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111、三堂会审

　　夜色如墨，洛温颜又一次毒发，经脉郁结滞涩。云荼守到她终于能暂时沉沉睡去，推门就见胡慕颜孤坐在廊檐下。
　　月光为他镀了一层银边，待走近了，才听见压抑的抽泣声。
　　他见有人来，正手忙脚乱地抹着满脸泪痕。
　　云荼没说话，跟他并排而坐。
　　“为什么她会这么苦?”这是胡慕颜开口的第一句话，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不该受这些的……”
　　云荼默然听着。
　　“我从前觉得洛温颜是无限风光的，她是天纵奇才，有无人比肩的武学天赋；她冠绝江湖，有无数的仰慕和追随者。我以为我收集过她所有传闻，背得出她的招式，我必然懂她、了解她。”
　　檐角风铃微微作响，他刚拭去的眼泪又砸在石阶上：“可是……”
　　眼泪越擦越多。
　　云荼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沉而稳。
　　他知道胡慕颜想说什么。
　　他想说洛温颜像是有一层厚重又完美的外衣，把自己包裹的若无其事。忍受毒发、不言痛苦，到头来就只是一句无妨。
　　想说落云宫和温儒卿的算计，刀子往最深处捅。
　　他何尝不疼？
　　洛温颜每一次毒发，都像钝刀剜在他心口，一遍又一遍如同酷刑。若能以身相替，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可偏偏，他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
　　他只能趁着爱人睡过去的时候，指尖摩挲着那些因毒发而泛青的脉络无声地红了眼眶。
　　他得到的何尝不是一句无妨。
　　“阿颜不是有你看不透的外衣，”云荼低声道，“她只是用这样的方式避免我们去看到血淋淋的真相。”
　　“可是，”胡慕颜抹了一把眼泪，抬头看向他，眼眶通红，“我们分明一路都已经一起走过来了。”
　　他想说以后也会一起走下去，不管洛温颜是谁、要做什么，他都可以不问对错、不计代价地陪着她！而不是像这样……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她究竟在承受什么都只能靠猜！
　　但均化为哽咽。
　　月色如霜，洒在庭院青石板上。
　　云荼抬手揽住他的肩膀，目光却凝在那一轮孤月上。
　　从少时起，他就习惯总是这样望着月亮，仿佛就能与洛温颜共沐清辉。
　　而今，那人就在身后，呼吸可闻，可他却越发无能为力。
　　胡慕颜说的没错，洛温颜太苦了。
　　一个什么都没做错的人，一个热烈明朗的人，可到头来，家仇族恨、世代恩怨、权利纷争，都让她一个人承担了。
　　她不该承受这些的。
　　……
　　房间里，洛温颜深陷噩梦。
　　她梦见越来越清晰的无尽崖之战，小妖至死不能瞑目，凌双拼死也没能再回到中原，颜画气绝于她怀中，温儒卿将她一剑贯穿……
　　“啊！”
　　洛温颜冷汗涔涔地惊醒，单薄的寝衣已被浸透。
　　“阿颜！”云荼箭步冲入，取来温水，小心地托起她喂她服下，“又做噩梦了吧。”
　　“怎么还没去睡？”洛温颜勉强挤出笑容，看到是云荼便心安了不少，“时辰不早了。”
　　“我还不困，”云荼将她揽入怀中，洛温颜很心安的伏在他的肩头。
　　“是他疯了！”云荼没有问噩梦的内容，只是掌心贴在她后背，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安抚。
　　“阿颜想认，他就是个疯了的师兄；不想认，他就只是温儒卿。落云宫如今早已不成任何威胁。”
