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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当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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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羽满身伤痕,脸上却还带着挑衅的笑意“父亲,您每次都这样,不觉得腻嘛?”
“你这样又有何用呢?又能改变什么呢?”
李父冷眼看着他唯一的子嗣,他年轻,意气风发,有宋家替他铺路,有皇帝的信任,还有灼灼逼人的才华。
他太耀眼了,耀眼到别人都不知道他还有个父亲。李鸿羽是天之娇子,是宋氏的外孙,唯独不是李文的儿子。
他居高临下的俯视这张和他没有一丝相像的脸,一跪一立。可跪的人站着,立的人却好似在匍匐。
“李鸿羽,你姓李,便永远是李氏的人。我为父,你为子。天地君亲师,我罚你,你就给我受着。”
“天地君亲师?”李鸿羽无所谓的笑道。
“父亲大人教训的是,我岂敢不听,这不是好好在这儿跪着嘛。”
“不过啊”他话峰一转,便收起了那随性所欲的姿态,话语间带着嘲讽“您也别老想着卖子求荣啊,贫寒人家逢灾遇祸,卖儿鬻女也就罢了,您什么时候也这么不讲究了。”
“孽障!”
“啪!”李鸿羽眼前一道影子掠过,脸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微微侧头抹掉嘴角渗出的血迹,脸上浮起明显的红痕。
李文的手掌微微发麻,朱红色的官服衬着他阴沉的脸色,虽已年近不惑,但那张脸却没有经历多少岁月的摧残,身形挺拔,看起来倒有几分文人的清贵气。也不怪传言他当年与宋淑娴一见钟情,私定终身了。
只是清贵是假,自命不凡是真。
李鸿羽捻了捻手上的血迹“父亲何必生气,这也太不体面了。明日上朝,李氏父子不和的消息怕就要遍布京都了。”
“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嘛。只是您就别想着那北蛮公主,你若是实在惦记人家,不如休妻另娶嘛,只是不知道公主介不介意了。”
李文一甩衣袖“朝堂之事,岂容儿戏。那公主身份贵重,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哈”李鸿羽不自觉笑出了声。
“李氏一介庶人门户,也敢肖想公主。父亲啊,也不是人人都有你这般的好运气呀。”
李文冷笑了起来“李氏当然高攀不起,可你身上流着宋氏的血啊,我大周四大世家的外孙娶一个蛮夷之地的女人,怎么不够格。”
李鸿羽看着这自负又自卑的男人“您不是说我是李家人嘛,怎么这时候反而又说起了我外祖家世,怎么,莫非你觉得李氏也不过如此。”
李文却不理会他的挑畔“北蛮公主不日就会进都,届时我会亲自向皇上请旨赐婚。这些日子,你也不用上朝了,就给我老实在祠堂里待着。”
说完便又带着人浩浩荡荡的离去了,离开时还特意上了锁。
祠堂由喧嚣到寂静,也不过转瞬。李鸿羽从蒲团上站了起来,稍微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颈,不受控制发出一两声抽痛的呼声。
他抬起头,不屑的扫视了一眼那几块寥寥无几的牌位。
又将蒲团到房梁边,随性的倚靠了上去,可惜满背的伤痕不太给面子,甫一接触那房梁,就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脑袋不怀好意的祠堂后方那块屏风望去,厚重的帘子遮掉了大半屏风。
屏风就这样静静的立在那儿,半遮半掩。好似雾里观花,水中赏月,无限风光尽在遐想之中。
眼看半炷香过去,那躲在屏风后引人遐想的主人公还不出来。
李鸿羽便只好主动出击了。
“姑娘啊,听了那么久,真得不打算出来聊聊嘛?”
李竹靠着屏风,感觉自己坐得屁股疼。她原先还捂着耳朵呢,发现出不去后就直接放弃抵挡了,人家特意安排的呢,不看多可惜,于是便完完整整的看了一场父慈子孝的大戏。
被李鸿羽发现了,她也难得装了,从屏风后挪到屏风前,捡起另一块蒲团,扒拉扒拉就坐到了李鸿羽对面。
李鸿羽看着她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不免生出些许好奇“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故意让你来看这场戏嘛?”
李竹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大少爷,你的目的已经够明显了。我不是很想再听一次重服的话了好嘛,谢谢。”
李鸿羽忍不住笑出了声,可惜肢体动作受限,笑起来反而有几分诡异。
“我就说你我有缘分吧,你果然是个很有趣的人。”
李竹默默的背过身去,浑身上下写满了谢邀两个字。
李鸿羽看着她转身的背影,懒得的反省了一下自己,觉得自己确实做的不大地道。
可惜他是混账人,亏心事也干得不差这一件。
“李竹对吧,唉,咱们也算出自同一家门了。我说,就真得不能帮我嘛,我保证,这件事绝对不会对你有任何损伤。”
李竹难以言喻的扭头将他那惨状上下打量了一遍“大兄弟,要不你再看看你自个儿吧,你这话现在没有说服力。”
”还有”李竹有些无语的补充道“我和你也不是什么家门,我是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大,随我们院长姓。所以,我姓李就是个意外,真没啥特殊的。”
“福利院?”李鸿羽饶有兴致的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那是什么地方?”
