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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与君别 ...

  •   胡慕颜被泽漓那惊骇的眼神钉在原地,只觉后颈发凉,仿佛身后立着什么妖魔鬼怪。
      他喉结滚动,冷汗悄无声息地沁出,瞬间汗毛直立,待他僵硬地转过头,险些与正要惊呼的秦媚阳撞个正着。
      方才的恐惧瞬间化作惊慌,胡慕颜眼疾手快严严实实捂住了秦媚阳半张的嘴。
      “云荼”二字在她喉间化作模糊的支吾,被他掌心死死按了回去。
      “嘘!”胡慕颜挤眉弄眼地一个劲使着眼色,额角急出了细汗,示意秦媚阳闭嘴。
      “媚阳?”洛温颜偏头望向声响处,“你们在做什么?”
      泽漓适时上前扶住她手臂,温声打岔:“雪儿,他俩闹腾也不是头一回了。见面就掐,不用管。”
      秦媚阳虽被捂着嘴,却见泽漓、云荼与胡慕颜皆朝她拼命摇头。
      她虽疑惑,却也识趣地咽回了话头。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先前追问洛温颜眼伤时,只得了“毒发所致”这般含糊答复。
      又看到不久前失踪的云荼此刻好端端立在颜院,三人又是这般诡异情状,当即明白了七八分。
      普天之下能不用解药化解血毒的,除非有深不可测的内力修为,而愿为此冒险的……
      秦媚阳无奈叹了口气,大概只有她家阁主。
      但既然阁主与云荼已经重逢,本是喜事,何必要这般生疏遮掩?看洛温颜的情状,像是全然不知道云荼近在咫尺?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她正疑惑不解间,胡慕颜用手肘轻撞她,示意她快些圆场。
      “阁主——”秦媚阳顺势拍开胡慕颜的手,凑到洛温颜身侧,语带娇嗔,“您真该好好管管这小子了!”
      洛温颜唇角微扬:“管,自然要管。”
      她转向胡慕颜吩咐道:“胡少侠,今晚让厨房多备几道菜。常忆今日大功一件,也请他留下,大家很久没聚过了。”
      晚饭间隙,洛温颜有事要自己梳理,让众人暂时都离开了。
      刚出院子不远,秦媚阳眼见四下无人,确认自己阁主绝不可能听见此处的动静后,猛地出手,一把将云荼拽过来重重推抵在墙壁上。
      力道之大,让云荼的后背与墙面发出一声闷响。她随即用剑鞘横压在云荼身前,制止他任何可能的异动。
      “到底怎么回事?”秦媚阳压低声音,语气却锐利。
      云荼垂眸扫了一眼胸前的剑鞘,又抬眼看向秦媚阳,目光平静无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秦媚阳抢先一步,嘴角勾起一抹预料之中的得意,“‘你不是我的对手,若我想走,没人拦得住’,对吧?”
      她微微凑近,声音压得更低,语带威胁:“不错,我是拦不住你。但你猜猜,但凡涉及阁主的事,我会不会拼尽全力?”
      “就算拼尽全力依旧拦不住你,那你再猜猜,在这个距离,如果我放声高喊,告诉阁主你就是云荼,是你跑得更快,还是阁主来得更快?”
      “你想知道什么?”云荼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和失落,“是问我为什么还活着?阿颜的眼睛?还是我装哑巴不肯与她相认,要以这种身份留在她身边?”
      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自问自答:“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是阿颜救了我,也因此毒发伤了眼睛。”
      “她这个人……自以为是得很,总以为推开我才是对我好。我别无他法,除了用这种方式,我根本没有机会留在这个院子里。”
      “你也知道阁主中毒了?”秦媚阳抓住关键,语气更加焦急,“那你知不知道阁主到底中的是什么毒?”
      她想起自己询问却被洛温颜轻描淡写挡回的经历,更加疑惑。
      “阿颜总是这样……”云荼苦笑一声,“既然她说不要紧,那便是不要紧吧。”
      “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是这副德性!”秦媚阳心头火起,剑鞘往前又抵紧了几分,“我不会对阁主动手,可不代表不会对你。未亡人的手段,云少主想不想见识一下?”
