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飞》浊日

3、惊雷

　　李竹有个优点，那就是天塌下来了，她也照旧能吃能睡。
　　所以，在这种可能一夜无眠的情况下她还睡得挺好。直到阳光透过纱窗照射，将她从睡梦中吵醒，她还下意识的准备翻身找手机。
　　结果手感不太对，等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和刺眼的光对了十来分钟的帐，发生过的事才后知后觉的钻进她的大脑。
　　什么泥石流，什么穿越，就这样顺溜的排着队在她面前挨个舞过去。迟来的迷茫和无措凑热闹似的齐刷刷涌了上来，什么命运无常，这都失常了！
　　她绝望的捂着脸，一头又栽进温暖的被子里。“嘶”，悲上添悲，她结实的撞上了床沿。她正捂着头抽气呢，屋外却传来一阵敲门声。
　　“姑娘，姑娘？你醒了嘛？”听着外面的声音，李竹忍着头爬起床去开了门。
　　打开门，是个梳着双丫髻，看起来比她小了好几岁的小姑娘。那小姑娘人挺热情的，看见她开了门，就自来熟的直接进了屋，将手里端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看见李竹疑惑的眼神，她咧嘴一笑，朝她解释道：“这些都是少爷让我送来的，少爷说你是外邦人，不太懂我们大周的习俗，特意派我来陪陪你呢。”
　　李竹翻了翻那托盘里的衣服，是件样式普通的淡黄色襦裙，看起来简单自然又不过分突出，和旁边那个自来熟的姑娘身上穿的差不多。恰到好处的解决了李竹奇装异服的麻烦，看到这些，李竹不经由衷的感叹道：“你家少爷真是个好人。”
　　“那当然了，放眼整个京都的名门子弟，属我们家少爷名声最好了。”
　　李竹瞬间灵敏的捕捉到名门两个字，嚯，有钱有权有地位啊。
　　她一边暗自琢磨着，一边又拉着小姑娘继续打探消息。
　　“那个，姑娘，我初来乍到确实对贵地不太了解，能麻烦你费心帮我介绍一下嘛？”
　　那姑娘爽朗一笑：“您不必这么见外，少爷既然专门叮嘱我了要好好照顾您嘛。您就唤我翠羽就行了。”
　　李竹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翠羽姑娘也不必如此客气，你叫我李竹就行，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翠羽帮李竹穿好了衣服，还顺手给她挽了个发髻。
　　一边挽，一边奇怪的问：“竹姑娘的头发怎么那么短啊，看起来和我们的很不一样呢。”
　　李竹透过有些模糊的铜镜，看着自己陌生的装束有些恍若隔世。昨天还是现代每天卫衣牛仔裤通勤的社畜，今天就挽起头发换上衣服成了不知道穿到那个朝代的小说女主。话说她是女主嘛，没准只是个NPC呢。
　　想到这儿，李竹又开始头疼了。有一搭没一搭的回道：“这不是地方小嘛，我们哪儿又是穷山僻壤的，没那么多规矩。头发剪短了省事，劈柴种地什么的可方便了，还节省洗发水呢。”
　　“好特别的风俗啊，那姑娘的家乡是什么样呢？姑娘能给我说说嘛？”翠羽好奇的询问道。
　　“家乡？”李竹顺着她的话思考道。
　　“怎么说呢，那是一个既让人喜欢又让人想逃避的地方。”
　　“舍不得它的舒适与便捷，又讨厌它的窥伺与节奏。”
　　“姑娘说话可真有意思，听起来那似乎是个很有趣的地方呢。”翠羽笑盈盈的，眉目间带上了些许向往。
　　李竹暗自叹气，离开996和工作固然令人心情愉悦，但是没有了手机空调和WiFi，她该怎么活啊！
　　最重要的是，她还是个跨时代黑户！没钱没工作没身份。
　　翠羽看她又突然一脸的颓靡样，有些忍俊不禁“耽搁了那么久，姑娘饿了吧。你且等一下，我这就去给你端上些吃食去。”
　　李竹有些不好意思的摆摆手“那多不好意思啊，那个不如你告诉我厨房在哪儿，我自己去吧。”
