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32、点头之交

　　“两位，我家主人有请。”洛温颜与泽漓被半请半推地送入马车。
　　任凭二人如何询问，三名壮汉始终缄口不言。洛温颜只觉这马车形制眼熟，正思索间，泽漓低声提醒，那日在如月分庄见过。
　　庄如月吗？
　　‘如月庄虽是商贾，分庄却遍布各地，眼线必然不少。此刻突然现身，绝非邀我们去分庄叙旧这般简单。庄如月常年经商，识人断物自有独到之处，有过目不忘之能也不足为奇。’
　　‘那日我虽戴着面具，但眼型与声音或许留了破绽。如此说来，庄如月很可能认出了我便是在羌兀偶遇的连雪，这才有了今日之举。’
　　‘又或者……关于棠月？她生了疑心？’
　　洛温颜迅速理清前因后果，暗道诸位何必蹚这浑水？便与泽漓交换了个眼色，示意他伺机跳车。
　　“这位兄弟，”她掀开车帘，语带虚弱，“我身子不适，经不得颠簸，几位不应声，但可否劳驾与车夫说一声，尽量慢些？颠得实在难受，拜托了。”
　　车旁护卫沉默不语，但仍策马向前去了，暂时离开了车窗范围。
　　洛温颜趁隙一把将泽漓推出车外，随即纵身跃窗。
　　电光火石间，二人已没入熙攘人群，借着往来行人的掩护，在热闹长街上隐了踪迹。
　　如月庄内。
　　“小姐，我们本来已将人请上车，谁知他们身手利落，属下只是往前传话的工夫，二人就不顾危险跳窗逃了。街上人多，若强行找人怕生事端，只能眼睁睁看他们不见了踪影。”
　　庄如月听着伙计回禀，并未惊诧。若当真是连雪，虽仅一面之缘，她也知那女子机敏过人，做出这等事并不意外。
　　那日在云家楼被救时，她便觉得对方声音耳熟，还道是梦中幻听。
　　如今看来，难道真是连雪回来了？
　　庄如月激动地反复揉搓双手，快步回房取出一卷画轴展开：“你们仔细看看，所见之人是否是画中女子？”
　　三人俯身端详片刻，却也只敢略作判断：“妆发打扮大不相同，小的不敢妄断，但那位小姐身旁是个异族男子。”
　　庄如月闻言，几乎热泪盈眶，这些特征确实都与连雪吻合。
　　若真如此，她与云荼的计划可能要稍作调整。但倘若连雪真如云荼所猜测的可能是洛温颜……那她的归来必将掀起惊涛骇浪。
　　如今江湖风平浪静，唯有两种可能：
　　其一，连雪并非洛温颜，只是恰巧持有棠月，一切皆是巧合与误会；其二，连雪确是洛温颜，却在刻意隐藏身份，不愿被任何人察觉。
　　“不必再派人找这位姑娘了。”庄如月拭了拭眼角，“但安排我们的人，暗中留意飞雪城少主胡慕颜的行踪。”
　　庄如月又嘱咐了几句分庄善后事宜，待众人退下后，依然觉得思绪纷乱。
　　云荼往日言行不似移情之人，当日分明说要回去处理要事，怎么突然传出与云影大婚的消息？
　　而云影为什么又会针对自己，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倒像将她当作了情敌。
　　庄如月对洛温颜及与之相关的旧事知之甚少，原本打定主意亲赴西域寻人，如今却发现局势远非所能预料，顿时生出无所适从的无力，这与运筹商战截然不同。
　　若连雪确已返回中原，且真是洛温颜，云家楼大婚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她绝无可能不知。
　　庄如月踱步来回思量，若换作自己，既入云家楼，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可连雪却似只为救人而来，对婚讯毫不在意……莫非，她当真并非洛温颜？
　　难道连云荼都错判了？棠月只是巧合才流落她手？
　　庄如月走到镜前掬水净面，试图让自己清醒。
　　最初的目的不过是见连雪不愿滞留西域，又觉投缘，所以决意相助，何时开始执着于探究她是不是洛温颜了？
　　无论何种身份，难道会改变她救人的本心吗？庄如月暗斥自己保持理智，不要因好奇迷失初衷。
　　眼下最要紧的，是要确认归来之人是否连雪，必须得设法亲眼一见。
　　傍晚时分，洛温颜与泽漓回到楼车时，饭菜刚备好。
　　奔波整日却收获甚微，清辉阁外遭遇阻拦，又险些被如月庄请去。洛温颜原本打算若在外围找不到线索，便编个身份或趁夜潜入清辉阁，不料先遇上秦媚阳，连这条路也断了。
　　她心事重重地拨弄着碗筷，连胡慕颜找上门都未曾察觉。
　　“好你个高连雪！本公子掏心掏肺款待食宿，你竟给我下药？一觉醒来连人影都不见了！”
　　洛温颜闻声回头，难掩讶色：“胡慕颜？你怎么找来的？”
