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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遭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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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大司命端着药碗走来,见泽漓仍保持着侧身倚门的姿势,不由得轻叹一声。
他正欲转身离开,门扉却传来轻微响动。泽漓立刻起身,门恰在此时从内开启。
“雪儿……”泽漓的声音忧喜交加。
“到喝药的时辰了吧?”洛温颜罕见地主动伸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她将空碗递还给大司命,“方子调整过了?这次的药倒没那么苦了。”
“雪儿……”泽漓欲言又止。
“无妨。”洛温颜避开他关切的目光,也不愿辜负大司命的苦心,众人都在为她的安危忧心操劳,她如何能一味沉溺?
“不过是伤筋动骨罢了,会好的。我想再自己待会儿,晚膳时帮我我备一壶酒吧。”
大司命下意识地想劝阻。酒性伤身,更与药性相冲,却被泽漓一个眼神止住了。
洛温颜未等二人回应便合上了门。方才开门的那一瞬用了她勉强积攒的气力,此刻身心俱疲。
走出一段距离后,泽漓忍不住用手指沾了些许碗底残留的药汁尝了尝,瞬间被那极致的苦涩呛得低咳起来。
药方分明未曾改动分毫。
大司命面沉如死水,“殿下,您得有个心理准备了。”
“我明白,”泽漓轻声道,“给她些时间,会走出来的。”
大司命却缓缓摇头:“属下说的不是这个。雪殿方才说药不苦,不像是玩笑。雪殿心绪不佳固然令人担忧,但更棘手的是。”
大司命顿了顿,叹了口气,“这一红一白两次冲击来得太猛,雪殿情绪波动的厉害,只怕加速了声声慢的扩散。雪殿的味觉……恐怕已经开始失常了。”
泽漓闻言,浑身骤然一冷,汗毛直立
他以为洛温颜那句“不苦”是因心情沉郁而说的反话。
“雪殿的身子经不起这般连番折腾。常人情绪波动只是伤神,于雪殿却是耗命。”
大司命和泽漓不约而同看向紧闭的房门,“雪殿不忍我们为难,才强撑着开门、说话。可面上越是云淡风轻,背地里就越是需要用内力强行压下那翻江倒海的内息。”
大司命长叹一声,“殿下多陪陪雪殿吧。属下去盯着晚膳,还有酒。”
夜晚。
窗扉洞开,月光如水银倾泻而入。
大司命借故研究药材回避了,此刻房中只剩洛温颜与泽漓二人。
“今晚的月色真美。”洛温颜举杯轻声道,“落日河畔的月亮也很好看,又大又圆,像温润的玉盘。”
酒杯轻轻相碰,泽漓没有劝阻她少饮,有他在身旁,纵容偶尔醉一场也无妨。
大司命刻意回避,除了心中不忍,大抵也是怕自己按捺不住,又要出声拦他的雪殿。
“雪儿,”泽漓终究没能忍住,他原本反复告诫自己,只要洛温颜不提,他绝不多言半字。
可当真看到洛温颜强作平静的模样,所有理智都瞬间瓦解。他见不得她受半分委屈,那滋味远比他自己承受更煎熬,“我可以陪你去问个明白。”
洛温颜微微一怔,随即与他碰了第二杯。
“泽漓,我和云荼在一起时,从未辜负过彼此。后来同生共死、患难与共的日子里,也从未抛弃过对方。”她的声音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澈,“我们真诚又热烈地心动,相知相许地陪伴,这些都是真实的。”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可是除了珍视彼此,不管是他、是我,还是你……抛开所有身份,我们首先都是自己,是立于天地之间独立的个体,然后才是谁的爱人、谁的后辈、谁的依靠和支撑。”
泽漓听着这番话,心中并未感到丝毫释然。
“是我失踪了这么多年,在大多数世人眼中,洛温颜早已不在人世。”
“云荼做过最后的努力想要救我,尽力寻过我,只是事与愿违。他没有辜负过那段感情,也没有负我。既然洛温颜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如今他选择继续前行,合情合理。”
“无论是生者还是逝者,无论何种身份,都不该要求活着的人永远沉溺于悲痛和失去无法自拔,守着执念荒废余生。”
“是我自己的原因,跟他无关。”洛温颜轻声道,像是劝泽漓,也像是劝自己。
“可是雪儿……”泽漓的声音压抑,“我见不得你难受!”