      “她没有骗你。”
      胡慕颜的声音从一旁的墙角后传来,随即缓步走出。
      “你偷听?”秦媚阳蹙眉。
      “这次只是凑巧。”胡慕颜看向云荼,这些话并非他事先想好,也并非意在为云荼解围,只是听到此处,下意识便走了出来,脱口而出。
      “温颜的毒没什么大碍,她不说,只是不想多一个人担忧罢了。”
      话已出口,胡慕颜才后知后觉地体会到洛温颜平日那些言行背后的用意,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了然。
      他也并非存心骗秦媚阳。
      秦媚阳目光在胡慕颜和云荼脸上来回扫视片刻,最终,手腕一沉,撤回了压在云荼身上的剑鞘。
      她缓缓倚上墙壁,语带自责:“阁主这次回来,我总觉得……离她很远。阁主这些年究竟去了哪里?经历过什么?中的又是什么毒?连容貌都……”
      她声音渐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就连性子也变了许多。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像个局外人。”
      “媚阳。”云荼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阿颜不说,自有她的考虑。”
      他目光扫过院落深处,“云荼这个名字不重要,能留在她身边,用什么身份都好。下次别再这样冲动了,若让阿颜起疑,再想圆回来就难了。”
      “那西域来的两位呢?”秦媚阳抬头,“他们又是什么来路?”
      “泽漓对阿颜……很喜欢。”云荼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暗影,“若我们同时遇见阿颜,最后陪在她身边的未必是我。他是为阿颜才来的中原。”
      云荼望向暮色渐合的远山,“大司命待阿颜也尽心尽力,至少音讯全无的那几年,羌兀是庇护过阿颜的地方。”
      “可我们数次前往西域,也到过羌兀王城,为何半点踪迹都寻不到?以阁主的容貌身份,如明珠耀目,不可能没有……”
      “人是多面的。”云荼轻声打断。
      他想起自己初时对泽漓的敌意,那人望向洛温颜的眼神令他心头发涩、生恨,却也不得不承认,在很多时候,泽漓算得上是朋友,至少是洛温颜愿意信的朋友。
      胡慕颜适时轻咳一声,话锋一转:“对了,我是来叫你们吃饭的。”
      他指了指炊烟袅袅的方向,“虽还没有全部备妥,但确确实实不是来听墙角的。”
      檐下风铃轻响,三人各怀心事走向了灯火通明的膳堂,将未尽之语都掩在了渐浓的暮色里。
      晚饭后,月色已爬得很高。
      洛温颜房内的灯亮着,在窗纸上晕开一团温黄。
      泽漓在门外驻足片刻,终于抬手轻叩,没有客套,推门而入。
      “雪儿。”
      屋内桌案上铺满细碎木屑。
      就在敲门声响起的前一刻,洛温颜刚完成手中物件的最后一点雕琢,还没来得及唤人收拾。
      “来了。”她轻声道,没有起身,语气里是熟稔的平静。
      晚饭时,洛温颜便察觉到了泽漓的不同。
      她虽看不见,但他说话的声调、语气的顿挫都与往日不同。
      她知道,他要走了。
      更准确地说,并非今晚才知,只是今夜,泽漓让她感知到了那个确切的、无法再回避的时限。
      “大司命怎么没一起来?”她问,指尖拂过桌上新完成的小玩意儿,木料温润。
      “上了年纪,睡得早。”泽漓答得平常。
      洛温颜扑哧一声轻笑,笑声未落,便听见泽漓将许多东西轻轻放在桌面的声响。
      叮叮当当,是瓷瓶相触的清音。
      她知道,那每一个瓶子里,都装满了开云丹。
      那是他们能寻到的、对她有益的天才地宝的凝聚。
      也是泽漓和大司命心血的凝聚。
      洛温颜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她向来不是忸怩之人。从前的时候,除了云荼,她身边不曾有谁固定地、长久地陪着她。即便是云荼,也不是日日都在。
      清辉阁与落云宫的人各有职责,聚散离合是常态。
      可如今,怎么对离别如此不习惯了?