　　“本公子聪明绝顶啊！”胡慕颜把剑一放，不请自坐，“以为下药溜走就万事大吉？你是本公子认定的朋友，由不得你说走就走。本公子也饿了，不给我添副碗筷吗？”
　　“真不巧，没准备你的份。”洛温颜将菜碟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夜色已深，不便招待，胡公子请回吧。”
　　“哪有你这样待客的？”胡慕颜倒不恼，起身绕着楼车打量，“高连雪，你们这马车也太气派了，这哪是车，分明是座小宅子。”
　　说着便自顾自钻进车内，再出来时双眼发亮，连连咋舌。
　　“啧啧，你们富贵人家可真会享受。车内陈设比多数人家的屋子还精致！我行走江湖时怎么就没想到置办一辆？可惜我现在的积蓄都用来买那座院子了”
　　他忽然一拍脑门，“我明白了！你从颜院离开是嫌寒酸，绝不是不把我当朋友对吧。高连雪，你缺不缺厨子兼车夫？我手艺好、花样多，驾车还稳。管吃管住，再加月钱一百两就成。”
　　洛温颜头也不抬，只懒懒掀了掀眼皮：“不劳费心。我没钱，也不缺人。胡公子还是收起心思回家罢。慢走，不送。”
　　“你没钱？”胡慕颜声调陡然拔高，“看看你这吃穿用度，哪样不是价值不菲？光你今日这身行头少说千八百两，发钗珠饰随便一支都值百八十两。你们富人可真吝啬，几百两的钗子说买就买，一百两月钱雇个人却舍不得！”
　　“胡公子，容我劝你一句：饭不能乱吃，朋友更不能乱交。我们不过两三面之缘，你不知我底细，我也不晓你来历，咱们实在……”
　　“就算不是朋友，”胡慕颜打断她，浑不气馁，“本公子说过要护你周全，岂能言而无信？你呢，就省省口舌吧，这套说辞对我无用。”
　　他歪着头端详着洛温颜，“我看人向来准，咱们已经是生死之交了！你这人虽嘴上不饶人，说话真假难辨，又滑溜得像条泥鳅，但本公子自信不会看错。你不肯明说，可本公子看得出你身负要事。本公子武功不俗，定能护你周全。”
　　洛温颜叹了一声。
　　“你若嫌三面太少，今日再见便是第四面。多见几面，自然就不是点头之交了。”
　　洛温颜实在无奈，恰逢大司命端药而来。
　　“交给你个任务。”洛温颜望着泽漓，“我去睡了，把他弄走。”说完瞥了眼药碗，蹙眉饮尽，径自转身回了房间。
　　翌日清晨，洛温颜推门便见胡慕颜正将热汤端上桌。
　　她望向泽漓，后者满脸倦容：“失败了。”
　　“黑眼圈这么重，你们彻夜长谈，还是没能说服他？”
　　“不是。他鼾声如雷，我一夜没睡安稳。”泽漓表情悻悻。
　　“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快来用饭！”胡慕颜在车外挥手高呼，灿烂的笑容在朝阳下格外鲜活，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洛温颜有一瞬恍惚，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不知在何时何地，也这般热烈明亮。
　　见二人未动，胡慕颜直接钻进车内薅人。
　　洛温颜被按在桌前，他倒也不客气，端起汤碗递到她面前：“喝！”
　　“你别洒我一身。”洛温颜后仰避开，“今日这身衣裳可比昨日更贵。”她无奈接过浅尝一口，“太淡了。”
　　“有吗？”胡慕颜自盛一碗，“我觉得刚好啊。”
　　泽漓在桌下轻踢他一脚。
　　“你踢我做什么？你自己尝尝，我说错了吗？”胡慕颜觉着用饭时泽漓总瞪他。
　　早膳后，趁洛温颜回房，胡慕颜急忙拉住泽漓：“方才怎么回事？她怎么说味道淡？你踢我想暗示什么？”
　　“夯货。”泽漓低声道，“雪儿病中味觉渐失，你以后说话过过脑子。”
　　“味觉？！”胡慕颜惊呼又慌忙捂嘴，“她究竟是什么病？还有什么症状？”
　　“总之日后谨言慎行。”
　　“你还没答我！既然抱恙，为何拖延不治？中原名医众多，你们又不缺银钱。若寻不到门路，咱们去天机阁，那里只要肯花钱，不怕查不到消息。”
　　“喂。”洛温颜悄无声息出现在二人身后，吓得他们齐齐一颤。
　　“你是猫吗？走路半点声响都没有！吓死我们谁来照顾你？”
　　“那就独行天地间呗。”洛温颜轻笑，“没做亏心事，青天白日的怕什么？”
　　“谁、谁怕了！说吧，找本公子何事？”
　　“突然想起件事，想跟胡公子打听打听，就是不知——”
　　胡慕颜顿时双眼放光：“知道，肯定知道，早说本公子大有用处！快问吧，不过…”他狡黠一笑，“这可是另外的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