　　“姑娘客气了，府上院子错落，您又不熟，还是我去吧，多大点事呀。”说完，便转身干脆利落的走了。
　　留下嗷嗷待哺的李竹，和她一片黑暗的前途，啊不对，她已经没有这玩意了。
　　翠羽关上厢房的门，脸上热情天真的笑瞬间就落了下来，面容一板，竟是截然不同的两幅面孔。
　　李鸿羽正端详着手里质朴的算签时，签上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潮湿。
　　“啪嗒”算签一下一下的敲在书桌上，在空旷的书房里格外的刺耳。
　　正在这时，翠羽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少爷，那姑娘究竟是什么人啊，您到底从哪儿捡回来的呀。”
　　李鸿羽将那算签往桌子上一丢，往后躺进了宽阔的椅子里。
　　“捡？这可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天赐良缘啊。”
　　“少爷真是越来越开朗了。”都已经学会面无表情的说笑话了。
　　李鸿羽无所谓的笑了笑“我不是让你去试探她一下嘛，怎么样？”
　　“莫名其妙”
　　“什么？”
　　翠羽拧着眉“那姑娘看上去岁数不小，但心智却不大成熟，说话莫名其妙的，总之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
　　李鸿羽又拿起了被搁置在桌子上的算签，若有所思的开口“一个女子，莫名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异地他乡，无亲无故。这难道还不够特别嘛？”
　　看着翠羽疑惑的眼神，又玩味的补上了一句“更何况，她连自己的遭遇都不清楚。这样一个没有出处，没有身世背景的干净人，怎么会不特别呢。”
　　“所以，少爷你已经骗过她了？”翠羽敏锐的抓住了华点。
　　“这怎么能叫骗呢？我只是善意的替她解惑罢了。”
　　“所以，你早就准备好利用她了是吧。”翠羽有些木然的总结。
　　李鸿羽转着手上的算签，一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小翠，走，可别让客人等急了。”
　　翠羽无可奈何的跟了上去。
　　“少爷！”
　　少爷端着喷香的食物一路溜达到李竹面前，谦谦公子，色香俱全。
　　人好看，饭也香。配合着她肠胃突兀的抗议声，显得她很没出息。
　　李鸿羽将手里的餐盒放下，将餐盒里的饭菜依次取出来摆放在桌子上。
　　炉火煨得香甜软烂的小米粥，配上清爽的醋拌黄瓜并一碟子薄切卤牛肉，还有一份蒸得蓬松暄软的金银花卷。
　　久违的饥饿感一拥而上，让三魂不附五体的李竹恨不得跪下高喊三声义父。
　　“姑娘初来乍到，从昨夜到今天一夜水米未进，想必是饿坏了吧。”李鸿羽布好菜，便让翠羽替李竹盛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亲手递到了她面前。
　　矜，矜持啊。
　　可惜手已经不争气的端上了碗，呔，食色误我！
　　李竹接受自己没出息的事实，并愉悦的吃上了她经历滑坡，穿越等一系列事之后的第一口热乎饭。
　　贴心的碳水化合物一下肚，就抚慰了她饱经摧残的精神，也顺便召回了她离家出走的理智。
　　“多谢公子款待，公子不仅收留了素不相识的我，还为我置办衣物，送吃食。我空无长物，没法报答公子的恩惠，便祝愿您今后万事顺遂，平安如意。”滴，好人卡一张。
　　可惜好人却不太想要这没啥作用的卡，他野心勃勃，只想要最核心的利益。
　　“姑娘言重了，举手之劳，无足挂齿，倒是我要麻烦姑娘了，还请姑娘肯伸出援手，帮在下一事。”
　　“咳，咳咳！”李竹被好生呛了一口，现世报来这么快？她饭都还没吃完呢，就要开始还债了？
　　“唉，到底是我唐突姑娘了。只是解铃还需系铃人，即是姑娘带来的缘分，我便不得不劳烦姑娘了。”
