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140、承渊月下寄遗思

　　云荼第一个踏入密室，身后跟着秦媚阳、胡慕颜、庄如月等一众人。他们各自寻了位置坐下，空气中弥漫着不同寻常的凝重。
　　当洛温颜终于现身时，云荼敏锐地注意到她好似更为虚弱的状态。他下意识要去扶，却被洛温颜眼神制止。
　　“深夜召集诸位，是有要事相告。”洛温颜的声音沉稳坚定，她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熟悉的面孔，“这件事我隐瞒多年，实有难言之隐。但明日过后，江湖必定风波再起。”
　　她顿了顿，望着明灭烛火下或疑惑，或好奇的面庞，“诸位有一天时间考虑，是否还要信我。”
　　话音未落，秦媚阳首个站起：“阁主就算现在给属下一杯毒酒，只要是阁主递的，属下绝不皱眉！”
　　“我们就算不信鬼使神佛，也绝对不会不信你。”胡慕颜语气认真严肃，他虽不知何事，但也感知到洛温颜口中之事非同小可。
　　“阿颜，你尽管放心说，我们不需要时间考虑。”庄如月温声道，其余众人也纷纷颔首。
　　洛温颜选择这个时间，是因为计划只剩最后一步，这一步如果顺利会于明天，最晚后天现身江湖。
　　至那时，整个江湖无论愿意与否，都会被她拉入同一场局。
　　“庆元四年，无尽崖一战震彻江湖，”她一字一顿，如重锤敲在众人心上，“各宗门损失惨重，玄宗元气大伤之际，其幼女高玄月不知所踪、生死无讯。”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霎时凝固。
　　六爻在听到无尽崖三字时，手中的刀鞘因主人的惊讶发出一声轻微声响。
　　“四年后，落云宫宫主从西域带回一名幼童，取座下三位弟子之姓为其命名洛温颜。”
　　“后汉莫现任君主几经周折，认定洛温颜是前朝皇室遗孤并身怀宝藏图，多年间追杀不止，更联合中原宗门设下陷阱，江湖更加腥风血雨。”
　　她一字一句，似乎几句话囊括了自己至今的一生。
　　“从前种种，各位或多或少都知晓，唯有一事，”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震惊的面容，最后落在胡慕颜身上。
　　“慕颜，你之前问我，为何此番归来，高连雪不姓孙、不姓罗。”
　　胡慕颜眉心一蹙，这是他在玄宗山门外的随口之疑。
　　只见洛温颜轻轻掀起衣袖，露出臂弯处的蝶形胎记，“这就是原因，高玄月这个身份，我不需要各位道听途说得知！”
　　胡慕颜此时才恍然后知后觉，为何一夜之间高玄明与洛温颜的关系变得亲密。
　　六爻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秦媚阳惊的合不拢嘴，庄如月回过神来时，手腕玉镯与座椅扶手磕出一声脆响……
　　众人无不难以置信。
　　唯有云荼依然如旧静坐。
　　烛火将众人各异的影子投在密室的青砖墙上。
　　二十余年前消失的玄宗遗孤，整个江湖掘地三尺毫无踪迹的人，竟然一直就在他们身边！！
　　洛温颜居然是，高玄月！！
　　“我从前追查玄宗旧事，意外得知自己可能还有另一重身份，高玄月。”洛温颜眸光微敛，声音沉静，却似藏了千钧之重，“直至此番重回中原，才最终确认，隐瞒此事并非不信诸位。”
　　她顿了顿，“高玄月早已不单是一个名字、一重身份，而是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不当之处，今夜在此请各位见谅！”
　　“所以——”胡慕颜从震惊中回神，目光却未看向洛温颜，而是直直刺向云荼，“你早就知晓此事？！”
　　云荼神色未变，颔首应下：“但此并非阿颜偏私，只是我与阿颜共查旧事，才得幸先一步知晓。”
　　“阁主……”秦媚阳怔然片刻，眼中惊色渐转欣然，手指从案上松开，“阁主居然还是玄宗少主？清辉阁何德何能，能得阁主执掌！属下竟丝毫未觉阁主有玄宗还有此特殊纠葛。”
　　她心中震动，这些年洛温颜追查旧事，不知翻过多少血淋淋的过往。
　　那般惨烈往事，换作旁人，怕早已恨意滔天，可她却始终冷静克制，将情绪尽数压下，只作局外人抽丝剥茧。
　　若换作自己，秦媚阳暗想，只怕早已不顾一切，什么山河大道、世间清明，纵使血染江湖，也必要讨一个公道。
　　“阿颜，”庄如月起身上前，轻轻将洛温颜揽入怀中，声音微哑，“你是谁又有什么关系，我们认的是你，说不说，何时说，都是你的自由，何须道歉？”
　　庄如月将洛温颜拥入怀中的那一刻，胡慕颜的眼神微微一黯。
　　洛温颜是高玄月。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却从未因他是胡行蕤之子而流露半分异色。
　　她初见自己时，究竟是何心情？是否也曾有过一瞬的迟疑？
　　胡慕颜怔然出神，忽觉肩上一沉，抬眼便见云荼已站在身旁。
　　“阿颜若是介意你的身份，今夜你便不会在此。”云荼声音平静，温声宽慰，“别多想。”
　　胡慕颜喉间微哽，却并非因这安慰之语。
　　这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胡行蕤之子，可他们待他，却只是胡慕颜。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他不知该如何感激。
　　尤其是洛温颜。
　　密室一事后，众人各自散去。
　　夜深人静，胡慕颜仍在榻上辗转难眠，思绪纷乱，却忽闻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媚阳？”他推门望去，只见秦媚阳独自立于廊下，神色焦灼，“怎么了？”
　　“阁主不见了！”秦媚阳声音发颤，夜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指尖将袖口掐出深痕。
　　胡慕颜心头一紧，不及多问便随她疾步而出。
　　途中才知秦媚阳睡前不放心，特意再去洛温颜房中查看，却见屋内空无一人。
　　云荼与庄如月等众人已分头搜寻，却始终不见洛温颜踪影。为免惊动阁中上下，此事除他们外暂未声张。
　　云荼眉峰紧蹙，心中懊悔先前与洛温颜的不欢而散。待寻遍各处不见踪迹，他倏然眸光一凝，望向漆黑山影。
　　“媚阳，后山找过了吗？”
　　洛温颜自清醒后，已将诸事安排妥当，她心头重担总算稍减。待密室众人散去，她并未回房歇息，只是取了承渊剑，独自往后山行去。
　　夜露凝阶，山风料峭。
　　这条石径她曾走过很多次，或为参悟承渊诀关隘，或为精研剑招妙处，或为筹谋布局得失。
　　而今夜，却是归来后头一遭重临旧地。
　　徐徐而上的石阶在月下泛着清冷，她每一抬步，却都比记忆中沉重三分。
　　山巅月色如洗，洛温颜忽地拔剑出鞘。
　　不为破敌，不为演武，只想伴着这溶溶月色、簌簌山风与故地草木，再正式又畅快的用一次剑。
　　剑锋挑起银华时，她想起沧凛剑断在古墓的瞬间。
　　承渊在她手中划出无数道皎洁的弧光，她一招一式都在弥补未与沧凛告别的遗憾。
　　最后一式收势时，剑风惊起栖鸟，羽翼掠过月轮，她胸口却隐隐作痛。
　　剑尖垂落青苔，洛温颜倚剑独坐。
　　月光为她披上一层薄纱，恍若谪仙遗世。
　　不多时，身后枝叶轻响，她知道，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