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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未写完的线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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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们!”胡慕颜刚要落座,见泽漓与洛温颜摘下面具,当即弹身站起。
“好啊,怪不得我纳闷你怎么认得我,总觉得身形眼熟……高姑娘,没想到你是个谎话信手拈来的人。什么在剑意榜看过我的比试,我看你不该叫高连雪,该叫高莲花才是——舌灿莲花,鬼话连篇!”
“喝口茶润润嗓子再说。”洛温颜并不恼,推过一盏茶,自己已哈欠连天。
“算你还有些良心。”胡慕颜接过茶一饮而尽,“不过往后若你再这般,本公子可不管你了。你得罪了云家,那女人绝非善类。”
“雪儿不是——”泽漓放下茶盏,截住他的话头。
“什么不是?本公子还没说完!”
洛温颜觉得无需解释,示意泽漓不必多言。
但泽漓岂容旁人误解她:“你娘亲精通药理,你应当耳濡目染略知一二。雪儿绝非信口开河之人,她身有顽疾,诸多迫不得已。你若不信,大可诊脉,便知真假。”
尽管洛温颜不曾明说,泽漓却也猜到胡慕颜必是她所救。只是救完人后为避免身份暴露又匆匆离去,未给少年识破的机会。
如今岂能容她救了人还反遭误解?
胡慕颜将信将疑,洛温颜推脱不过,给了泽漓一记眼刀,手腕已被握住。
她轻叹:“如何,胡神医?”
“你的身体……”胡慕颜面露困惑,“分明气息莹润丰沛,却又内里虚乏、脉象虚弱。说病重,你面色如常;说病轻,脉象紊乱,更像是有罕见之症。”
他松开手,往前倾身,“这究竟怎么回事?不像新伤,是积年旧疾。寻过名医没?大夫怎么说?”
洛温颜揉了揉额角:“胡昱,你怎么这般唠叨。”
胡慕颜撇了撇嘴。
“我是说……”洛温颜见状语气稍缓,“有些事并非存心隐瞒,实有不得已的苦衷。”
“本公子岂是心胸狭隘之人?放心吧,既然是朋友,往后本公子断不会真的不管你。”
“小朋友终究是小朋友。”
“说谁小朋友!”胡慕颜又炸了毛,“说过多少遍,我没比你小几岁。本公子可不像你,本公子向来言出必行。你既然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往后遇到危险就躲远些,本公子护着你。”
“胡公子,我可从来没说我们是朋友。”洛温颜轻声道,“不过数面之缘,胡公子对朋友的定义未免太宽松了。”
见胡慕颜又要争辩,她连忙抬手制止,“不过既然胡公子这般诚意,能否再体谅一二?折腾整夜我实在累了,有话之后再说行不行?”
胡慕颜瞪着哈欠连天的洛温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嘴上虽不饶人,却很快唤来婢女为二人安排客房。
洛温颜本欲推辞,胡慕颜执意不肯,还将泽漓的房间特意安排在自己隔壁。
次日早饭时,洛温颜悄悄在胡昱茶中下了药。确定他昏睡过去后,便与泽漓离开了。
“雪儿,这么做会不会不太好?”
“我这是善意的谎言。”洛温颜道,“他太重情义,尚未从‘洛温颜’的失踪中释怀,若再经历‘高连雪’的死别,只怕阴影终生难愈,我可是个好人。”
不过两面之缘就掏心掏肺,若真成了挚友,不知该多伤心……长痛不如短痛,洛温颜想,这是在行善。
泽漓闻言轻笑,他觉得方才洛温颜强词夺理的模样,实在可爱。
二人寻到大司命,简单交代了经过。服过汤药后,洛温颜巧妙地避开了大司命诊脉的手,只道晚上回来再说,便赶紧离开。
此处距清辉阁已不远。虽已大致了解清辉阁近况,洛温颜还是决定暗中回去一趟。并非为了与故人重逢,而是要查一桩旧事疑点。
当年清辉阁惨案,洛温颜赶到时只见尸横遍地,她悲愤交加,但未失理智。
小妖的死亡时间与手法皆与他人不同,更像是在众人遇害后才返回,发现惨状后仓促燃放了求救信号。
可为何燃起的是议事的蓝色烟信?
