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呼吸》Coracias

12、讲座 “乐意之至

　　下午，阳光斜照进来，连带着整个客厅都亮堂起来，空气带着夏日独属的干燥。
　　许椋趴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前面摆着一个平板电脑。

　　她的行李在一个小时前便被送回来了，反正呆着也无所事事，就拿出了电脑来继续写自己的论文初稿。

　　陈星星和他小叔一人一个蒲团坐垫，坐在电视前激烈地玩着单机游戏。
　　陈穹完全没有一个作为长辈的自觉，屏幕上代表着陈星星的小人，已经被击败了将近五十来次。

　　终于，在第六十次血条清空的时候，陈星星不负众望地哭出声来。
　　她将游戏手柄都在陈穹的怀里，一边抹眼泪，一边跑到许椋的身边。

　　许椋看着好笑，抽了几张纸来替她擦眼泪。

　　陈穹将游戏手柄收了起来，似乎终于被这几滴眼泪唤回了些许良心，他半蹲在陈星星面前道：“好了我错了，下一次一定让你赢两局，我给你买零食赔罪？”

　　陈星星哽咽着，说话一抽一抽的，“那我要吃小学旁边的麻辣烫。”

　　一个下午的折腾没有让这个馋鬼忘记这一茬，许椋将电脑盖了起来，和陈星星一起看向陈穹。

　　“我的脚可以！我保证。”她举起手打了个发誓的手势。

　　在两人的眼神攻击下，陈穹终于还是答应了这个请求，他从门口的柜子里摸出车钥匙，开车到了陈星星的小学。

　　陈星星的校园离鹤庭不远，里面的建筑十分气派，仿欧式的风格叫人觉得里面的学生非富即贵。
　　可是他们的目的地并不是在这。

　　陈穹熟练地拐过两条街，将车停在了外围，带着许椋走进了一条小巷子里。
　　小巷子的尽头是一户人家的院子，正方形的院子中间种了一株三人合抱的老榕树，树下星星散散布着矮桌椅。

　　一个六十多岁的婆婆坐在门前，手上拿着一把蒲扇，跟临近的一桌客人闲聊。

　　陈星星挑了一个榕树下阴凉处的座椅，兴冲冲朝着婆婆喊：“奶奶，我又来了。”
　　那老婆婆闻声看过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在这样一个还未消暑的季节，坐在没有空调的室外，吃着刚出炉冒着热气的麻辣烫，一切似乎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小胖最喜欢吃这家麻辣烫了，”陈星星吃的满嘴都是辣油，她一边拿纸来擦，一边滔滔不绝的分享着自己的小学生活，“他说他从前很瘦的，就是上了小学，发现了这家店，才开始长胖。”

　　“小胖有一次跟我说他要减肥，要忍住一周不来吃，结果我周末来的时候，他和他爷爷也坐在榕树底下，被我抓了个正着。”

　　许椋跟老板要了个小碗，将上面的辣椒油舀了大半出去，才敢下第一口来尝尝。
　　麻辣烫的辣油并不是很辣，更多的是香，混杂着一层芝麻花生酱，鲜美无比，确实无愧于陈星星这么高的评价。

　　三人吃到太阳西斜，刺眼的亮光变成金红的晚霞。小巷子里挤进越来越多的人，原先安放的座椅坐不下，老婆婆又从屋子里抱出了几张折叠桌。

　　等着陈星星讲最后一口吞咽下肚，三人便站起身打算回去。

　　“小胖！”陈星星忽然朝着小巷入口一指，惊喜万分道：“我就知道你肯定忍不住整个假期都不来吃。”

　　许椋顺着陈星星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小胖的身边跟着一位年纪将近六十的男人。
　　许椋怔愣了一瞬，而后绽出了一抹笑容，惊喜地上前走了两步，“老师！”

　　钟海带着一副眼镜，头发有些羊角秃，穿着一身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他的身材很高大，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年纪并没有带走他的精气神，站着不动的时候，背挺得直直的。
　　他左手拿着一个公务包，看见许椋时，也露出了几分诧异，“好久没见了，许椋。”

　　他对许椋的印象很深，她算得上是他所有学生中，最沉得下心的了，其他人做学问，难免夹杂着些许别的东西，或是对荣誉的渴望，又或是为了顺利毕业而痛苦，而她的眼中，仅有热爱。
　　这样的人做研究是会很痛苦的，总的夹杂着什么才不至于一条路走到黑。

　　“怎么样你最近？”钟海将左手的公文包放在了一把椅子上，从包中翻出了两张类似于门票的东西。

　　许椋点点头，“在跟刘立老师一起做毕业论文。”
　　钟海将手上那两张票递给许椋，“你从前的那一篇论文，我帮你把后面那一小部分补完了，一作还是你。如果有时间，明天跟这位帅哥一起去听听这个讲座吧。”