　　什么铃？什么缘分？不是，大兄弟，你在说什么虎狼之词！李竹被呛得面红耳赤，但脸上却顽强的看向了端正的李鸿羽，疑惑和不可置信仿佛要突破那伶仃的面皮冲到他面前，要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所幸，李鸿羽是个会看人脸色的，及时挽救了即将被一碗小米粥单杀的她。
　　李鸿羽将那根被反复把玩的算签放在了她面前，一截狭小的木头签子，上面镌刻着四句不知所言的箴言。
　　看见那根算签，李竹一下懵住了。这玩意儿，怎么这么眼熟！她捡起了算签，一股熟悉的檀香和泥土的腥气便扑面而来。
　　一瞬间，李竹竟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畅，她好似又陷进了泥沙深涡里，四肢被紧紧裹挟，动弹不得半分。
　　”姑娘？姑娘！”若有若无的声音从天边传来，直到一杯水从天而降，李竹才猛的回过神来。
　　翠羽放下手中的水杯，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李竹这才反映过来，自己竟不知何时倒在地上了，那根算签已经被李鸿羽拿走了。
　　“抱歉，我只知道它与你关系匪浅，却不曾想，会影响至此。”李鸿羽歉疚道。
　　“今日之事，是我之过，是我为难姑娘了。”说罢，便落寞的准备离开了。
　　“等等。”
　　李鸿羽还未踏出房门，就听到了李竹的挽留。
　　她抽出被翠羽搀扶的手，走到李鸿羽身后。“能把算签再给我看一眼嘛”
　　李鸿羽长叹一声，到底还是转身递给了她。
　　李竹再次接过那根算签，这一次，她看清了那四句箴言。
　　非真非假，深缘浅孽。多思多量，鹤停野云。
　　四句话，不平不仄，佛不佛，道不道的。这不就是王二花抽得那破签嘛！
　　想到自己半死不活的时候眼前那模糊狭长的影子，和那股若影若随阴魂不散的檀香。李竹觉得自己穿越这事，八成就是这根死签子干的。
　　“敢问公子，这算签，你是从何处而来。”
　　“此事说来也颇为灵异，这算签本是一云游道士所赠，在我手里也待了些许年头了，倒也无事发生。谁知昨夜风雨急骤，这算签竟仿佛活了一般，一路将我指引至后山，这才让我遇到姑娘。”
　　“此事听起来匪夷所思，可我观姑娘的反映，想必是愿意相信我的。如此，我这才敢冒昧麻烦姑娘。”
　　“只是，唉，到底是我强人所难了。”
　　李竹却没仔细听他的长吁短叹“这算签是你自己的？难道不是在我身边捡的？”
　　“怎么？难道姑娘也有这算签？难道这世间竟有两根一模一样的算签？”
　　哈，岂止是一模一样，简直是如假包换啊，连木牌上的划痕都一模一样!李竹的脑子里已经容不下其他东西了，她此刻只想大吼一声凭什么！
　　抽签的不是她！拜庙的也不是她！为什么倒霉的都是她！
　　怪不得，五六月那儿来的泥石流！都是这违背了唯物主义的破签子搞得事啊。
　　一瞬间，李竹醍醐灌顶。
　　古人云：交友需慎。诚不欺我啊！事儿是王卉蓉干的，锅却是她来背！她上辈子究竟是欠了多少这货多少钱，才要遭此劫难啊！
　　她将那根晦气签还给了李鸿羽，颓丧的重新坐回了饭桌。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它要找的什么缘分之人。它找错了，抽它的人不在这。”
　　李鸿羽将那根算签收回，随着李竹一起坐到了桌子边。
　　“佛家说，一切法因缘生，无自性，性空。无论姑娘所说的那根算签是何人所有，但它找到的却是你啊。姑娘这般，与掩耳盗铃何异呢。”
　　李竹不说话，沉默片刻。也不知道王二花被救了没有，她腿脚不便，当时她们又在半山腰，山石倾泻而下，她还活着嘛?
　　李竹抹了一把脸，正视着李鸿羽”你究竟想要我帮你什么忙？”
　　“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