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飞》浊日

2、初遇

　　是夜，风雨如晦，电闪雷鸣。
　　这一夜的京都格外不太平，朱雀街上血水成河，自正阳门到京都正门，一路都是在厮杀的人，路边躺着的都是尸体。
　　而此时的南街区却是一片祥和，只有风雨拍打的声音为这寂静的夜增添些许色彩。
　　南街街尾，有一栋小巧精致的宅子。宅子后院，一个人悄然站立在雨中。
　　雨水在他的脸上肆意撒欢，宽大的衣服紧紧贴在他略显削弱的身体上。一道闪电划过，恰好照在了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浓墨重彩都掩饰不住的脸，眉眼如墨色一般深邃，乍一看是张刻薄痨病的脸，可雨水又赋予了他几分泫然欲泣的脆弱感。
　　他站在雨中，却仿若闲庭散步一般，任由雨水冲刷。
　　一道雷声突兀的响起，他才恍觉惊醒。雷声响起的瞬间，他手里的一直捏着的算签悄然落下，在地上溅起一道水花。
　　水花向外飞去，李鸿羽正准备伸手将那根算签捡起来。
　　却看见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水花在空中不断的飘浮舞动，慢慢的汇聚勾勒出一个人形。
　　“啪嗒”
　　雨水还在下，而地上，却静静的躺着一个女人。
　　她仿佛刚从土里挖出来一般，奇怪的服饰上沾满了土，还有树叶和碎石，裸露的手和脸上都有明显的擦伤。
　　李鸿羽看着这突兀出现的人凭空看呆了一刻，半响，他俯下身，用湿透的衣袖擦干净了这位姑娘的脸。
　　一张清秀又稚嫩的脸，看上去稚气未脱，眼下有明显的乌黑，看上去像是很久没休息好一样。
　　双手探至鼻尖，还有微弱的呼吸。
　　邪祟？还是什么江湖把戏？李鸿羽暗自想道。
　　思量片刻，李鸿羽还是将这凭空出现的姑娘抱进了房间。
　　泥水掉落在房间里，在地上一路曲折蜿蜒。李鸿羽先将人放到椅子上，双手在那姑娘身上摸索了一下，才将那件脏兮兮的衣服扒下来。可她外衣里面竟然只穿了一件不蔽体的短衫，两只如藕般皎白的手无力的搭在椅子上。
　　雨夜，凭空出现的女人，稀奇古怪的装扮。如同话本子里的妖精鬼怪一般的登场，不过一般话本子里的妖精出场不是报恩就是报仇，长相又大都很对得起那帮子读书人的墨水。可眼前这位，既没有什么祸国殃民之姿，看起来也不是什么翻云覆雨之辈。
　　至于恩怨，李鸿羽自拊自己应该是没什么仇家，他干缺德事一般都是不漏面的。莫非？有人注意到他在背后做的手脚了？
　　恰逢今日京都事变，难保不会有一两只漏网之鱼。
　　李鸿羽正在思量之时，突然听到一声痛苦的喘息。抬头一看，那位陌生的姑娘正在椅子上挣扎着乱动，姑娘，也就是李竹。
　　李竹感觉自己被厚重的泥土包裹，挤压，空气渐渐稀薄，胸腔传来阵阵疼痛，死亡来的缓慢又无常。不知道过了多久，久违的新鲜空气伴随着雨水钻入肺腑。
　　在一片昏暗光晕的照耀下，李竹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一片青色的衣袂。顺着雾一样的浓青向上看去，是一张足以入梦的脸。李竹眨眨眼，寻思着自己果然是命不久矣了，都开始回光返照撒癔症了。
　　不过人之将死，看点好的怎么了。啧啧啧，瞧瞧这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不进娱乐圈真是可惜了。多生动的眉眼，多俊秀的脸蛋，多好看的手，他甚至还在cosplay!他还在她面前晃呢！等等，这玩意儿怎么跟真的一样。
　　“姑娘，姑娘？”李鸿羽又在李竹面前晃了晃，这位不知名的姑娘先是在院子里大变活人，醒来又是一幅呆呆傻傻的样，如果不是心机格外深沉的话，李鸿羽基本可以排除她是什么漏网之鱼，灭门遗孤之类的可能性了。
　　李竹张开嘴:“我还活着？”
　　“当然”李鸿羽饶有兴致的看着她一脸呆愣的样子，如果真的能把痴呆演绎如此逼真，那此人也算是个人才，收为己用也不亏。
　　李竹试探性的从椅子上挪下来，湿透的衣服紧紧黏在身上，这种不舒服的鲜明感，还有手触碰到地板的实体感，以及对面人不加掩饰的打量，种种迹象都在说明一个事实。她还活着，活！着！还是从泥石流里活下来了！李竹觉得自己此时应该蹦两蹦，嚎两嗓子，劫后余生啊！就这死里逃生的经历，发网上高低得被封个山与石之王。说不定还能小火一把，当个网红什么的。
　　不过，李竹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陌生人以及陌生环境，再次懵逼了起来。
　　“那个，请问一下您是？”李竹开口询问道。李鸿羽耐心在旁边看着她一个人在哪儿变幻莫测的思维交战。直到她开口询问，才出声搭话。
