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154、后会有期 秋日的阳光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宣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洛温颜执笔的手还有些微颤，墨迹在纸上晕开浅浅的痕迹。秦媚阳在一旁研磨，时不时探头看字，却被庄如月笑着推开：“这个字念‘霁’，雨过天晴的意思。”

　　只是她视力尚未完全恢复，一日里能提笔的时辰不过一个，若是久了，云荼便会来收走笔墨。

　　院外传来高玄明和胡慕颜的嬉闹声，一筐刚摘的柿子摆在廊下，橙红透亮，映着秋阳熠熠生辉。

　　云荼在拟中秋家宴的菜单，改了几回仍觉不妥。他执单踏入屋内时，正见洛温颜在画一幅柿柿如意图。

　　屋内三人笑语盈盈，他不由莞尔。洛温颜除了听觉已恢复如常，其余几感仍在逐渐恢复，身体依然孱弱，但好在……

　　那日他万念俱灰，承渊剑横于颈前，只欲随她而去。他真的不想活下去了，多年前已经失去过一次，再也无法承受第二次生死相隔。

　　——是胡慕颜，最后一刻一脚踹开院门，白茑用尽毕生所学，他祭出了全部内力，硬生生将洛温颜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只是毒已入骨。

　　拼尽全力也只换得五年之期。

　　高玄明曾问过他日后打算，他只等洛温颜身体好一些，一切都听她的。

　　‘五年之内若当真没有转机，那日我会一堆柴草、一桶火油，把自己烧成灰烬随着阿颜一起走。’这是当时云荼没有回答高玄明的自己想做、会做之事，除此之外，他真的会一切都依洛温颜。

　　思绪回拢，画中高玄明神气活现地立于柿树梢头，而胡慕颜......

　　云荼眼底漾着笑意：“阿颜，牛乳糕和牛乳酥你更想吃哪个？”

　　“我妹妹当然是喜欢吃牛乳糕。”高玄明此时恰好提了一篮子朱红透亮的柿子进到屋来。

　　“胡说！肯定是牛乳酥！”胡慕颜不服，他最终摘得柿子不仅数量少，连色泽都逊了一筹。

　　“都要，都要。” 洛温颜轻笑，顺手将画卷铺开，“如何？新成的柿柿如意。”

　　“喂，图上在下面的这个墨点怎么回事？”胡慕颜指着画中那个潦草的黑点抗议道。

　　众人大笑间，洛温颜的目光掠过祠堂方向，恍若瞧见那些静静伫立的牌位。她笔尖微顿，在画角添了一枝新开的桂花。

　　嗯，事事如意。

　　月光如水，祠堂的木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秦媚阳提着酒壶踏入，烛火投下摇曳的光影。她仔细擦拭着本就纤尘不染的牌位，指尖在‘洛温颜’三个字上停留最久。

　　“阁主，凌双，小妖、南宫，颜师兄……”秦媚阳顿了顿，“还有你小子，不在药仙谷，偏要赖在清辉阁。”

　　她敛了敛眼角的泪光，点燃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阁主，我去玄宗看过云荼了，他还是睡着。”声音在空荡的祠堂里低沉也清晰，“红遥姑娘照顾得很好，一梦岁宁香又换了新的。”

　　方才门外飘进的几片雪花，已在她脚边化作晶莹的水痕。

　　“阁主，今晚我来是跟阁主还有大家告别的，现任四门主中飞月门门主已能独当一面，我再无牵挂。”

　　她垂首一滴泪砸在地上，在寂静的祠堂中荡起回音，“天高海阔，四下已无故人，等我看看风景、听听故事，去一去我们曾经想去但未能去的地方之后，就不回清辉阁了。”

　　秦媚阳仔细擦拭着光洁的桌案，“阁主别怪我，这些日子，我攒了些钱，到时候就去远方买个僻静的院子。阁主不是一直想要个这样的小院吗？到那时种种花、养养草，然后选个阳光好的日子，”她指尖微顿，“过去陪你们。”

　　门外石阶沁凉如水。

　　大雪纷飞落到了酒壶中。

　　秦媚阳仰头饮尽壶中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口的灼热。

　　天上的满月映照着整个院子。

　　院中从前热闹的景象依稀浮现，故人的身影也依稀出现在了她眼前。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廊下一袭裘衣的身影，正含笑望着她。就像那年大雪，洛温颜站在檐下对她伸出手：“媚阳，来。”

　　秦媚阳想到不久之前偶然见过一次叶月升。

　　“你越来越像她了。”

　　“谁又不一样呢！”

　　“好在江湖盛世，一切如她所愿。”

　　“是啊，江湖盛世，只是我从前已经见过最好的盛世了，她在的盛世。”

　　秦媚阳举起酒壶，不知道是要跟月亮、还是跟故人对饮，泪眼朦胧间，她似乎又看到了那日的情景。

　　洛温颜毒发，胡慕颜突然闯出拦下要相随而去的云荼，拼尽全力以命换命。

　　后来秦媚阳才从百晓生处得知，胡慕颜早在那次去药仙谷求药时就知道了声声慢无解，后来百般求索之下找到了一条极为冒险的路。

　　在声声慢毒发之际，若是有人能够以不相斥的内力，在中毒之人死亡瞬间将声声慢全部引入自己体内，再以醇厚的内力护住中毒之人的心脉，这般置之死地而后生，中毒之人便有一成活下来的机会，但是引毒之人必死。

　　‘前辈，一成机会也是机会。’胡慕颜重重叩首。

　　‘这世上从来没有人能做到。’百晓生拂袖。

　　‘或许我能不同，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晚辈心意已决，只求前辈告知具体引毒之法。’

　　胡慕颜自那时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但从来没向旁人提起，所以起初在他坚持要研习承渊诀时，就算包括洛温颜在内都是不支持的，他也依然极为坚决，任凭谁劝都无用。

　　人人天赋不同，承渊诀高深极难修习，并不是最适合胡慕颜的功法，洛温颜也没有时间和心力从旁悉心教导，但几次劝导未果，洛温颜也只好随他去了，却不想原来意在此处。

　　那时胡慕颜根本没有给任何人阻拦的机会，云荼见状也当即会意，便不惜一切代价全力辅助。

　　承渊诀不仅胡慕颜已修习，云荼体内也一直有承渊诀的助力。

　　可一成的机会终究太过渺茫。

　　事事从来不会尽如人意

　　三具身躯同时倒下时，秦媚阳始终记得那个画面，云荼的银针还插在胡慕颜心脉要穴，她的人生从来没有哪一刻比那时更加绝望和黑暗。

　　她的一切念想和希望在那时就已然全部散去，从此活下来的就只是清辉阁的秦媚阳。

　　酒下肚是冷的。

　　寒风裹挟落雪飘到了她脚边。

　　秦媚阳耳畔突然想起了一个声音，她没有分清是谁的。

　　月色依旧。

　　大雪纷飞。

　　故人长绝。

　　秦媚阳觉得有东西迷了眼。

　　“要去哪里？”

　　“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