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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阿赫娜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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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身影倏然自林间闪出,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洛温颜的脖颈。
“雪儿!”
“高连雪!”胡慕颜一把推开身旁的大司命,长剑直指突然出现的人,厉声喝止,“放开她!”
来人见状,在洛温颜耳畔轻笑:“高连雪?你又换了新名字。”
她指尖缓缓收紧,“我猜猜,这些人又是被你骗来的?你换了张脸,骗人的本事倒是不减。”
“这话听着,我怎么不像什么正经人?”洛温颜虽被卡住咽喉,唇边却仍带着笑,不见半分惧色,“我可是个好人。”
女人冷哼一声。
“都滚出去,否则我立刻拧断她的脖子。”
“记得我方才的话么?”洛温颜对胡慕颜使了个眼色,“听她的,你们先走。”
她被迫随着女子往密林深处退去,声音依旧平静:“我没事,不必担心。”
胡慕颜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终究不敢妄动,只能咬牙喝道:“老妖婆!你若敢伤她分毫,上天入地我绝不放过你!”
那人全然不理他的叫嚣,挟着洛温颜迅速消失在林荫深处。
直至确认四下无人,她才松开了手。
看着扶树轻咳的洛温颜,她收起飞爪,淡淡道:“你若是想躲,我根本近不了你的身。”
“总不好眼睁睁看你再将大司命吊上树一次。”洛温颜理了理衣襟,神色坦然,“你执意寻我,这次不来,总有下次,何必麻烦。不过……你居然能这么快找到我?这次回来,可还没几个人能认出这张脸。”
“我毕生精力都耗在寻你的路上。”乌兰指尖轻颤,“你虽然不肯认这个身份,我又怎会找不到你。”
“我的小殿下。”
“都唤我小殿下了,”洛温颜揉了揉颈间的红痕,“下手也不见留情。”
她端详着对方容颜,语气软了几分,“多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般年轻?乌兰姑姑”
“乌兰”二字如钥匙打开了尘封的过往,她眼中泪光倏然决堤,上前将洛温颜紧紧抱住,与方才的冷厉判若两人。
“难道还在执着阿赫娜这个身份吗,乌兰姑姑?我说过很多次,我真的不是。”洛温颜轻拍她的脊,“这些年,你肯定不会空等着、什么都没查。”
“是与不是,你都是王上与王妃捧在手心养到四岁的珍宝,是他们临终前要我誓死守护的人……”
乌兰的声音哽咽,“是那夜躲藏之地全村被屠却无人出卖的孩子,更是我从火海中侥幸不死,爬出来,活下去唯一的念想。”
听着这些与多年前相似的话,洛温颜却从中听出了几分不同。这一次,乌兰的语气里,似乎真的有了几分放下的意味。
同样的话语,多年前从乌兰口中说出可不是这番光景。那时的她执念如火,灼灼燃烧在眉宇之间叫嚣,癫狂得仿佛即便折断洛温颜的四肢,也要将她拖回故土,捆在她认定的王座上。
如今那焚心蚀骨的狂热竟已消散不少。
看来死过一次,当真让乌兰醒悟很多。
“这些年我很想小殿下。”乌兰仍紧紧抱着她,声音哽咽,“活着就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洛温颜轻轻“嗯”了一声,再一次抚过她颤抖的脊背。
生死果然最能改变一个人。
“我以为乌兰姑姑早就回到汉莫了。”
“原本是回去了的。”乌兰终于松开手,拭去泪痕,“可得知小殿下失踪后,我日夜难安。几经周折,竟查到小殿下成了羌兀的神女,还不等我准备好动手,又得知你重返中原。”
“我知道小殿下必有要事,但我实在放心不下,便跟着回来了,也想亲眼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洛温颜静默聆听,目光柔和。
“小殿下,你比从前多了几分柔和,却也添了些疏离淡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大概是死过一次,很多事就不同了。”洛温颜淡淡道。
乌兰眼中浮起悔恨:“这些年我总在想,当初最后一次相见,为什么非要与小殿下争执?为什么不能听小殿下把话说明白……”
洛温颜浅浅一笑:“那些事,我早忘了,真的。”
“但现在我是真的愿意听了。”乌兰执起她的手,目光恳切,“小殿下,你说吧。不过要做好准备,若这次仍不能说服我,我还是要带小殿下回去,坐上你该坐的位置。”
“所以小殿下的每句话、每个证据,都得让我信服,为什么你不是汉莫的公主阿赫娜。”
“乌兰姑姑,你这样让我压力很大。”
说罢,二人相视而笑。阳光透过枝叶在林间洒下斑驳光影,鸟鸣清脆,蓝天时隐时现。
洛温颜从未刻意追寻过身世之谜,却在追查玄宗旧案时,意外发现了一个秘密。
十几岁的洛温颜一人一剑,声名鹊起。但正如当年刻在石壁上的诗句,她所求从不限于个人成就,更愿见江湖海晏河清。
可玄宗一战后,整个武林越发乌烟瘴气,无辜百姓遭殃受难,要给这样的江湖一片清明,谈何容易?
