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71、草木之欺

　　众人齐聚房中后，胡慕颜先是试着将粉末溶入水中。尽管秦媚阳与洛温颜心知肚明，泽漓和大司命却毫不知情。
　　泽漓疑惑地瞥了胡慕颜一眼：“你这是唱的哪一出？端这怪味的水给我们做什么？”
　　以水为媒，此计不通。
　　胡慕颜又寻到江婶，将她快熬好的粥直接端来，结果依旧无效。这粉末的味道无法与食物相融，寻常人稍加留意便会察觉异样。
　　水与食物确实不可靠。当年下毒之人绝无可能让各宗门在同一时段饮下或吃下某种特定之物，太过显眼。
　　既然不是水、不是食物，迷香也不对……都太易被识破。
　　洛温颜正凝神推敲，连胡慕颜何时离开都未察觉。她交代的任务尚未完成，这小子跑去哪儿了？
　　不多时，胡慕颜去而复返。
　　“好了，泽漓，你和大司命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和秦媚阳就够了。”胡慕颜难掩几分得意之色。
　　“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泽漓不解。
　　“哎呀，回去再说，先回去嘛！”胡慕颜连推带劝地将二人送出门外。
　　不料片刻之后，泽漓与大司命怒气冲冲地折返，原来大司命煎药的壶柄、泽漓常翻阅的书页上，都被胡慕颜抹了粉末。
　　“臭小子！”大司命就要追着胡慕颜打，“给雪殿熬药的壶你也敢乱动手脚。”
　　胡慕颜慌忙躲到洛温颜身后，他料定大司命定会顾及她的身子，这样他就会平安无事。
　　“大司命，”洛温颜果然出声解围，“不怪慕颜，是我让他完成一项任务。”
　　待洛温颜将事情原委大致说明，大司命这才作罢，却仍警告胡慕颜下不为例。
　　“泽漓，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回去正要读被拉走前未看完的那页，刚翻开就被一股味道呛了一口。”
　　泽漓无奈摇头，“不过这小子实在笨得可以，用量太多，也太明显，若是在后面几页下手，说不定我真一时不察就中了招。”
　　洛温颜微微颔首，心中暗忖：味道既不隐蔽，寻常的饮食、吸入、接触都易被察觉……究竟通过什么方式，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传播？
　　“大家都说说对这味道的感受吧，或者描述这粉末的气味。”
　　“有些像朽木。”秦媚阳率先开口，“也不太对，还有些像草叶。”
　　“像久未晾晒的药材。”大司命道。
　　“我觉得像切割木料时散发的味道，又像新裁制的纸张。”泽漓刚想喝水，发现是胡慕颜动过手脚的另一杯，只得放下，不忘瞪了他一眼。
　　“胡少侠，你呢？”
　　洛温颜问话时，顺手接过胡慕颜递来的蜜饯，险些不假思索送入口中，幸而在唇边及时察觉，当即扔回给他。
　　胡慕颜原本的窃喜顿时化作沮丧。
　　“……像是春暮夏初暴雨过后，落红混入泥土的味道。”
　　“没看出来啊，你肚子里竟还有些墨水。”秦媚阳故意打趣，“被你这么一说，这味道倒显得高级了起来。”
　　“那当然！本公子三岁就已读圣贤书。”
　　“夸你一句还喘上了。”
　　“你说谁喘？”胡慕颜不服，“那是你没见识过本公子真正的风范！”
　　“朽木、草叶、药材、木材、纸张、落红……”正当二人争执不休时，洛温颜却喃喃自语起来。
　　他们连忙噤声。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对了，你还没说你的感受呢？”胡慕颜好奇道。
　　洛温颜并未直接回答，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什么东西是当年各宗门都有的……什么方式是所有人都难以察觉、甚至习以为常的，至少一时不会起疑？”
　　“你说得太快了，高连雪，我还是没明白你到底在做什么？”胡慕颜忍不住追问。
　　“我在做什么？”洛温颜像是接话，又仿佛自言自语，“如果是我……我要做什么，怎么做，才能瞒天过海这么些年？”
　　泽漓轻轻摇头，示意胡慕颜不要打断。他递了个眼色，要胡慕颜先将秦媚阳引开，再请云荼过来。
　　倒不是泽漓心胸宽广，只是他不愿见洛温颜一个人如此冥思苦想。
　　虽然她未曾明说，但他知道定是关乎重大、与往事紧密相连的事。
　　既与往事有关，云荼与洛温颜相伴日久，许多旧事想必知情，或许能帮上忙。