　　洛温颜靠在他肩头，望着窗外残月：“只是可惜了……曾经天下第一剑宗,赫赫威名的落云宫，再也回不去了。”
　　云荼垂首吻了吻她沁凉的额头，扶她重新躺好：“不想这些了，阿颜，继续睡吧，我在这里陪你。”
　　晨光熹微时，秦媚阳正抱着一摞账册穿过回廊，冷不防撞见云荼从洛温颜房中踏出。
　　他衣冠齐整，却掩不住眼角未散的倦意。
　　手中的账册啪嗒一声落地，秦媚阳瞪圆的眼睛里霎时盛满惊诧、狐疑与按捺不住的兴奋。
　　——这木头总算开窍了？
　　虽平日里她总嫌云荼温吞，暗地里没少撺掇他快些将生米煮成熟饭。
　　可当真见到这一幕，心头却莫名泛起一阵难言之感。
　　半盏茶后，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如三司会审。
　　云荼端坐，对面三双眼睛灼灼如炬。
　　秦媚阳环抱双臂；庄如月捧着茶盏却未饮，胡慕颜活像只炸毛的猫儿。
　　“说说吧。”秦媚阳突然拍案，惊得梁上燕子振翅，“你这一大早——”
　　“怎么是从阿颜闺房出来的？”庄如月轻声补刀。
　　“你昨夜…”胡慕颜的嗓音陡然拔高，“是不是对她…”
　　云荼望着眼前三堂会审的架势，恍惚看见“负心薄幸”的朱批正悬于头顶。
　　他揉了揉眉心：“阿颜昨夜毒发惊梦，我实在放心不下…”
　　“所以就在她房中过夜了？”三人异口同声。
　　“你难道趁人之危？”胡慕颜一声惊呼，“说，你对她做什么了？”
　　“和衣而卧，分席而眠。”云荼竖起三指，耳尖泛红，“天地可鉴。”
　　沉默在晨光中蔓延。
　　半晌，秦媚阳突然探身，几乎要贴上云荼鼻尖，云荼被迫不由得仰身后撤。
　　就听秦媚阳故作冷沉问他：“就这样？”
　　“就是…”庄如月挑眉，眼底浮起一丝促狭，“云楼主，阿颜那般绝色，连我一个女子看了都心动，你竟能…”
　　她意味深长地拖长尾音，“坐怀不乱？”
　　“你说做噩梦就是吗？”胡慕颜抱臂，脸上写满怀疑，“证据呢？赶紧老实交代，你们昨夜到底——”
　　“你们真未同榻？”秦媚阳眯起眼，“若是同榻，是一人一衾，还是……”
　　云荼额角一跳，就差立誓：“真未！”
　　“若真如此……”秦媚阳忽然话锋一转，恨铁不成钢地拍案，“你们相识多少年了？从十几岁纠缠阁主至今，竟连个名分都挣不来？云楼主，你该不会——不行吧。”
　　嗯？
　　她猛地刹住，对上庄如月和胡慕颜略显震惊的目光，才惊觉失言，干咳一声别过脸。
　　“什么不行？”一道清冷嗓音伴着晨光蓦地插了进来。
　　众人回头，只见洛温颜已倚在门边，阳光勾勒出她略显慵懒的身形，眸光却已清明如刃。
　　“这是在审什么大案？”她缓步走近，云荼赶忙起身迎她，“你犯什么事了？惹得他们这般兴师动众？”
　　庄如月噗嗤一笑，亲昵地挽住洛温颜的手臂，顺手探了探她的额温，已恢复如常。
　　“可不是我们兴师动众，是某人今早从你房里出来，被逮了个正着。”
　　“逮他？”洛温颜似笑非笑地看向云荼，“他做什么了？”
　　“没什么…”云荼面不改色，敛起淡淡的笑意，“他们没个正形，只是等阿颜用早饭。”
　　“哎~”，洛温颜还未再问，就被庄如月和秦媚阳一左一右、半推半搀出去了。
　　“咱们赶紧走，粥该凉了。”
　　胡慕颜落在最后，与云荼四目相对。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憋出一句：“你……应该行的，对吧？”
　　说完，逃也似地追了上去。
　　云荼站在原地，望着几人远去的背影，暗自觉得是时候该郑重地解决一个严肃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