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29、二十四桥明月夜

　　胡慕颜闻言，立刻将剑锋重新抵上洛温颜的脖颈：“你若再敢说半个对洛温颜不敬的字，休怪我剑下无情。刀剑无眼，识相的就自己闭嘴。”
　　“胡公子，有话好说，千万别冲动！”庄如月见状急忙劝阻。她虽理不清眼前两人的关系，却深知此刻绝不是内讧之时，他们如今是同舟共济，一损俱损。
　　“胡公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洛温颜垂眸瞥了眼寒光凛冽的剑刃，再次试探着欲将剑推开。
　　胡慕颜反而将剑逼得更近。
　　洛温颜不再坚持，任由剑锋在颈。只是脖颈处透着丝丝凉意，只盼这少年千万别手抖。
　　“我……”胡慕颜一时语塞。
　　这个问题他从未细想，当初得知云荼另娶他人时，那股焚心的怒火让他不顾一切前来寻仇。
　　“活人有什么资格要求另一个活人为已逝之人守终身、负终生？人生重要之事诸多，岂能只困于情爱。”
　　胡慕颜沉默。
　　“云荼在洛温颜生前从未相负，即便洛温颜尚在人间，云荼也有选择爱与不爱的权利。难道不爱就该被处死，为世所不容？”
　　“胡公子，在成为爱人之前，每个人首先是自己！”
　　胡慕颜闻言，剑锋又逼近几分。
　　“我说过，再敢提一句洛温颜已死，休怪本公子不懂怜香惜玉！”
　　“就算你杀了我，杀了所有说她已死的人，若她当真不在人世，难道就能因无人提及而起死回生吗？”
　　洛温颜懒得再去拨开剑刃，反而迎着剑锋向前一步，胡慕颜的剑始终未曾真正伤她，“胡公子，你执念太深，并非好事。”
　　“一日未见尸骨，我绝不信她已死！我是杀不尽天下人，但任凭世人如何说，她没死就是没死。”胡慕颜神色倔强，“这一点，同样谁也无法改变！”
　　洛温颜轻叹：“我能问一个问题吗，小家伙？你为什么对洛温颜如此执着？”
　　“你比我大几岁？谁是小家伙！”胡慕颜终于收剑入鞘，“因为——”
　　他尚未道出缘由，洛温颜余光瞥见原本坐在角落的庄如月突然软软倒地。
　　“如月！”洛温颜疾步上前将人扶起，悄然运起内力探查脉象，是中毒。虽非致命剧毒，但对寻常人的身体也算一劫。
　　她原以为云影当真未曾下手，没想到竟藏了这一招。洛温颜下意识便要运功逼毒，可承渊诀虽属绵柔醇厚一路，也并非任何人都能承受。
　　“慕颜，先救人。”
　　胡慕颜闻言一怔，从未有人这般唤他。
　　“好。”胡慕颜不仅一怔，竟还鬼使神差地依言照做。他当即放下长剑，见洛温颜在前扶住庄如月，便默契地移至身后运功逼毒。
　　“不难解，发现得及时，不会留下后患。但她恐怕得昏睡一阵。”
　　“多谢。”洛温颜将庄如月小心安置在柱旁，为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发丝，这本不该是她要经历的。
　　“你们二人不会武功，我们得设法离开，他们迟早会搜到这里。”
　　“你不杀人了？”
　　“来日方长。但眼下救人比杀人要紧。若稍后遭遇阻拦，我会出去引开追兵，你带着你朋友趁机逃走。”
　　洛温颜摇头：“两个不会武功之人，即便逃出这扇门，也闯不出云家楼。胡公子不如自己先行脱身。”
　　“岂有此理！见死不救岂是侠义所为？你们手无缚鸡之力，别逞强。”
　　短短几句交谈，加之先前种种，洛温颜觉得这少年确有几分侠骨，只是年少气盛、行事鲁莽。若假以时日悉心栽培，后辈可期。
　　她不禁再次暗叹，胡行蕤那般人物，怎会教养出这样的后代？胡慕颜竟真是他的儿子？
　　门外巡查声渐近，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既人已救出，前尘往事便当尘埃落定，无论该见不该见的人，都不必再见了。
　　洛温颜忆起当年初访云家楼时，是为借阅典籍而来，那时洛子墨病情堪忧，他们遍寻古籍却最终一无所获。但意外得知云家楼唯有一条暗道，恰在这藏书阁之中。
　　这条暗道连许多云家子弟都无从知晓，唯有楼主与核心人物才知其中玄机。
　　洛温颜顾不得更多，事关两条人命，她快步走向藏书阁东南角，从书架中抽出三五本书册，伸手在空出的格挡后转动数圈。
　　机括轻响，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下方一块特殊的地板。
　　她屈指在几处不显眼的角落连敲数下，一块应声滑开，现出下方可容三五人并行的宽阔暗道。
　　“你究竟是谁？”胡慕颜难以置信地盯着她，“怎会知道云家密道，还懂得开启之法？”
　　“方才天人托梦。”洛温颜扶起庄如月，“胡公子，别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她利落地用滑索将庄如月系稳，放入吊篮推入暗道。此时，窗纸已被外面逼近的火光映得发亮。
　　“快！”洛温颜拽住胡慕颜手臂欲将人推入暗道，“带如月出去，护她平安回如月庄。这机关从底部难以闭合，需有人从上方复位。”
　　“搜仔细点！你们几个去前面，其余人跟我来，一个都不准放过！”
　　确实来不及了。
