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露不西

232、落子无悔（一） “朱凌

　　“朱凌霄，当你坐在这个位子上之时，你会做得更好吗？”

　　周明依靠座椅，微红之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打在他的后背之上。那张脸本就阴郁，又处在背光之处，叫人看不清。但那双眼睛，却散发出毒蛇一样的光芒。

　　半晌，他端起手边之茶喝下。一杯饮尽，朱凌霄却觉对方的面孔越发阴暗、越发看不清。对方垂下手臂，身子轻轻依靠茶桌。

　　“丞相？”朱凌霄唤了一声，对方没有回响。

　　他的手臂微微颤抖，身子不禁靠近一步。可就在这时，对方眼睛一睁、死死盯着他。朱凌霄猛地后退，险些跌倒，魂定之时，却见对方顶着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

　　“呵——”

　　朱凌霄惊醒。他恍然抬头，这才发觉，自己坐在书桌旁，睡着了。

　　他恍惚抬眸，却见桌子对面，一双昏沉无光的眼珠子，直直对准着他。

　　皇帝刘屽，披着玄黑的长袍，呆坐着，目光空洞无神。

　　朱凌霄微蹙眉头，近日过于操劳，竟然在与刘屽对弈之时，打瞌睡睡着了。他垂眸，盯着棋盘，却发现棋局还停留在他下的那一颗白子。

　　刘屽这许久，也未落下一子。

　　与他对弈，着实无趣。

　　“罢了。”他开口，“今天就到这儿吧。”

　　刘屽点头，“是，丞相大人。”

　　“你是皇帝，陛下。”

　　“我是吗？”

　　“你是。”

　　朱凌霄起身，眼神难掩透出一丝厌恶。这些许年，他早就喜怒无形，却在面对刘屽时，总忍不住心中厌烦。以前他同情刘屽，周明杀了他的亲人，囚禁他、限制他、恐吓他，将他培养成了一个永无希望的傀儡。如今，当自己面对他时，却觉得他懦弱胆怯，毫无主见，无心无思，真真的麻木无能。

　　若不是刘屽有一个正统身份，他真不想留下他。

　　他起身欲离去，又顿步，“陛下，我们可以共同治好这天下。”

　　“丞相大人，朕相信你。”

　　“你说着信，却是不信。你不信周明，也不信我。”

　　刘屽身体微僵，眸光闪烁，“都是丞相大人，有何不同？”

　　朱凌霄一怔，梦里诡异的场面浮动，他微蹙眉头，“我和他自然不同。”

　　“是吗？丞相大人于朕而言，都不过是朕的爱卿。”

　　朱凌霄眸光一沉，静静盯着刘屽，“等皇后诞子，你就自由了。”

　　说完，他挥袖离开。

　　候在门外的汪泽见朱凌霄走出，忙地跟上。

　　朱凌霄问道：“皇后预计多久诞子？”

　　“太医说预计十日。”

　　“若是儿子，就让他自由吧。”

　　汪泽拱手，“是。”

　　“别给他痛苦。”

　　“是。”汪泽道，“其实如今世道，也并非需要这一个正统之说，大人。”

　　“正是如今世道，需要一个正统之说。”朱凌霄看也没看汪泽，“且这天下还是刘家的天下为好。”

　　朱凌霄坐上步辇朝宫外而去。汪泽停步，目送。

　　回到家时，已近暮色。朱凌霄只觉疲乏，却也松懈不得片刻。他匆匆走进厅堂，耿介时、雷大鸣与几个幕僚已在等候。

　　“大人回来的正好。”耿介时摊开一张地图，指指点点，“如今陈连势力大起，西北地带这一片、这一片——”

　　朱凌霄立于地图前，眉头紧锁。他四肢轻浮，脑袋发疼。

　　“如今都在传陈连病重，虚实尚不知。但若真如此，陈连一死，这片区域怕是很快就会陷入恶战。有两种可能，鹬蚌相争，我们坐收渔翁之利。或是，对方一战，又拥立新主，更加团结。这般如此，只怕更加难对付。大人，我们得想办法促成对我们有利的局势。”

　　朱凌霄点头，开口：“陈连英雄人物，豪气忠义，又擅笼络人心。他所养之人，大多是忠义之徒。但欲望会让人迷失理智、丧失自我，这才是人性。”

　　耿介时会意：“何燃。或可利用。”

　　朱凌霄点头：“可助他得懈西城，以懈西城为中心，向四方吞噬——”

　　他眸光一暗，懈西城，城主正是谭近墨。这些年来，谭近墨在忘青辅佐下，将懈西城从一座死城经营得风生水起，可谓是西北第一大城。

　　数月前，谭近墨还写来一封书信，劝解他尽心辅佐陛下，他愿意竭力共造康平盛世。

　　耿介时看出朱凌霄犹疑，道：“大人，陈连军已经逼近懈西城，懈西城是他们必得之地。这些年懈西城虽有起色，但不过是一座西北孤城，如何抵御陈连大军？我们派兵支援，胜局渺茫。既是如此，不如以退为进，主动选择谁来占领懈西城。”