当年正是蓝色烟信误导了洛温颜,以为阁中众人有要事相商,才会毫无防备地独自赶回。
小妖并非未经风浪之人。她武功不弱,平日虽沉默寡言,却绝非怯懦之辈,见到满目惨状,断不会因惊慌而错放信号。
洛温颜清晰地记得,发现小妖时,她怀中分明藏着求援的红色信号,却并未使用。
她反复思量,唯有一种可能:小妖当时已受重创,甚至在摸索信号时已视线模糊,才会凭触觉误选了纹路相似的蓝色信烟。
求援与议事的信号花纹虽有差异,但在重伤、崩溃之下,触感失误并非没有可能。
至于为何判断小妖是回来而非一直在清辉阁?
洛温颜赶到时,小妖的身体仍保持着艰难爬行的姿态,门槛与庭院石板上拖曳的血痕触目惊心。
当时洛温颜悲怒攻心,只顾追寻仇敌,没有时间细查她究竟从何处爬回。但有一点确凿无疑:小妖在回到清辉阁前已身受重创,却未立即殒命。
或许是在与敌人搏杀时,对方误以为她已气绝,才让她得以苏醒后挣扎返回。
那时小妖的绝望,或许并不亚于后来的洛温颜。
她抱着最后一线生机爬回最熟悉的地方,本想寻得同伴施救、指认凶徒,却目睹清辉阁已成炼狱。
最终也未能等到洛温颜赶来,便含恨而终。
洛温颜验看过小妖的尸身,却辨不出具体功法痕迹,连伤口都似寻常利刃所致。
行凶者显然刻意隐瞒身份,未用本门武功,而小妖能拖着残躯返回,说明事发地距清辉阁并不远。
可惜岁月荏苒,纵有线索也早已湮灭。
更令洛温颜刻骨铭心的,是小妖身旁那个未写完的血字。似乎是三点水旁,她必定亲眼见到了凶手,且认得那人。
所以临死前拼尽最后力气想要留下提示。
但三点水旁可组成的字太多:沂、清、海、活、汽、沉、洗、汐、湖、沛、润……
三点水旁边还有模糊的一笔,分不清是撇、横、点,还是其他。
小妖究竟想指出凶手的姓名、姓氏、门派、地点,还是其他线索?
若当年能给洛温颜足够时间,她定能查出眉目,如今时过境迁,早已希望渺茫。
小妖之死与清辉阁变故,是那夜烙在洛温颜心头的两道枷锁,也是这些年来从未消散的心结。
她更倾向于小妖想传递的是凶手的姓名或姓氏。
若易地而处,自己濒死之际既已看清凶手面目,定会直接指明身份,而非留下需要辗转推敲的隐晦线索。
然而洛温颜搜肠刮肚,她所知小妖相识之人本就不多,而小妖外出执行任务时可能结识的对象,范围又太过宽广。
“当年小妖爬回来的方向若是复原,该是从这边……”洛温颜竭力回忆着当时景象,尸身的角度与血痕延伸的轨迹,都指向清辉阁左侧方位。
若当年能循着血迹追踪,或许能找到事发地点。
“好,我们就从这一侧,说不定真能还原些什么、甚至找到线索。”泽漓道。
二人沿着清辉阁左侧一路探查。
洛温颜试图凭借零碎细节推断小妖可能遇袭的位置:左侧地貌包含河流、树林、山脉与城镇。
水边可排除,她记得小妖衣物并无浸湿痕迹;但身上粘着树叶草屑,且已与伤口凝血黏连,并非爬行时偶然沾附。
反向推演其生前状态:体表并无明显山石刮伤,山中遇袭的可能性也不大;凶手既刻意掩饰武功路数,必不敢在人多处行事。
最可能的案发地点,应是清辉阁附近的树林。
可清辉阁依山傍水、林深树茂,又该从何处着手?