但洛温颜偏不信邪。
她非要肃清这股歪风,非要揭开真相,非要践行剑客的侠义——不止一人之侠,更是江湖天下之侠。
落云宫对此多有不满,认为她插手玄宗旧事无异于与天下为敌,引火烧身。她今日可受万人敬仰,明日便可能跌落神坛。
但那时的洛温颜主意已定,异常坚决。她深信我辈既生,就当以江湖清明为己任。
只要秉持公义,何惧千夫所指?
于是,她独自踏上了追寻玄宗大战真相的长路。
洛温颜始终觉得玄宗旧案疑点重重。高家当年已稳居江湖前茅,玄宗在武林中威望正盛,为何要冒身败名裂之险,与整个武林为敌?
有人说高凛是为阻挠各派前往飞雪城会商,才痛下杀手;有人说他为清除异己,扫除反对他担任首尊的势力;更有人说他生性嗜杀,意图以玄宗一统江湖。
众说纷纭,各派却一致认定玄宗是江湖公敌,誓要除之而后快。
可这些罪名细究起来,皆站不住脚。
然而当年各派高手确确实实死于高凛的独门武功之下,正是这铁证,坐实了玄宗的罪行。世人便凭着这证据,不论内情是冤是枉,只顾以血还血,对玄宗血腥清算。
从此冤冤相报,杀戮不休。
可玄宗属地至今百姓安居,对其颇为感念;即便在宗门混战中,玄宗也从不以百姓为盾,总是远离市井,免伤无辜。
这些都是洛温颜亲见的事实,所以越是深入调查,越是觉得蹊跷。能在滔天怨愤中仍持此节,那从前的玄宗,应该只会做得更好。
而根据对玄宗为数不多的了解,他们从始至终都坚决否认曾偷袭各派。
当年洛温颜本想亲上玄宗求证,奈何落云宫极力反对她追查此案处处阻挠;后待她执掌清辉阁后,虽得门众拥戴,却始终不忍将整个宗门也因她之故卷入这场险局。
加之后来帝子图一事屡屡牵绊分心,直至当年变故发生前,她都未能亲见玄宗宗主高玄明,当面聆听玄宗关于旧怨的版本。
洛温颜追查玄宗、无尽崖与当年旧案日久,冥冥之中,或许是她一心向公,所以意外触及了身世之谜。
当时有一日,洛温颜在无尽崖顶徘徊良久。
脚下是当年血战的断崖,眼前是层峦叠嶂、万里山河。天地广袤无垠,苍穹穹之上孤鹰展翅。
她望着这片天地,想着始终未解的悬案,第一次对自己的坚持产生了动摇。
若她放下这些旧事,专心剑道,此刻或许早就登临更高境界。
洛温颜那时虽已名满江湖,但心中却还有太多未竟之志,她可以走得更远,也有自信可以更登峰造极。
徘徊犹豫之间,她忽然想要彻底放空自己。
于是做了一件让云荼险些魂飞魄散的事。
站在悬崖边缘,背对苍茫青山,她忽然张开双臂,向后仰倒。
身影如一片落叶,坠入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