　　胡慕颜一咬牙，反手发力将洛温颜推入吊篮：“你连武功都不会，留下送死吗？”
　　“哎，你——”
　　胡慕颜以最快速度将书架恢复原状。吊索急速滑落，洛温颜与庄如月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几乎同时，云家众人破门而入：“圣女，找到了！人在这里！”
　　“你可真会藏啊！”云影妆容浓重，她本就生得艳，此刻在跃动火光的映照下更显妖异。
　　手中长鞭如蛇般游走，“小家伙，让我好找。告诉我，你把那个贱人藏哪儿了？她可是勾引我未婚夫的祸水，是个该千刀万剐的坏女人——”
　　她来回踱步，低低发笑，“要是让我找到，你可要小心喽。姐姐有的是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
　　“原来云荼要娶的人就是你。”胡慕颜本就满腔怒火，见到云荼的未婚妻竟是这般模样，不由鄙夷，“蛇蝎心肠，劫财害命，不仁不义。我若是云荼，就算瞎了眼也看不上你。”
　　这话正戳中云影痛处，她扬鞭便要抽下。
　　“圣女，”身旁侍从急忙低声劝阻，“息怒，若是打坏了藏书阁，实在不好交代。”
　　洛温颜与庄如月一前一后坐在吊篮中，沿着暗道急速滑行，抵达出口时，庄如月恰好转醒。
　　“你感觉如何？”
　　“我们这是在哪里？”庄如月环顾四周，但见群山环绕，脚下小径隐没在夜色中。她踉跄一步，尚未完全站稳，“还不知恩人身份，来日定当……”
　　“不必多礼。我是庄主请来救你的，跟我走便是。”洛温颜心系胡慕颜的安危，云影必定已发现了他。
　　以云影如今这般疯魔的模样，是否会因他是飞雪城少主而手下留情，实在难说。
　　二人沿山路疾行，半途便遇见了戴着相同面具的泽漓。
　　“雪……”泽漓在洛温颜离开后始终难以安心，虽无法如她那般飞檐走壁，仍尽力向云家楼方向靠近。
　　此刻见她们安然现身，刚唤出声便被洛温颜眼神制止。他立即会意，压低声音关切。
　　“送庄姑娘回如月庄，那小子还困在上面。”洛温颜匆匆交代几句，转身便要折返。
　　“等等！”泽漓下意识拉住她的衣袖，“万事小心……我在山下等你。”
　　他本想拦，但也深知洛温颜绝不会见死不救，自己能做的，唯有这句叮嘱。
　　当洛温颜重返云家楼时，胡慕颜已然负伤。云家众人层层围困，他孤身苦战。
　　“胡慕颜，你不会真把自己当什么飞雪城少主了吧？以为我不敢杀你？哈哈哈——”
　　云影的讥讽在夜风中格外刺耳，“不知情的当你是飞雪城少主，知情的谁不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来历？连你娘都……”
　　“住口！”
　　暗处的洛温颜听得心头一凛。
　　云影这番话不似作伪，难道胡慕颜的身世真有什么隐情？
　　她素来不喜打探各家秘辛，虽对江湖关系略有印象，却从未深究。不过胡慕颜与胡行蕤的行事作风确实大相径庭，这一点她早就存疑。
　　“少城主好凶，人家好怕呀。”云影故作姿态地轻拍心口，洛温颜有些难以直视。她早知道云影性情善妒，但当年觉得她尚有几分良善。如今看来，那余下几分恐怕也已消磨殆尽。
　　藏书阁与囚禁庄如月之处都远离云家主楼，除非将这里炸塌，否则主楼根本不会察觉今夜的动静。
　　云影很会选地方，既能肆意妄为，又能瞒天过海。
　　重返之前，洛温颜还心存侥幸，想着云影再怎么疯也该顾忌飞雪城少主的身份，不至于对胡慕颜下死手。
　　现在看来，要么是其中另有隐情，要么是云影早已肆无忌惮，甚至敢行杀人灭口之事。
　　但沧凛剑法太容易暴露身份。
　　任何与过往相关的武功也都如此。
　　可胡慕颜终究是为了“洛温颜”才陷入此等绝境，她无法坐视不管。
　　云影一声令下，数十名护卫顷刻刀剑齐出，向受伤的胡慕颜扑去。
　　千钧一发之际，洛温颜自檐顶飞身而下，内力激荡间随手夺过一名守卫的长剑。
　　就在众人即将围杀胡慕颜的刹那，剑光如寒星迸裂，速度快得令人无从反应，一剑之下，二十四名护卫尽数毙命。
　　剑锋掠至云影面前时，洛温颜终究收住了杀招。
　　并非云影不该死，而是为了云荼。凌厉的剑气只将云影震飞数丈，并未取她性命。
　　“你……你是什么人？！”云影大惊，望着满地尸首和仅凭剑气波及就将自己重创的神秘人，花容失色地连连向后爬退，“你可知道我是谁？若敢杀我，云家楼绝不会放过你！”
　　这一式温颜此前从未用过，准确地说，是方才救人心切时灵光乍现所创。一剑斩落二十四人，便命名为“二十四桥明月夜”罢。
　　“你……”胡慕颜怔怔望着眼前景象，努力消化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自洛温颜之后，他再未见过如此快的剑，更未见过这般强的剑法，“你究竟是谁？”
　　洛温颜既未理会云影的恫吓，也未回答胡慕颜的疑问，只是立刻上前扶住身形微颤的少年欲转身离去。
　　却不料云影竟不死心，趁她转身之际猛地挥动长鞭，触发了暗处机关。
　　霎时间，二人背后箭雨如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