滋向外冒气的时候，陈穹便已经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似乎刚给自己用冷水洗了头，未干的短发向外冒着冷气。

　　许椋按掉了开关，打了个招呼，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打算换一件外出的衣服。
　　行李箱敞开放在床旁，许椋蹲在一头，思考了许久后，默默地打开了行李箱的夹层，从里面摸出了一个灰色封皮的笔记本。

　　这个夹层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这个笔记本也随着她这几年一直东奔西走。
　　许椋向后坐在有些冰凉的地板，将笔记本摊开在大腿上。

　　她一目十行的看着自己曾经写下过的字体，那是一种几乎笨拙的模仿，模仿的对象有远近闻名的纪怀安，也有销售量入不敷出的将近倒闭的科普杂志。
　　人在过了很久以后，在看自己曾经写下的文字时会有一种陌生感，许椋看着看着，不知觉看了进去。
　　一直到陈穹来敲门的时候，她才急匆匆随手将这笔记本收进了帆布包里，“来了！”

　　开讲座的地方是在许椋学校的报告厅里，两人到的时候座位已经差不多坐满了，只剩下中间还有二人连坐。

　　进门的时候许椋遇见了已经大半个月没见的舍友们。
　　她并没有对周江月撒谎，真的是已经将那天的不愉快抛诸脑后，所以遇见的时候，她还朝着那两人笑了笑。

　　甫一入座，门口处便传来一阵剧烈的掌声，许椋顺声抬头望去。
　　跟在网络上能搜寻到的形象相差无几，纪怀安的身形不高大，头发黑中带白，束了一个高马尾，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说实话，陈穹对于这些讲座并不感兴趣，但是并不想做一个扫兴的同伴，便也坐直了身子。

　　纪怀安并没有准备演讲稿，只是叫助手拿着一个象牙，还有一些鸟的尾羽，一一摆在讲台上。
　　与那些死板的学术科普不同，纪怀安几乎是与这些动物融合在了一起，知晓它们所有的秘辛，一个故事还未结束，便随其自然的延伸到了另一个故事上面。

　　等讲座结束的时候，许椋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半小时。
　　她拉着陈穹的衣袖，示意先不要离开。

　　陈穹的手背与许椋的手腕相触，凉意顺着皮肤传了过来。他诧异的抬头看了许椋的眼睛，眼底裹着三分雀跃七分紧张。
　　他忽然很期待，双手一摊，靠在了椅背上。

　　等人散得差不多的时候，许椋才缓缓站起身来，下定决心般，从帆布包里摸出了那一本笔记本，向讲台前还在耐心解答学生问题的纪怀安走去。

　　等纪怀安注意到许椋的时候，周围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整个报告厅仅剩下了三人，其余的还有些在门口徘徊着的学校领导。

　　“老师，”许椋将手中的笔记本递给了纪怀安，表情颇有些视死如归：“这是我从前受您的影响，尝试写过的一些故事，我今后可能不能从事相关的职业，所以想将它送给您。”

　　纪怀安很意外，她接过笔记本，拉着许椋到底下的椅子上坐下，下边的椅子有供人做笔记的小板，纪怀安靠在板子上，郑重其事的从第一页翻阅着。

　　许椋握了握被纪怀安拉过的手腕，心不在焉地想着：“陈穹的手也总是暖的，他们这些活得有意义的人，似乎都有这些特性。”

　　许椋的笔记本从头到尾，密密麻麻，短时间内并不能完全读完。纪怀安看了约莫一刻钟，便合上了书页，她朝着许椋颔首微笑：“这么珍贵的东西，你真的愿意割舍给我吗？”

　　珍贵吗？许椋回忆一开始写这故事的初心，可是总是回忆不起来，好像那一段记忆被困在一层薄雾中间，叫人闯不入，看不清。

　　“这样吧，”纪怀安看着沉默着的许椋：“我先帮你收着，如果任何时候你想要回去了，便直接去联系我？”

　　这好像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许椋心情顿时开心不少，说了一声谢谢，便打算招呼陈穹离开。
　　陈穹看见她的手势，起身走到了许椋的身边。

　　就在二人正并肩向外离开的时候，纪怀安忽然又叫住了许椋：“同学，我想多嘴跟你说些建议。”
　　“我虽然还没有看完你的故事，但我几乎可以肯定，它会有着非常感人的结局。但是，”纪怀安的话锋一转：“你在描写已经被破坏的场景时，似乎有意将其美化，我想这并不是你的本意，你是否患上了生态悲伤？”