      她想着,或许是因为从前每一次分开,心底都清楚知道,不过是暂别,山水总有再逢时。
      而这一次,不会再有机会了。
      泽漓看不见洛温颜泛红的眼圈。
      洛温颜也看不见,泽漓转身放下药瓶时,那滴迅速坠下的、砸在桌面的泪。
      泽漓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但他一直尽可能地拖延着、装糊涂,可如今再也拖不下去了。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走向他无法跟随的远方,他完全跟不上她的步伐。
      胡慕颜虽不够沉稳,却将一颗心全然系在她身上;云荼已然回归,清辉阁旧部也相继相认,百晓生也只是嘴上不饶人……
      而自己,反倒成了洛温颜身边最无用的那个。
      羌兀的密信又接连而至,父王病体日渐沉疴。
      无论从哪一面看,他都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了。
      “雪儿。”
      洛温颜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她在等,等泽漓将那些不得不说的话说出口。
      “你永远是羌兀上下认定的神女和王妃。”泽漓仰头止泪,声音低沉,“无论何时,只要你需要,羌兀的文牒都可用。即便是中原朝廷,也要顾及三分。”
      “好。”洛温颜知道自己不会,但此刻她愿意应下,让他安心。
      “开云丹要每日按时服用。”
      “知道。”
      “大司命与白前辈还在钻研解法。雪儿,我们谁都不要先放弃。”
      “放心。”
      “只要有我在一日,汉莫便再无机会踏足中原半步。”他字字坚定,如同立誓,“雪儿只需安心放手去做想做的事,不必为他们分神。”
      “多谢。”
      “我……”泽漓喉结滚动。
      那三个字在唇齿间辗转千回,他一直没说出过的我爱你。
      可最终,再三犹豫,他还是咽了回去。
      泪水滑落,渗入嘴角,又苦又咸。
      若他们真有缘,又何必让洛温颜为难,她的心好软。
      泽漓深吸一口气,终是将那句拖延许久、承载了万般不舍的话说出了口。
      这句话,甚至比“我爱你”更难。
      “要走了。”
      洛温颜顿了一瞬,喉间涌起灼热感,她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没有落下。
      她没有作声,只是伸出手,摸索到一个木盒,又凭着声音朝泽漓的方向走过去。
      “我不太会做这些手工活儿……”
      “若是眼睛、鼻子雕得歪了……”
      泽漓的目光落在盒中,是一个木雕人像,眉眼、轮廓,刻的是他。
      这绝非一日之功。
      “没有歪。”泽漓猛地仰起头,接过木盒的指尖微微发颤,“雕得很好……是我见过的,最好的。”
      他喉头哽了一下,“王妃殿下费心了。”
      洛温颜试图让语气轻松些:“来时可是浩浩荡荡一车的金银珠宝,如今回去,只换了一个木雕。”
      洛温颜知道,若再说下去,自己恐怕也再难维持平静。
      可即便她极力克制,还是有一滴泪挣了束缚,滑落下来。
      何止是一滴。
      在光下晶莹剔透。
      泽漓试探着伸出手。
      他原本是想为她拭去泪痕,最终却变成将那滴泪接在了掌心,然后缓缓合拢手指。
      “这几年一直是我在赚。”他的声音透出细细的颤,哽咽道,“我这一生还从来没有这么赚过。”
      他想要最后拥抱洛温颜一次的冲动,在胸腔里剧烈地撞着,最终也只是被强行压下。
      不是不想——他太想了。
      正因如此,他才害怕。怕这一抱,会让他这些日子以来苦苦积攒的所有决心在瞬间溃散分崩离析。
      就真的再也走不了了。
      云荼静立在院门外的阴影里。
      他并非有意窥听,原本只是实在放心不下洛温颜,想着远远望一眼,看她在灯火下身影安然,却不想正见泽漓叩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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