　　“在下李鸿羽，与姑娘一面之缘罢了。”
　　“一面，之缘？”李竹有些疑惑的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再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周围，古色古香的家具，烛火跳跃下昏黄幽暗的灯光，还有眼前人那一袭青色的宽袍大袖，以及湿哒哒贴在衣服上的长发，李竹内心渐渐涌上了一个离奇的想法。
　　他喵的，她不会穿了吧！
　　“姑娘？姑娘！”李鸿羽眼看她又是一番要魂游天地的架势，只好再次开口喊醒她。
　　李竹猛的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李鸿羽的衣袖“劳驾问一下，这是哪儿？今年是那年来着？”
　　“此地是在下的院子，今年，嗯，大抵是归化三年了。”李鸿羽看着她拽住自己的手，若有所思的回答了她的问题。
　　而李竹，李竹还在垂死挣扎“能麻烦你告诉我一个具体地点嘛，这是那个省？或者那个市？”
　　“姑娘莫非是从异地而来，此地乃是我大周都城，京都虽小，但也在四海颇有声誉，也算得上天下屈指可数的繁华地了，怎么？姑娘没有听说过？”
　　姑娘此时想死的心都有了，穿越，呵呵，这都是多少年的套路了，现在短剧软文都不流行这套了！她怎么那么倒霉就赶上了呢！还是身穿！这让她怎么辩解？她没一睁眼就被架在火堆上烤就不错了！
　　说起架在火堆上烤，李竹突然就想起了这间屋子里还有一个号称与她有一面之缘的原住民。
　　她撑起有点发软的身子站了起来“这位小哥，啊不对，这位公子，冒昧问一下您是在什么地方捡到我的呀，我呢，就是个小地方来的，没有见过什么啥世面，真是让您见笑了。”
　　李鸿羽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对她的猜忌已经去了七七八八了。“姑娘不必客气，说来也是巧，今夜如此暴雨，我恰巧出门去取东西，谁知竟在后山竹林里恰巧碰见了姑娘。说来也是奇怪，南街府邸大都守卫森严，寻常百姓一般不常到这边来，也不知姑娘怎么就倒在了我府上的后山竹林里，莫不是被奸人所害？”
　　可不是嘛，都是王卉蓉那个奸人害的！想到王卉蓉，李竹又不自觉的担心了起来。
　　“那个公子，你捡到我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嘛？”
　　李鸿羽看着她默默的想着，还有同伴？嘴里却还是挂着和煦的笑容“姑娘还有同伴嘛？不过夜晚天黑，又有暴雨，我也没来得及仔细看，不过确实是只看见了姑娘一个人。”
　　雨夜凭空出现的人，看起来对自己所处的境地一无所知，一些莫名奇妙的词语。李鸿羽面上不动声色，微微伸手扶住了有点站不住的李竹。
　　“姑娘要是没有....”
　　“我能在您这......“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口，李竹有些尴尬的搓了搓手。
　　李鸿羽体贴的开口替她说了下去“姑娘既然来自异地，又与同伴走失，人生地不熟的，此时又是深夜，不妨就先在我府上歇下吧。待到明日，再做打算吧。”
　　李竹，别无选择，只能腆着脸答应了。
　　“给公子添麻烦了。”
　　“姑娘客气了，是我唐突了才是，既如此，姑娘便随我来吧。”李鸿羽领着李竹去了院子里一间空置的厢房。
　　进了房门，一边点灯一边细心的解释道：“我不太喜欢旁人打扰，所以院子里没什么人，姑娘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话，还请恕在下招待不周了。”
　　李竹连忙摆手说不敢不敢，说实话，她一个穿着奇奇怪怪的陌生人，人家好心救了她就不错了，还收留了她。更别说什么招待不招待的了，她能苟活着就很好了。
　　安顿好李竹，李鸿羽转身准备离去，离开时还体贴的替她关上了门。
　　“对了。”李鸿羽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临关上门前又停顿了一下。
　　“姑娘初来乍到，想必一定多有不安，不过今夜夜色不错，祝姑娘今夜好梦。”说完才关上门转身径直离去。
　　暴雨停歇，乌云散开，倾泻了满院如流水潺潺的月光，今夜夜色的确不错。即使满腹思绪的异乡客，在如此皎洁的月色下，也不自觉的放松了一直紧绷着的心弦。
　　纵使天各一方，但只要仍被同一轮月亮照耀着，就不再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