　　朱凌霄盯着地图上“懈西城”三个字，头痛得厉害。现在的他，已经走到这一步，再不能走错一步，自己生死不足惜，但妹妹不行，爹爹的康平盛世也必须快些到来。

　　只有平定叛乱，天下一统，再让刘家继续经营，康平盛世才会更快的到来。

　　谭近墨本来就是诸葛乌孡语言的变星，早该除之。周明当初放任，不过是对自己的不自信。

　　“好。耿先生，此事交予你。”他扶额坐下，接着布局，“雷将军，勃破人那边，需要你亲自出征。国家危亡之际，内部再怎么斗，绝不能让那些外族有机可乘。”

　　雷大鸣咬牙，面露不快，但只能答应。

　　“杨副将，你随雷将军一同。”

　　一旁的少年将军起身，抱拳鞠躬，“是。”

　　少年将军是他朱凌霄一手培养，爱国且忠贞，正好用来牵制雷大鸣。

　　一番安排，他让所有人都散去，自己坐在茶座上，恍惚了许久。

　　“朱凌霄，你有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雷盼儿之声传来。朱凌霄恍惚抬头，见一身侠客装扮的雷盼儿靠着门框，看向他。

　　朱凌霄揉了揉眉头，声音沙哑：“许久未见，夫人。”

　　“别叫我夫人了。这次回来，是与你告别的。”雷盼儿迈过门槛，走进房间。

　　朱凌霄身体一僵。

　　“说来奇怪，想不起两年前为何离府。”雷盼儿坐在桌子另一旁。

　　朱凌霄道：“你说你查明黎公死因，要去找——”说到这儿，朱凌霄一顿，黎公，是谁？

　　雷盼儿喝了一口茶，“黎公是谁？算了，不重要。只是这次出行，我瞧见了许多，越发觉得你这庙堂无趣。这次回来，讨一封和离书。”

　　朱凌霄微微握拳，眼眶发红，却说不出一个字。

　　雷盼儿望着朱凌霄，眼露悲悯：“朱凌霄，当初你为了给朱公复仇，你一步一步攀登，又为了所谓保护自己的亲人，一步步深入，到如今无路可退。你这些年杀的人，也不比周明少多少了。”

　　朱凌霄眸光一沉，拳头紧握。半晌，他叹息一声，“和离书早就备好，就放在书房。你要离开，我不会拦住。希望你能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嗯，也希望你终能过上你想要的生活。我自己去拿便是，拿了，我就离开。”

　　说完，雷盼儿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朱凌霄起身，望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之中，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

　　一阵风来，烛火晃动。

　　缓缓，一缕红光从烛火中飞出，缭绕在朱凌霄耳边，“丞相大人，不要害怕，我能给你更多更多力量。”

　　“这世间，唯有你自己足够强大，才能让更多人听话。”

　　“你给我力量，必然也要索求什么。”

　　“聪明。我要的和丞相大人要的一样。”

　　朱凌霄盯着院外的暮色，开口：“说说。”

　　“让我留在大人身边，见一人，向见证这盛世是否如她所愿。”

　　“谁？为何留在我身边你就能见到她？”

　　“你会见到她的，因为她也是变星。你们终究会相遇。”

　　朱凌霄收敛神色，看向身旁的红光，“那你又是谁？”

　　“我喜欢我的名字，孑欢。孑然一身，游戏人间。我如今只是一缕残魂，进入你的身体后，你就能获得修炼能力。我会传授你这个世界的基本运行之道，你很快就会成仙成神——到那时，康平盛世，不久很快到来？”

　　“大人，如何？”

　　半晌，朱凌霄“嗯”了一声。

　　他迈出门槛那一瞬，红光进入了他的身体。

　　一月后，世间传，皇帝刘屽病故，其子刘楹登基，丞相朱凌霄垂帘听政。

　　数月后，何燃战败，陈连军势力有大增。却在这时，陈连病故，军权交予一女子手中。一时陈连军动荡起来，朱凌霄趁机亲自带兵出征，一连收复几座城池。

　　他乘胜追击，却遭到鬼将军徐桑桑奋力抵挡，大败一场后，偃旗息鼓，休养数月。

　　他返回京落城时，途经岐城，那里，正是梨花盛放之时。他不忍匆匆离去，便乘船入城。

　　岐城，总有一种世外桃源的气质，这座城深居山林，四周高山环绕，自身物资富足。他坐在小舟上，看着木桨划过飘在水面上的花瓣。

　　“奇怪。”他自言自语一声。

　　船夫闻言，问：“客官，有何怪？”

　　朱凌霄回过神，“虽是故地重游，但此处早无好友，却觉得自己总忘记了谁。”

　　船夫笑道：“岐城，总是重逢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