“泽漓,”她转过头,月光映照着她的侧脸,“我今日难过是真的。但盼望他遇良人、获所爱,好好生活,也是真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终究是要走的。”
洛温颜这番话,既是在劝泽漓不必为她讨个说法,也是在点醒他正视那个他们心照不宣的事实。
只是泽漓始终不敢直面,不仅不敢面对她所剩无几的时光,更不敢正视未来的分离和失去。
即便退一万步,不论她是否身中剧毒、时日无多……就算她一切安好,就算她会对泽漓动心,除非她愿意放弃江湖,甘愿被禁锢于宫墙之内,否则他们之间永远都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泽漓不可能真正融入高手如云的江湖,朝堂的波谲云诡与武林的血雨腥风终究是两回事。
即便他愿意舍弃羌兀皇子的身份,终有一日也会因无法与她势均力敌而生出隔阂。
至于放弃羌兀的一切,且不说泽漓是否真能做到,洛温颜首先就绝不会接受。
身为储君,不仅是一个身份,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与使命。为一人而背弃家国百姓,这从来不在她的选择之中。
她想借这个机会,将这番道理尽可能温和地说与泽漓听。
西域三国表面和睦,暗地里却风波不断。羌兀虽是三国中最强,可老国王年事已高,泽漓实在不该在外停留太久。
当初洛温颜极力反对泽漓同来中原,最终不得已应下,正是知道即便拒绝,他也会暗中跟随。
与其如此,倒不如坦然同行,让他亲眼看清这无法跨越的鸿沟知难而退。
他们的故事迟早要写下终章,这一点,泽漓比她更明白,只是始终在自欺欺人。
“无论什么身份,首先都是自己”。
泽漓觉得这话如此熟悉,这才想起午后在门外,他也曾这样劝解过自己。
原来人都擅长开解别人,却最难放过自己。
即便他从未对洛温颜动过心,倘若两人有幸相遇,想必也会成为难得的知己,泽漓忍不住想。
他又怎会听不出洛温颜的话中意?
只是……如何舍得?
他不曾拥有青梅竹马的爱人,也没有年少时便刻骨铭心的眷恋,却在成年后意外邂逅了这份遗憾的补偿。
一个让他心甘情愿永远沉沦的人。
即便这个人心中所爱不是他,他也甘之如饴。
“阿雪,我……”
“好了,我真的没事。”洛温颜勉强弯起唇角,眼底却无笑意。
人总要与过去告别,洛温颜想,若将她的生命换算成常人的时光,今日这一整日的消沉颓唐,大抵相当于常人用一年时间来疗伤了。
实在没有更多时间可以挥霍。
泽漓听懂了,也明白某些话题该适可而止,“那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要调整路线?”
洛温颜无奈轻笑:“你快要将我的心思摸透了。”
二人相视一笑,望着月亮,将杯中残酒与窗外月色一同饮尽。
夜晚的宁静在深夜被彻底打破。
洛温颜在浅眠中捕捉到异样响动,披衣起身时,正瞥见门外有几道鬼祟人影攒动。
她第一时间想到泽漓与大司命的安危。若只是寻常山匪,以泽漓的身手尚可自保;但若是江湖门派有所图谋,恐怕凶多吉少。
她推门欲要探查,却骇然发现楼下值夜之人与店中伙计悉数倒在了血泊之中。
“老实点!”黑暗中,一群蒙面人正挟持着一名奋力挣扎的女子向外退去。洛温颜迅速瞥了一眼泽漓房间的方向,又看向即将消失在门外的绑匪,当即决断先救人。
就在那群人即将踏出大门的刹那,洛温颜的身影如鬼魅般拦在了他们面前。
众人皆是一惊,无人察觉她是何时、从何处出现的,居然悄无声息。
若在光亮处便能看清,洛温颜根本来不及走楼梯。她戴着面具直接从二楼翻身越过栏杆一跃而下,内力纯熟后,她的轻功已臻至踏雪无痕之境。
被挟持的女子口塞布团、发丝凌乱,但洛温颜仍一眼认出了她,正是沙漠中未曾好好道别的人。
竟然是庄如月。
她们虽只有一面之缘,庄如月未必认得戴上面具的她,但她却绝不会认错。
那是在她渴望归来、却又觉得希望渺茫之时,于异域风沙中遇见的唯一一张短暂接触的中原面孔。
“什么人!”齐刷刷亮出的刀刃在月色下反射出森冷寒光,竟成了这昏暗厅堂里最刺眼的存在。
“杀人、越货、抢劫、绑架……”洛温颜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与被挟持的庄如月,声音森冷,“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废什么话!不差这一个,杀了她!”
这群人自然不知眼前人的来历,但洛温颜却清晰地看到了他们衣角绣着的云家楼标记。
这是她重返中原后首次与江湖中人交手,内力与剑意进一步融会贯通后,她的实力相较从前已再上一个高度。
眼前这些杂兵不足为惧,真正令她担心的,是庄如月、或者说如月庄,为何会招惹云家楼?而云家楼的行事作风,何时已沦落至此?
洛温颜左手扣住一人手腕夺下兵刃,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想起白茑曾说云家楼曾因云荼重伤而长期封楼。
若那期间云荼昏迷不醒,云家楼的权柄或许已经旁落。
是大长老云九问?还是他那善妒成性的女儿云影?难道就是这对父女,将曾经名门正派的云家楼带成了这般乌烟瘴气的模样?
那如月庄呢?若只为谋财,为何偏偏绑架庄如月?若不为财,那便是为人。究竟是什么缘由让庄如月惹上了云家楼?
洛温颜本无意直接取人性命,奈何这群人招招致命,逼得她便不再留情。
她忽然想起庄如月离开西域时那句承诺,难道是因为棠月的缘故,让云家楼,或者说让云影盯上了庄如月?
若真如此,云荼极可能已经与庄如月见过面,也见到了那枚棠月。
而云影发现了这个秘密,误以为庄如月与云荼有旧情。大婚在即,以云影善妒的性子,杀人灭口……确实做得出来。
这些念头在洛温颜脑中电闪而过,却丝毫未影响她出手的精准与狠厉。
正当她制住一人欲要逼问时,泽漓却闻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