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124、江湖未冷，此间温颜

　　“这些年我一直恨自己不能身替，我宁愿当年出事的是我！”高玄明的声音支离破碎，泪水混着哽咽砸在地上，烫开一朵接一朵思念的花。
　　“大战之后，父亲母亲不顾受伤，拖着残躯遍寻每一寸角落。母亲到死都无法原谅自己，她恨自己带你出去，含恨而终时都在唤你的名字。她总说看见你站在院子里，可一伸手……”
　　洛温颜背脊僵直，豆大的泪珠断线一样往下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能回头。
　　她告诫自己，这是她最后的屏障。
　　但高玄明如何肯停下。
　　“母亲走后，我和父亲继续一寸土地、一寸土地的找，直到父亲也撒手人寰。父亲说自己对不起妻女，要到另一边去陪你们，去赎罪。”
　　洛温颜听到他往前逼近了一步。
　　“你知道我如何能活到今天吗？我不在乎宗门名声，也不在乎江湖大道，只是我一日没有亲眼见到你的尸骨。”
　　他一只手狠狠捶向自己胸口，“就绝对相信你还活着，就相信你只是在这天下的某个角落，等着我，等我找到你。”
　　“我拼命的找，可是，我甚至……”高玄明的声音骤然低下去，像是被逐渐抽走了力气,“在你出事的时间里，我都没有竭尽全力去找过你，你应该恨我的。”
　　高玄明抽了自己一耳光，“我也好恨自己。”
　　这一耳光合唱不是抽在洛温颜心上，她抬手抹去泪水，喉间哽着千万句话，她要如何告诉高玄明，声声慢已侵入心脉？
　　她何尝不知道高玄明为了找高玄月这些年有多不易，她要如何解释这迟来的相认后将是永别？
　　她太清楚高玄明这些年是如何活着的。
　　那份执念早已刻进骨血、深入骨髓，已经生离一次，若再经历死别……大仇未报，怕不是真的要逼疯了人。
　　红衣公子不应该是疯子。
　　他应该是潇洒的。
　　该是畅快的。
　　“小月……”
　　高玄明的声音像是被揉碎了一般，带着二十余年积压的颤抖。他踉跄着上前，手指死死攥着洛温颜的衣角，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求你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用命起誓！”他的额头抵在她肩头，泪水浸透了衣裳的海棠花纹。
　　“我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念头想要放弃你，我每天、每月、每年、每寸土地的找你，很多年。你就算恨我，能不能先给我一个机会，能不能先认我？”
　　听着高玄明的声泪俱下，洛温颜终于回了头。
　　她看见他通红的眼眶，看见他颤抖的肩胛，她逃不开，也无处可去，但还是强装着：“高宗主的故事很感人，但是——”
　　但是什么，洛温颜没说完，高玄明已经将她死死搂进怀里。
　　他的呜咽声闷在她肩头，滚烫的泪水顺着她的衣料滑下。
　　“你能不能…认下我?”
　　他哭得像个孩子，双臂却箍得她生疼。
　　“你能不能不要推开我，我一定会是一名好兄长，从前没能给你的，以后我一定能保护好你。”
　　洛温颜仰头望向天空。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云端有两道模糊的身影——那是她从未谋面的父母，正相依相偎，温柔地注视着他们。
　　一滴泪无声滑落。
　　事已至此。
　　良久。
　　“……哥。”
　　这个简单的音节，足以让高玄明浑身巨颤。他收紧手臂，将脸深深埋进她发间，反反复复地呢喃着对不起。
　　“你从未对不起我，我也从未怪哥。”洛温颜轻抚他的后背，“我从前不说，不主动回去，不是不想，只是……”
　　“没关系。”高玄明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破涕为笑“什么都不重要，你肯认我就好。”
　　洛温颜嗯了一声，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再编一个谎吗？
　　她看着眼前哭得不能自已的兄长，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故意扬起一抹伪装的笑。
　　“话本里失散的亲人，不都得通过特殊的信物才能相认吗？仅凭匆匆一瞥的胎记，高宗主这认亲仪式是不是草率了些？就不怕我是假冒的，来觊觎玄宗家业？”
　　高玄明闻言，以为洛温颜对身份还有怀疑，便立刻抓住她的手腕，急声道：“不需要那些，我不会认错。”
　　他认真的凝着她的眼眸，“血缘的牵引早就冥冥之中让我对你感觉与别人不同，只是我从前我太过迟钝，所以错失良多。”
　　“哥。”洛温颜收起玩笑，正色道，“我想暂时不要公开我们的关系，还不到时候。”
　　“好。”
　　高玄明应得干脆。
　　若是旁人，他或许会猜想对方是嫌弃顾及玄宗如今的名声。但这是洛温颜，就绝对不是这个原因，她做出的每个决定，必然有她的道理。
　　公开与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执着二十余年的念想终于落了地，生根发芽，还开出了一朵整个江湖最独一无二绚丽夺目的花。
　　“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高玄明突然捏了捏她的脸颊，“小月，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必须叫我哥，不准再叫别的。”
　　“云荼在的时候，也可以。”
　　“他也知道？”高玄明先是一怔，随即释然。
　　这些年风云变幻，妹妹身边的人始终是云荼，那他必然知道很多事情，既然妹妹对云荼绝对信任，自己自然也没什么好顾及的。
　　洛温颜点了点头，就见窗外的月光忽然穿透云层。
　　“从前我也没完全的把握，这些年我追查旧事，此番再回中原因为慕颜的缘故阴差阳错查到了药仙谷，我写信请哥来，是预感个中缘由必然事关玄宗。”
　　话至此处，她忽然停住，转而问道：“对了，怎么就今日突然觉得是我了？”
　　高玄明将婢女们的闲谈一一道来，说到最后，竟是忍不住一把抱起洛温颜转圈！
　　“这些年，”他眼眶又红，“我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清风穿堂而过，带着药仙谷特有的草木香。
　　高玄明忽然意识到，尽管相识多年，他却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妹妹。他熟悉的，始终是那个江湖传奇的洛温颜。
　　“我有很多事情要说与小月听，” 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拢了拢散落的发丝，“我们以后的日子长长久久，我从前不了解的、亏欠小月的，以后的时间必定会加倍补给你。”
　　高玄明不安的搓着手，声音仍带着哽咽：“清辉阁小月必然割舍不下，我不会要求你跟我回玄宗，小月不想叫回本名也没关系，我们就不改。一切都没关系，你平安欢喜是最重要的。云荼要是对你不好，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洛温颜看着高玄明热烈激动的憧憬幻想以后的时光，突然觉得格外难过和无能为力。
　　她多想去过那样的日子。
　　话音未落，她突然扑进兄长怀里。
　　她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这二十余年的别离一次哭尽。
　　血缘的羁绊是另外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愫。
　　高玄明只当她是喜极而泣，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小月放心，哥以后都在。”
　　只要我还活着。
　　只要我还走得动。
　　他暗暗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