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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云落西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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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厌胜之术。
江湖中人向来鄙夷这等阴毒手段,视之为下作至极的邪术。
胡慕颜上前一把抓过木偶,翻过正面——洛温颜。
三个字刻得极深,生辰年份清晰可辨。
他顿时手指发颤,几乎拿不稳这肮脏之物。
洛温颜也看清了。
她顿了顿,终于抬手,指尖蜷了蜷,还是轻抚过木偶上自己的名字。
那刻痕很深,像是要生生凿进她的命数。
她一直以为,即便道义不同,至少有十几年的同门情分在,温儒卿再如何误会和曲解,再如何算计和利用,即便冷眼旁观她身中蛊毒,即便放弃寻她行踪,即便此番归来甚至拔剑相向。
但至少……
至少那些年少时共度的岁月,那些把酒论剑的夜晚,总该有几分真心。
直到此时。
木偶冰冷的触感碾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碎到她一时间不知要如何正常呼吸。
“小颜……”周一奂咳了一口血,甩开了其余人的搀扶,“我通过巫族处意外得知,当年温凉岛与巫族达成协定,为确保万无一失,双方做了这娃娃,以期——”
他转头死死盯着温儒卿,“永远将你困在他们的谋划中,永远做他们的傀儡。”
“好一个无耻的医者仁心!”胡慕颜一把攥紧木偶。他不敢想象,若换作自己经历这一切,他会不会早已疯了。
他突然就红了眼眶,手背青筋暴起。
至今一路走来,洛温颜多少眼泪都是因为落云宫,他光是听着、看着便觉得心如刀割,更何况她是亲历者。
“她叫了你十几年的师兄,”胡慕颜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厌胜之术是怎样恶毒阴狠的东西,你们真是。”
他猛地刹住,转头看向洛温颜,生怕激烈的言辞会刺激她毒发。
那些能刺痛温儒卿的话,最终也会伤她。
可出乎意料的是,洛温颜很平静。
山风扬起她的衣角,抚过她的发丝。
没有崩溃。
没有嘶吼。
甚至连一句质问都没有。
只是眼尾有些红。
那双漂亮的眸子中泛起了薄薄的水光,像是晨曦中的朝露晶莹剔透。
“这就是我从温凉岛带出来的东西,也是他们为此要赶尽杀绝的理由。”周一奂满脸愧意,“小颜,对不住了,我没能为你做到更多。”
“很多了。”
洛温颜语气很轻。
她连为什么都不想问了。
廿载情谊都是自以为是,一场幻梦。
“温儒卿!”云荼的唇角因怒意而细微抽搐,身体绷紧,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你居然用厌胜之术,对付自己的师妹!你真是丧心病狂!”
“你们就这般信他的话吗?”温儒卿厉声喝道,剑锋直指周一奂,“他说此物出自温凉岛,便是真的吗?证据呢?如何不是他栽赃陷害?!”
他忽然想起此前与周一奂交手时,那人压低的嗓音如毒蛇吐信。
“执棋也好,布棋也罢,或棋子也无妨,温大宫主,我是什么身份并不重要,我想做什么也不重要。”
周一奂阴恻恻的笑意似乎犹在耳边:“小颜她最终信什么,才至关重要!’
而如今,洛温颜信的,就是他伤了秦媚阳,他和温凉岛用最阴毒的手段算计她。
他迫切地想解释,哪怕像从前那般,质问也好、争辩也罢,至少还有转圜余地。
可眼前的洛温颜太平静了。
像是密林中一泓沉寂百年的深秋静水,平静的让他心慌。
“云荼,慕颜!”洛温颜轻轻拍了拍二人的肩,嗓音竟是平和,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方才之物她从未得见。
洛温颜原以为自己会歇斯底里,会泪流满面,可抬手拭泪时,敛眸看去,指尖却是干的。
“下作也好、无耻也罢。”她望向远处山岚,眸光寂寥,“是我之前识人不明,如今往事随烟去。”
她顿了顿,“一切都不值得了。”
洛温颜甚至连怨恨都已懒得施舍。
“带着媚阳,我们回去。”
云荼在内,所有人都不禁一怔。
“但今日,请诸位做个见证。”她忽然抬眸,目光如威压霜刃扫过在场每一人,声音不疾不徐,字字千钧。
“非我背弃师门,而是师门从未容我。”
话音未落,山风骤起,她素手轻扬,那具木偶便被摧成了齑粉,在风中簌簌落下。
“从今日起,洛温颜与落云宫恩断义绝!”
“若落云宫日后胆敢再犯,无论清辉阁、未亡人,抑或妄语斋——”
“新仇旧恨,不死不休!”