　　他们这些人却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朝夕相处的默契，胡慕颜会意很快。
　　“你又干什么？”秦媚阳被胡慕颜半推半拽地带出门外，“你不是关心你家阁主吗？正好该向大司命请教她何时用药、日常如何养护，光在这儿有什么用？”
　　“你当是养花呢，还养护！”
　　“她可比花娇贵多了，难养得很。哎呀别废话了，你家阁主现在正深思熟虑，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你，快去快去！”
　　秦媚阳总觉得胡慕颜举止古怪，仿佛藏着什么秘密，可仔细想来也找不出半点对洛温颜不利的迹象，只好暂且作罢。
　　胡慕颜去寻云荼时，大致将事情说了一遍。
　　“今日真是奇怪，温颜奇怪，泽漓更是反常，竟主动要我来请你。”
　　“他不是请我，是觉得我或许对阿颜有用，可能比你们更了解旧事。”二人说话间已来到洛温颜房前。
　　“嗯？常忆过来了？”洛温颜唇角微扬。
　　“你这是什么耳朵？连这都能分辨出来？”胡慕颜脱口而出，“他都还没说话你就知道是常忆？”
　　泽漓暗中捏了他一把，连使眼色制止，胡慕颜这才惊觉险些说漏了嘴。
　　“我的意思是，”他急忙补救，他深知洛温颜心思缜密，只怕已起了疑心，“寻常人进来总要打招呼出声，否则怎知来者是谁对吧？可常忆不能言语，你竟连接触都不用就认出是他。”
　　“你们每个人的脚步、动作，甚至呼吸方式都不同，听声辨人分个大概。”洛温颜微微侧首，“你方才不是说常忆身体不适吗？怎么又过来了？”
　　“雪儿，是我请常忆来的。”泽漓替胡慕颜接过话头，“想着找个局外人，或许能以抽身事外的角度发现什么线索。”
　　众人说话间，云荼已悄然上前，轻轻执起洛温颜的手。
　　洛温颜微微一怔，却未抗拒。
　　只见云荼在她掌心缓缓写下两个字。
　　她眸光倏亮，唇角漾开明媚笑痕，从躺椅上直身坐起：“原来关窍可能在此！”
　　紧接着，她又忆起罗夫人曾提及的往事——当年武林首尊擢选前夕，青玉教曾收到飞雪城送来的请帖。
　　是了，请帖！既然青玉教会收到，各宗门必然也能收到……
　　经过一下午的尝试，木头、药材、腐败这些描述，或多或少都与木质有关。倘若将摇风散混入请帖之中，开帖之人便可能在展信的瞬间吸入或沾染上毒粉。
　　洛温颜见过飞雪城的请帖，华丽繁复，精美非常，开合需用些力道，绝非寻常纸张，说是艺术藏品也不为过。
　　她原以为那只是胡行蕤讲究排场、重视形式的面子做派。
　　若清辉阁收到请帖，下属必不敢擅启，定会呈交于她。
　　而她展开的刹那，若请帖□□，藏于夹层或纸页间的摇风散飞散而出，可直扑面门。
　　若为更稳妥，不必将毒粉散于纸页间，而是材质本身早已浸在毒液中使其渗透，只要指尖接触，便可中毒。
　　又或两者兼具，或者其他形式。
　　无论哪种情况，即便嗅到那缕淡淡的草木气息，她也不会疑心是毒，加之中毒初期又无任何不适，极大可能会当作是请帖用材本身的特质，甚至以为是飞雪城刻意熏染的雅致香气。
　　请帖送达至会盟当日，中间隔着十余个日夜。这段时间，足够摇风散悄无声息地渗入经脉。
　　此毒一如锁金仙，对寻常百姓无大用，却专克武林高手——内力愈深，毒发时愈是凶险。
　　若在中毒初始便察觉，运功即可逼出；可一旦超过三日，便渐如附骨之疽，非解药不能除。
　　原本散落的线索开始环环相扣。
　　若各派皆无知无觉中了摇风散，那么当“玄宗袭击”之际，他们根本无法正常凝聚内力御敌，或凝聚内力，但只会加速毒发。
　　若当真如此，或许根本不需要高凛那样的绝顶高手，即便三流武者也足以得手。
　　而各派认定是高凛所为的其一证据，便是他的独门功法悲云籍，那眼下又一个重点，是找出江湖中还有谁暗中修习了悲云籍，不为人知、深藏不露。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疑团：既然各派都收到了请帖，为何玄宗独独缺席？是不想、不愿去？若不愿，但偏偏又在各派出事后动身，正好撞上各派围杀？
　　虽仍有迷雾未散，但此刻至少有一环已豁然开朗，若是平日，洛温颜定会对常忆起疑心，可现在为着这份明朗，竟悉数抛诸脑后了。
　　“你究竟想明白了什么？”胡慕颜急得几乎抓耳挠腮。他看着洛温颜明亮的笑意，自己虽也全程参与，却依然像个被隔在纱帘外的局外人。
　　“难道你们都懂了？”他看向房中另外几人。
　　泽漓微微摇头，又迟疑地点了下头。
　　胡慕颜正要追问，却见泽漓猛地站起身，瞳心骤缩，他目光死死钉在他身后，仿佛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