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119、云外惊鸿照影来

　　“阁下耳力当真了得!”高玄明摇头苦笑，手中折扇轻转。这番调侃落在守卫耳中却成了挑衅，霎时间寒光四起，十数柄长剑齐齐出鞘。
　　高玄明眸光微沉，此刻退去自然不妥，但若真动了手，难免会伤了和气，只怕要误了洛温颜的大事。
　　正踌躇间，守卫已结成剑阵逼来，剑锋所指，竟是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好在高玄明只是格挡间，就听闻不远处传来了马车驶近的声音，他嘴角微微一勾，下一刻，一声清喝便至。
　　“都住手！”
　　胡慕颜的清喝声破空而至，他纵身掠入场中，长剑横拦，硬生生隔开双方。
　　他虽不知高玄明为何在此，却深知这位宗主行事乖张，世人哪个不知他疯，生怕迟了半步真要闹出什么祸事来。
　　剑光交错间，洛温颜方从马车款款而下。
　　衣袂拂过青石阶，惊起几片落花，风致楚楚。
　　“你怎么在这里？”胡慕颜疑惑的打量高玄明。
　　“你家的人怎这般不好客？”高玄明不恼反笑，反倒折扇轻点周遭剑刃。
　　洛温颜走上前，莞尔道：“高宗主倒是快。”
　　云荼颔首致意，高玄明执扇还礼。
　　“若高姑娘早到片刻…”他唰地收拢折扇，故作怅然，“在下也不必这般进退维谷了”
　　胡慕颜左看右看，三言两语间，忽然瞪大眼睛：“合着就我蒙在鼓里？你们早知他要来？”
　　“没规矩。”高玄明折扇一抬，扇骨在阳光下流转的光泽，恰似他此时眼中狡黠的笑意。
　　他轻轻敲落胡慕颜无意间指向自己的手指，“本宗主亲临，是给药仙谷添光增彩。”
　　“我——”
　　胡慕颜话音未落，谷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首望去，只见胡云想、胡陵领着十余名弟子匆匆而来，显然是得了有人擅闯的消息。
　　“表哥？”胡陵第一个冲上前来，“是你们？”目光随即落在其余几人身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激动。
　　胡云想虽不识如今的洛温颜，但识得云荼，又见胡慕颜的亲厚之态，便知这应该就是她们盛邀而来的人了。
　　既已心下了然，她屏退谷外侍卫，只留下他们几人在场，这才开口，“小昱，还不给我们引荐，怎让贵客在谷外久侯？”
　　“在下高连雪！”洛温颜从胡陵的称呼中猜出了来人身份，主动道：“方才些许误会，叨扰了。”
　　胡云想闻言立即上前两步，衣袖带起一阵药香，笑意慈润：“是我们安排不周，让诸位受惊了。”
　　随后当即侧身让出通路，“谷中已备好接风宴，还请贵客移步一叙。”
　　“这才像话，不比方才的愣头青们。”高玄明折扇轻摇，毫不客气地就要往里走。
　　胡云想目光在高玄明身上稍作停留，她原以为只会来三人。
　　她们既邀洛温颜来，那云荼想必同来，胡慕颜也一定会陪在左右，这多出的一位……
　　洛温颜适时给胡慕颜递了个眼色。
　　少年会意，凑到胡云想耳边低语几句，只见胡云想先是瞳孔微震，继而露出恍然之色。
　　看着胡云想神色的变化，洛温颜心中那个关于此行缘由的猜测，又确信了几分。
　　“今日是药仙谷之幸。” 胡云想浅笑颔首，广袖轻拂间已引着众人向谷中行去。
　　高玄明却故意落后两步，折扇半掩着凑到洛温颜身侧，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玩世不恭：“洛少侠，在下就这么见不得光？”
　　“高宗主誉满江湖，”洛温颜目视前方，并未看他，嘴角却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只是药仙谷避世多年，在下担心宗主威名吓着这些不经世事的弟子。”
　　“那要是让这些人知道了洛少侠的大名……”，高玄明就要再逗弄几句，偏头时却蓦地怔住。
　　他看到近在咫尺的侧脸竟这般隐隐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
　　见此，那些调侃忽然就哽在了喉间。
　　高玄明虽未参与近来江湖风波，但那些与洛温颜有关的传闻他多少也知。
　　方才见她谈笑如常，还以为往事已如云烟散尽，她早已彻底释然。此刻便知，那不过是浮在表面的假象。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明艳如火的少女，一袭红衣、剑穗飞扬时能照亮整个武场。
　　而今眼前人即便执剑，眉宇间却也凝着一层淡淡的似乎化不开的霜雪。
　　疲倦，淡漠。
　　洛温颜消失了很多年，鲜有人知这些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过来的？
　　云荼似乎有所察觉，歪头看他，现身打圆场：“高宗主就不好奇为何要来这里吗？”
　　“高姑娘盛邀，刀山火海也得来，”高玄明折扇轻摇，轻笑一声，“何须缘由！”
　　洛温颜闻言淡淡一笑，胡慕颜却翻了个白眼：“花言巧语，我说高大宗主，你平时没少这样诓骗其他姑娘吧。”
　　谈笑间已至内院。
　　药尘早已静候多时，四周弟子皆已屏退。
　　自从知晓洛温颜身份后，尽管药仙谷依旧不参与江湖纷乱，但谷外风波她多少也有留意，即便不是洛温颜，单是这些遭遇也足以令人唏嘘。
　　她设想过无数重逢的场景，这些年，她与药仙谷始终欠着洛温颜一份人情。
　　洛温颜盛极之时，不用她还。
　　后来诸事难料，她没机会还。
　　再后来终于得知了洛温颜的消息，却还不起。
　　药尘自从得知声声慢一事，几乎是不分昼夜试图钻研解药，短短月余，鬓角竟比过去数年更添霜色。
　　如今看着眼前形貌气质都已陌生的故人，她喉间忽地涌上一阵酸涩，眼眶瞬间泛红。
　　她还未想好如何开口，双脚已先一步行动。
　　药尘径直穿过众人，一把扣住洛温颜的手腕。衣袖翻飞间，三指已精准搭上她的脉门。
　　高玄明眉头微蹙，心下疑惑。
　　若为求医，以洛温颜的性子，断不会兴师动众邀他同行；若非求医，药仙谷素来避世，药尘身为谷主经验医术一骑绝尘，更不会轻易为人如此仓惶看诊。
　　他目光紧锁药尘，见她神色几经变换，从震惊到惋惜，最终归于无奈，心中疑虑更深。
　　这短短一瞬的沉默里，似乎藏着惊天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洛温颜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唇角微扬：“近来不过是休息不好，怎敢劳动谷主亲自过问？”
　　“老毛病了。”药尘会意，顺着她的话圆了过去，“多年未见，总忍不住想看看故人是否康健，也好让我这老婆子开几副养生的方子，给药仙谷添些名声。”
　　众人闻言皆笑，气氛一时重新松快。
　　在胡陵和胡云想的引领下，宾主依次落座。胡陵全程又兴奋又局促，他终于得见洛温颜本尊，几次想上前与洛温颜攀谈，却终究没敢开口，只在一旁悄悄打量。
　　药仙谷的款待周到细致，宴席散后，众人各自回房休憩。
　　半个时辰后，洛温颜正于房中调息，就听门外忽地响起一阵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