“就是收养些没爹没妈,或者父母不做人的小孩的专业慈善机构。”李竹难得向人解释,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
他又听不懂,说出来干嘛,这些在现代人人都知道的常识在这儿都成了生僻词。
李鸿羽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也算缘分,不然那个所谓的院长怎么就偏生姓李呢?”
李竹满头黑线“你怎么就过不去这茬呢?王李张刘,这四个姓的人满天下都是。你干嘛非逮着我不放啊。实在不行我改个姓成了吧。”
“你说得也有道理。”李鸿羽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李氏在前几朝也算是世家大族,可惜啊,朝代更迭,世族人口凋零,家中子弟又不思进取,青黄不接。到了如今,就没落成了蜗居一方的乡下财主了。”
“哦”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她一个赤裸贫民关心这些干嘛,土财主怎么了?她其实是很乐意当地主家的败家子的。
“李文,也就是你刚刚看见的那个罚我的人,我父亲。他是个极有野心的人,在江南时素有才名,年少时也是个郎艳独绝的人物,登科入试也算得上一帆风顺了。可惜啊,正是春风得意时,入京一趟半路失蹄了。”
李竹挑挑眉“怎么,京都人才济济,天才光环在这儿失色了?落差太大,接受不了。”
李鸿羽摇摇头“你不知道大周的实际情况,科举,名义是给天下文人一展抱负的机会。可实际上呢,那的确是一个机会,但却是那些世家庶出子弟们争权夺势的机会。”
“世家垄断了朝堂的重要职位,四部两院,大都是世家担任。军中有将门侯爵,有那帮金贵的王孙贵族。朝堂总共就那么一亩三分地。世家三分,王侯三分,有钱有势的豪族再分上两分,留给那些寒门的,又还有多少呢?”
“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总以为自己金榜题名后,就可以入朝参政指点江山了。大周开国几百年了,能留下名字的寒门官员寥寥无几。多少春围里杀出重围的天才,现在还在地方府衙里当一个小小的典吏呢。他们穷其一生都不一定能站上朝堂。”
李竹听完了,沉默了半响。世间万物总是相同的,即便是千年后,也不见得那些名校毕业的状元们过得有多如意。但起码,他们是公平的,分数又不会撒谎,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李文其人,少时被人捧上了神坛。到了京都,他便是商贾贱籍之流。其实李氏在江南耕耘多年,早已不靠行商治家了。可在京都这些人眼里,行商发家都是不入台面之流。他的文章不错,却无人肯看。家世好的不愿屈就和商户之子结交,那些寒门自视清高亦不愿接纳他。他也不在意,毕竟天才总是孤傲的嘛。”
“那年春闱,他入了考场,信心满满的写下那些他觉得是肺腑良言的治世之策。可叹啊,本以为一腔心血可以换来殿试留名,怎奈何空作落花随水流,他落榜了呢。”
李鸿羽说起这些陈年旧事,却熟悉得仿佛亲生经历一般“他自然不信,他去拦下那年的阅卷考官,求一个结果。可是每年落榜之人何其之多,他一届书生怎会轻易就觐见到朝廷命官。那年朱雀街前人群熙攘,他被推到于众人之前,颜面尽失。”
鄙薄庶人,心比天高。
这八个字曾当着半个京都人的面落在了李文的身上。街边看热闹的百姓对着他指指点点,茶楼上坐满了看他笑话的同窗。他们高高在上,嘲笑着这昔日里自命不凡的天才。
他站得太高,摔得就更惨烈。
须知少年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注】
“可偏偏那年的金榜确实出了问题,有一个名叫宋闲的文人夺得了那年的榜眼。可偏偏那人啊,是个女子。”
”你不妨猜猜,那人是谁呢?”李鸿羽微笑着看向李竹,他脸色苍白,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尤其骇人,简直让人怀疑他是刚从那座坟里爬出来一样。
李竹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将答案说了出来“是宋夫人吧。”
“哈哈哈,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李鸿羽开心的笑了起来。
“这不难猜,你不是才刚让翠羽给我透过答案嘛。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想得出来好嘛,然后呢?”