　　许椋结果那两张票，低头一看，上面画着一个只有一边象牙的非洲象的卡通形象。
　　这只大象名字叫安迪，它从小便被关在动物园的牢笼中，长到一岁的时候，突然发了疯，拿着象牙去撬铁笼，硬生生将自己一边的象牙给掰断了。

　　而据许椋所知，安迪现在已然成为了它们动物园象群的首领，并时不时还会透过铁栏杆与外围的游客互动。
　　这一切，都源于一个叫纪怀安的科普作家。

　　纪怀安知道安迪的存在后，来到那个动物园，与安迪相伴了半年的时间，她说过，她每天要花费大半的时间来和安迪说话，并且一直相信，安迪是听得懂她的语言的。
　　经过半年的努力后，安迪那双满是迷茫的眼睛，终于恢复了些许神采，同时，纪怀安将这半年与安迪相伴的点点滴滴整理成了一本书。

　　这一本书一经上市，便翻起了一阵热潮。纪怀安将这本书获取的利益尽数资助给了那个动物园，如今安迪的生活环境，可谓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手中的这两张票，是明天纪怀安在Z城的讲座。
　　许椋纠结了好一会，还是将门票收回了口袋中，朝着钟海说了一声：“谢谢老师。”

　　回去的时候，陈穹先将陈星星送回家，二人再并肩回到陈穹的房子中。

　　许椋将放在大厅上的电脑重新打开，看着自己花费一个下午打出来的文字，脑海中却全是口袋里的那两张票。
　　她从回收站中翻出了钟海口中的那一篇论文，曾经说服自己要从事别的工作的时候，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这篇论文删除，但是最后也没有彻底的删除干净。

　　陈穹倒了一杯温热的水，放在许椋左手边。
　　许椋接过水杯，说了一声谢谢。

　　她小口啜饮着水杯中的水，右手滑动着鼠标翻看从前满怀热血一字一句打出来的文章，那是一篇关于三江源地带生物多样性的论文，在最下面附着几张工作照片。

　　听说人到了高原地带，由于缺氧的关系，头脑的思绪会变得简单，人也跟随着傻乐起来。
　　照片里的许椋确实笑得十分欢乐，一对眼睛微微眯着，像刚出生的小羊崽一般。而她的身后，是雪山，草甸，以及盘旋在头顶的苍鹰。

　　文档里附着的照片很多，大部分是濒危保护动物。照片使用长焦相机拍的，有些甚至连毛发都清晰可见。

　　“这些都是你拍的？”陈穹开口问道。
　　“嗯，”许椋点点头：“现场看会更震撼些。”

　　“你看这条河，”许椋指了指照片右下角一条清澈的小河，又指了指左上角的雪山，“它是这座山上积雪融雪汇聚而成的，手放进去十分冰凉。”

　　陈穹弯腰低头，认真地听着许椋的介绍，她一讲起这些，便有些滔滔不绝的架势，从某一个动物，介绍到它的生活习性，又介绍到她在哪些地方拍到过这种动物。

　　陈穹仅仅需要点点头示意他还在听，许椋便会继续讲下去。
　　一直介绍到最后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大肚子的藏羚羊孕妇，正在越过一条不算宽的公路。

　　许椋停顿了一下，语调转而轻柔道：“你应该听说过吧，它们以前因为盗猎，差点灭绝。”

　　陈穹看着她，她半垂着眼帘，对于这样一个有传奇故事的物种，竟然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他似乎已经摸到许椋眼底那一抹悲伤的边缘了。

　　“嗯，可可西里，美丽的青山，美丽的少女。”

　　许椋转身看向陈穹，只见他说完这句话后，便向后半躺下去，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十分慵懒。

　　陈穹也在看着她。
　　其实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许椋就发现，陈穹的眼珠子很黑，与他对视的时候，总觉得任何事情都逃不脱为他所知的命运。

　　她看着他发愣了两秒，回过神后慌忙别过脸，从口袋中摸出了那两张门票。

　　她将其中一张门票递给了陈穹。

　　其实自从去年开始，许椋便总是习惯自己一个人，她有时候会觉得寂寞，但与别人社交时，心中又说不出的烦躁，后来愈来愈严重，她便干脆删除了所有的社群软件。再后来情况正常了些后，这些习惯也一并保留了下来。

　　可是不知怎地，她忽然很想要开口求陈穹明天陪自己一同前去这个讲座。

　　“我想问，如果你明天有空的话…能不能陪我一起？”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赧然，陈穹禁不住哼笑一声，“乐意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