洛温颜与泽漓尝试从各个角度调整方向,却发现符合小妖爬行轨迹的路线竟有数条之多。
一筹莫展之际,洛温颜望见不远处似有碑林耸立。走近才看清,为首四座墓碑中两座刻字、两座空白,刻字的正是南宫扬与小妖之墓。
往后延伸,是清辉阁数百兄弟姐妹的安息之地。
往事顷刻翻涌,洛温颜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她不曾预料会是这里。
“南宫、小妖,徐恩、满宁,还有大家……我回来了。”洛温颜郑重三拜,垂首良久才抬起泪眼。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只剩破碎的泪珠。
清辉阁那夜的血色历历在目,数百性命一夜湮灭。
血流成河。
“什么人!”
洛温颜还未来得及收敛情绪,只听破空之声骤起。她迅疾将泽漓推开,下一刻冰凉的剑锋已抵上脖颈。
是秦媚阳。
她认出了来人,所以没躲。
多年不见,秦媚阳剑法精进不少,褪去了昔日的青涩,眉眼间尽是凌厉,却也添了几分阴郁。
洛温颜细细看着她,从前她可是清辉阁四位门主中最活泼的那个。
“鬼鬼祟祟,要干什么?说!”
“误会!”泽漓急忙上前,“皆是误会。我与夫人途经此地,见碑林肃穆心生敬意。夫人素来心善,这才驻足祭拜,绝无他意。”
“戴着面具路过?”秦媚阳的剑锋又逼近寸许,“这么多条路,为何偏选这一条?把面具摘了!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牛鬼蛇神在此装神弄鬼。”
洛温颜迅速收敛情绪,依言摘下面具。
若不照做,只怕秦媚阳不会罢休,泽漓见状也随之一并卸去。
“西域人?”秦媚阳审视着泽漓的异域面容,又转向洛温颜,“你既是中原人,他为何唤你夫人?说,你们来此意欲何为!”
除却微红的眼眶,洛温颜已恢复从容:“姑娘别误会。我双亲确是中原人,但因经商之故,自我幼年便举家迁居西域。我常听长辈讲中原风物,心向往之,此番新婚之际特来游历,也看看父母曾经生活的故土。”
她言辞恳切,仿佛确有其事:“我们在前方山中游玩迷路,随意择了条下山小道,一路至此。路过宝地,见碑林肃穆,不免感怀祭拜,当真绝无他意。”
秦媚阳将信将疑:“废话少说,是人是鬼,一试便知!”
洛温颜为免露出破绽,从前惯用的招式半分不施展,只连连闪避。直至被秦媚阳逼至绝境,她才抬脚挑起一根枯枝,以枝代剑勉强格挡防守,却始终只守不攻。
待秦媚阳一剑削断树枝,洛温颜佯装不敌,捂着心口连退数步,泽漓当即从身后将她扶稳。
他当即愠怒,护住洛温颜,“我夫人体弱,不过诚心祭拜,又再三解释,阁下仍然无凭无据便出手伤人,中原的待客之道,今日算是领教了。”
“三脚猫的功夫。”秦媚阳还剑入鞘,“不管你们是谁,赶紧滚,不要扰我朋友清净。”
洛温颜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沉默的碑林,待完全看不见秦媚阳的身影,这才倚着斑驳的墙壁,望向清辉阁的方向,泪眼婆娑。
这一眼,这一拜,她迟了很多年。
“雪儿……”
“我没事。”洛温颜缓缓平复呼吸,“走吧,别让人起疑。”
只是尚未走出清辉阁多远,三名彪形大汉就突然出现拦住了二人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