“然后?”李鸿羽嘲讽的勾起了嘴角。
“一个女人,一个深居后宅饱守宠爱的世家千金,怎么会写出那样的锦绣文章呢?若非是受父母宠爱,肆意妄为,随意窃取他人文章,欺世盗名,怎会留名金榜呢?而李文又自诩惊世之才,若非是他的文章被人所盗用,他又怎会落榜呢。”
“他有病吧,难不成这天下文章写得比他好的都是偷他的不成!”李竹有些生气的说道。
“可他们都不是女人啊,说起来也真是奇也怪哉。明明这李文也是声名狼藉,不讨人喜的,可偏偏在他指认我母亲窃取他文章夺他功名时,满京都的人却都自觉的站在他这边。”
“昨日还是鄙薄庶人,今日就成了被偷盗功名不畏强权的少年英才了。那些没考上功名的学生将他又捧上了神坛,他们以他为剑,剑指世家。”
“女人都能登科及第了,那他们呢?他们的文章是不是也被那些世家子弟偷盗挪用了。那些金榜题名的世家子有多少是欺世惑众之徒,有多少寒门子弟就这样被无声取代了。”
“可这些和宋夫人有什么关系?他们自己不敢直面世家,就拿女人作借口,真是可笑!”李竹的胸口微微起伏,怒气升腾而起,这万恶的封建社会!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罢了,我母亲作为一个女子,却参加了科举,这本就是个错误。更何况,她还出生世家,这简直是他们千载难逢的机缘啊。更可况世家豪族贿赂考官,将他人文章化为己用,本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谁能想到,一个女人会引发起贤德年间最大的一起科举舞弊案呢。上至世家,下及县衙,正午门外接连冲刷了好几个月,都没能洗干净那冲天的血腥味。”
”那为什么,宋夫人后来又会嫁给李文呢?”若她是宋夫人,恨不得把李文扒皮抽筋,大卸八块。怎么会心甘情愿的给这种人渣生儿育女,简直想想都觉得恶心。
“这场闹剧,归根结底还是世家与寒门之间的权势争夺。一场舞弊案查下来,世家势力损伤,寒门也如愿以偿获得了朝堂上说话的席位,皇帝削弱了世家的影响,培养了自己的势力,维系了朝堂的平衡。如此圆满的结果,怎么能弄得太难看呢。”
“一纸婚约,便将当初的偷盗文章变成了两厢情愿,惺惺相惜的情人玩闹。既安抚了世家,又施舍了寒门,两全其美,岂非良策?”
李竹一时间被这场政治博弈给震撼到了,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平帝呢。若非他一纸诏书,又何来今日的我呢。可叹我因他而来到这世间,而今却也要为他萧家天下还债,娶了那北蛮公主。”
李竹却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历来两国联姻和亲,不是入后宫起码也是嫁入皇室。怎么到你们这儿就这么稀罕,轮到你一个大臣之子去娶人家公主了。”
“若是寻常小国的公主,随便在后宫安排个位子或者皇室里找个不受宠的娶了便是。可那是北蛮啊,北蛮与我大周世代宿敌,那北蛮公主虽说是来和亲,可却扬言非正妻不嫁。”
“倘如让她怀有带北蛮血统的皇家子,那北蛮怕早就迫不及待的挥师南下,护卫正统了。”
“世家清流,怎会让个蛮人来做当家主母,若让庶子迎娶,那也未免太轻视人了。谁又知道北蛮人会不会以此为借口,发起战争呢。那些人都是草原上饿大的狼,馋大周这块肥美的肉已经很久了。”
“我就不一样了。”李鸿羽淡然得说道。
“我是个多么好的人选啊,是世家出生,却又不是世家的人。虽说娶个蛮人会让我从此远离朝堂中心,余生就只能做个修书编撰的翰林。可皇帝却会看在我的牺牲上,厚待宋李两家。至于我,朝堂上又不缺我一个小小的七品官。牺牲我一人,换朝堂安宁,边境和平,多么划算的一笔买卖。”
“所以,这就是你想要我嫁给你的原因,你不想娶那个公主,不想离开朝堂,放弃大好前程?”
李竹认真的询问道。
“你不娶,难道那个公主就没有其他人可以嫁了嘛?世家,还有你说的那些公爵王侯,他们又不是皇室人,凭什么他们不能娶?北蛮要是因为这个理由发兵,他们就能稳做高台无事发生嘛?他们清高,觉得自己血统高贵,了不起,怎么不见他们去将北蛮打得俯首称臣,让他们把他们那劳什子的公主带回去”
李鸿羽听着她怒气匆匆的骂人,反倒觉得有些好笑“唔,你说的有道理。可惜我人微言轻啊,不就只能任人拿捏了嘛。所以,你真的不考虑帮帮我嘛?”
他眨着眼看着李竹,苍白的脸泫然欲泣。眼角微微泛红,眸子里晶莹得仿若一滩清泉。
美男计!李竹仓皇的转过头,有些气结道:“我跟你说这些是要你想办法!不要坐以待毙,你怎么,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
李鸿羽叹了口气,竟站起身来走到李竹身边,缓慢的蹲下与她平视而对。
“可是我被关在这儿了呀,我该怎么想办法呢。如果你不帮我。我又能做什么呢?”
李竹别过脸“那啥,实在不行,你就从了那个北蛮公主吧。虽然以后不能上升了会惨一点,但好歹你也衣食无忧了。不当官也有很多办法去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的,你想开一点。”
李鸿羽轻笑一声,竟缓缓拉起了她的手,往自己面前带去。
“既然如此,那我便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1】出自《题三十小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