洛温颜语气依旧平淡,从容不迫,一股无形的威仪却弥漫开来,自带令人俯首称臣的肃穆。
“是!谨遵阁主令!”清辉阁众人与未亡人齐声应和,声震山谷。
胡慕颜本不甘不愿就此离开,却也被这肃穆的气场所慑,不由自主地随清辉阁众人一同垂首。
恍惚间,他似乎窥见了从前的洛温颜。
一念及此,心神激荡,如惊雷乍现,心悸不已。
“洛温颜!”
见洛温颜当真要转身离去,温儒卿踉跄上前,却对上云荼和胡慕颜杀意凛然的目光。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心虚,恐惧。
出乎意料。
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言。
洛温颜头也未回,却忽然听到身后剑刃出鞘的铮鸣,她眸光骤冷,反手一挥,磅礴内力如怒涛般席卷而出!
“滚!”
铿!
温儒卿手中的少卿剑应声而断,碎刃如雪,纷纷洒落在地。
这把江湖上也算榜上有名的宝剑,就此陨落。
她知云荼、胡慕颜必然杀心已起,若非如此,温儒卿已是一具尸体。
脑海中闪过从前一些模糊的画面,她终究还是念了一份旧情。
“温宫主,”她终于侧首,余光如刀,“好自为之。”
温儒卿怔怔地望着手中残剑,虎口震裂的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却浑然不觉。
不远处,周一奂眼见洛温颜当真要带着秦媚阳离去,眼底倏然闪过一丝阴鸷,向老四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突然撕裂凝重的空气。众人回首,只见一个灰衣男子笑得前仰后合,状若癫狂。
胡慕颜拇指顶开剑格三寸,寒光乍现:“你笑什么?”
“我笑洛阁主!”老四抹去笑出的眼泪,“什么天纵英才,江湖传奇,到头来却连如此简单之事都看不破、想不明!”
“找死!”胡慕颜本就憋着火气,见此箭步上前一把揪住他衣襟,骨节发白。
老四却猛地挣开,踉跄着拦在洛温颜面前。
“洛阁主,你真以为彼岸和罗生堂亡了,清辉阁就大仇得报了吗?”他染血的手指划过虚空,“当年清辉阁遇袭时,为何偏偏是守备最弱之时?为何无一人能传出警讯?若当日您能早到一刻……”
他猛地逼近一步,血腥气混着嘶哑的嗓音扑面而来。
“清辉阁当年也不至于伤亡惨重。”
洛温颜眉心一凝。
“洛阁主以为真是意外吗?可这世上的意外多少是人为伪造的假象,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洛阁主,您连这些都想不通吗?”
“老四,住口!”周一奂厉声喝止。
“斋主!”老四却梗着脖子,彷佛目眦欲裂,义愤填膺,“今日就算斋主和洛阁主要杀了我,我也得说!”
“天道不公,恶人逍遥,好人遭难!洛阁主重情重义,但这世道更不该让当年幕后的薄情人不受惩戒!”
胡慕颜再次一把揪住他前襟,剑刃已抵上咽喉:“把你知道的,一字不落吐出来!说!”
“我当然知道!”老四突然转头,毒蛇般的目光死死咬住温儒卿。
洛温颜的视线也随之转回。
“温宫主——”老四啐出一口血沫,“你可是洛阁主曾经的师兄啊!即便道不同,怎能下得去手?清辉阁坟冢成林这些年,你夜里可曾听过冤魂哭嚎?!你究竟得了多少利处,才能多年来连半分愧疚都不曾有?!”
“满口胡言!”温儒卿脸色骤变。
“胡言?!”老四挣开钳制,踉跄着向前就要直指向温儒卿心口,“温儒卿,你敢对皇天后土发誓,说当年之事你毫不知情吗?说你前脚密会彼岸,后脚清辉阁就遭屠戮只是巧合吗?!”
他嘶声大笑,露出染血的牙:“当年你师傅和巫族密谋,你与彼岸联合,你们师徒为的不就是万无一失吗?要让洛阁主永无翻身之日吗?!”
山风骤停,仿佛天地屏息。
老四猛地抬臂指天,指尖几乎要戳破苍穹,眼中血丝狰如蛛网。
“天理昭昭!清辉阁几百条人命,洛阁主骤遭变故!”他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这些年,你踩着他们的尸骨稳坐高位,你敢说桩桩件件你不曾参与?!你敢说你从未因妒生恨,从未暗行不轨勾结外敌屠戮同门?!”
字字如刀,剐得空气都在震颤。
“他说的!”
洛温颜突然开口,眼底已是猩红翻涌。
“是,或不是?!”
关乎她自己的,她可以顾念旧情装聋作哑,但清辉阁那些血淋淋的命,不行。
记忆如毒蛇啃噬心脏,洛温颜的呼吸霎那急促,那日,确实是温儒卿和洛子墨,因故将她留在了落云宫。
“说话!是,还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