　　许椋的手微微一顿，好像是有这种情况？可是她真的忘记了太多的事情了，所以只是转过头，向纪怀安小幅度鞠了一躬，道：“我这两年的记忆确实有些混乱，谢谢老师。”

　　——

　　二人上车以后，陈穹并没有立刻发车，许椋见他拿着手机敲敲打打，以为他有事情要忙，便也没催促，坐在副驾安静的等着。

　　陈穹看了许椋一眼，又看向自己在手机中搜索的词条。生态悲伤，因亲身经历生态环境破坏而感受到的悲痛。

　　这是答案吗？陈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叫许椋眼中充满欢乐的目标，任重而道远。

　　一直到开到了半路，许椋才意识到陈穹并不打算直接回家，她看着有些许陌生的街道，好奇问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去接我家的猫和鸟。”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陈穹没有养动物的经验，叫自己留下来帮忙来着。

　　许椋点了点头，而后又想起什么，有些担忧的问道：“你爸妈应该不在家吧？”
　　她真的很害怕见长辈，过年见亲戚的时候，那怕在仁慈和善的长辈面前，也会立即变得拘谨起来。

　　“今天早上的飞机。”
　　陈穹在这方面倒真没有撒谎，他的父母在早年还在管理公司时就养成了习惯，每逢长假期，必定全家出门找个地方旅游。

　　只不过后来两个儿子长大了，一个有了自己的家庭，一个时常放假中途又被紧急叫回，所以又变成了只有他们两个老夫老妻。

　　许椋听到陈穹的话，松了一口气，靠在副驾上，看着外面的风景。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大路上车辆一下变得稀疏起来。

　　许椋知道陈穹家有钱，但没有想到这么有钱，一直到他将车开进一栋别墅车库的时候，她才弱弱的开口：“我还以为鹤庭已经够奢靡了。”

　　陈穹哈哈大笑，摸出家里的钥匙，推门进屋。
　　田书华女士已经贴心的将白颈乌鸦关进了鸟笼中，狸花猫听到声响，从窝中惊醒，跳落在地，伸了个懒腰。

　　许椋小时候也养过猫，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走丢了，她用尽办法，连续一个月大晚上拿着手电筒在小区里寻找，也依旧没能找到。一直到后来长大些，她才从父母的口中得知，是他们把它丢掉了很远的一处林子中。

　　卢俊义并不怕生，没有理会陈穹，反而是踏着优雅的步伐，散步般到许椋的腿边蹭了蹭。
　　许椋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它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顺势瘫倒在地。

　　陈穹将猫粮和一些猫玩具一起打包，一手提着鸟笼一手提着袋子，鸟笼中的鸟学着主人的讲话习惯，不断地朝着陈穹叫儿子。

　　许椋看他已经准备完毕，便小心翼翼地抱起瘫在地上甩着尾巴的小猫。
　　小猫身上的毛很柔顺，看得出来平时主人的精心照料。许椋坐上车后将它放在腿上，它也不挣扎，转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着了。

　　回到鹤庭的时候，陈穹又毫不意外的又在门口看见了一个小孩子。

　　不同的是，陈星星这次好像并不打算只待一天，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小型行李箱，两只手还捧着一个平板在看电视。

　　许椋有些奇怪，这小孩的家明明就在楼下，为什么还要准备一个行李箱？
　　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陈星星的父母也出门玩去了，陈星星不爱跟着他们，又不敢自己一个人呆在家里，便跑来了陈穹家。

　　许椋忽然觉得陈穹像个开收容所的大好人，有谁暂时无处可去，便可尽管过来找他。许椋想着想着，不由得笑出声来，只觉得自己也是扮演上了流浪汉的角色。

　　卢俊义约莫没少被带到这里，对这里一切异常熟悉，熟悉到许椋又开始怀疑，陈穹口中没照顾过小动物是不是骗她的。

　　“这猫胆子大。”
　　陈穹的话终止了许椋的胡思乱想。

　　许椋和陈星星吃完午饭后，各自找了个沙发瘫着午睡。小猫趴在许椋的肚子上，以至于她睡得并不如何沉，半睡半醒间，她听见陈穹小声的问了一句：“江周阳约我打球，你朋友估计也来，你一起吗？”

　　不愧是常年训练的人，真有精力。
　　许椋想着，睡眼惺忪地发了会呆后才回答道：“嗯，我跟你一起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