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102、上清铃

　　虽然眼前之人与昔日身影已难重叠，何无疾却还是确认了身份——她就是洛温颜。
　　他拱手笑道：“不知云楼主与洛阁主大驾光临，何某有失远迎，实在惭愧。”
　　“何堂主客气了。”洛温颜浅笑回应。
　　身份暴露本就在预料之中，自她重返出入清辉阁开始，便知这一天迟早会来。
　　“这几日凌双行踪不明，也未曾留话。如今有事寻他，底下人回禀或许是来贵堂做客了。”
　　她语气□□风，夕阳下被镀上一层浅淡金辉的侧颜，美得近乎圣洁。
　　“眼下恰巧路过，便想顺道接他回去。天色已晚，不便让他再多叨扰。”
　　预想中的剑拔弩张并未发生。
　　时隔多年再见洛温颜，何无疾仍下意识心生敬畏，一剑名动十万城的传奇，从来不是浪得虚名。
　　若当年……
　　他及时掐断思绪。
　　没有若当年，也回不去当年。
　　“莫非我的消息有误？”见何无疾不做回应，洛温颜笑容未减，眸光却不柔，话锋更是单刀直入，“凌双并不在贵堂做客？”
　　何无疾仅是片刻迟疑，她便确认了答案。
　　“若何堂主觉得劳烦，我亲自去将人带出便是。”她语气依旧温和，字句却寸步不让，“待接到人，方才的误会，我定向堂主与诸位赔礼。”
　　“洛阁主言重了。”何无疾侧身让出通路，“既然有此传闻，何某愿亲自带路，请洛阁主一探究竟。顺道也可赏看园中景致，还望洛阁主赏光。”
　　事已至此，他心知洛温颜断不会空手而归。
　　她与云荼孤身前来，未带一兵一卒，可见本意并非与罗生堂为敌，只为寻人。
　　错已铸成，开门迎客虽是引虎入山，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藏匿凌双之处极为隐秘，更有张氏兄弟把守，洛温颜绝无可能寻得。
　　若能将此案做成无头公案，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此时罗生堂地牢深处，凌双已是气若游丝。
　　他不甘，不是不甘心死，而是恨未能将真相传出，恨洛温颜尚被蒙在鼓里，恨清辉阁众兄弟死得不明不白，恨恶人仍在逍遥畅快。
　　一如当年的小妖。
　　至于死，他早就不在乎了。
　　自洛温颜音讯全无的那年起，自他接过清辉阁重担的那刻起，性命已是他最不看重的东西。
　　然而当上清铃的脆响隐约穿透地牢时，濒死的意志竟爆发出超出常人的惊人力量。
　　他拼尽最后力气，挣扎着向外逃去。
　　上清铃是颜画当年赠予洛温颜的生辰礼。
　　自她重返中原却未见故人，便一直佩戴在身，以寄思念。
　　凌双深知后果。
　　若被洛温颜找到，或许还能多活几日；但若凭这副残躯硬闯，必是十死无生。
　　可洛温颜又如何能自行寻到此地？
　　张成义本就对何无疾的处置不满，对这等名为看管实为软禁的安排更是怨愤，加之认定凌双必死无疑，便未严加防范。
　　正是这份疏忽，让凌双窥得了一线生机。
　　就在他即将冲破牢笼的刹那，张成义的弯刀已挟风而至。
　　与此同时，恰经此处的云荼依稀听见异动，也正好循声破开暗道，洛温颜紧随其后。
　　三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凌双重重倒在血泊之中。
　　世间之事无巧不成书。
　　何无疾万万没想到会是如此结局。
　　非但没能做成悬案，反而直接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何无疾心知洛温颜绝不会再放过罗生堂，当即发出信号。
　　霎时间，埋伏的人手与机关尽数启动，罗生堂上下所有守卫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院落围得水泄不通，布下天罗地网。
　　张成义万万没料到众人就在门外。
　　当他抬眼看见被劈开的门外那道熟悉的身影时，竟恐惧得连退两步，眼中满是惊骇。
　　张成礼更是措手不及——他们所做的一切，此刻已全然暴露。
　　“凌双！”
　　洛温颜的身影快得只剩残影，未等张氏兄弟反应过来，她已将凌双带回身边，将人平放在地，立即检查伤势。
　　清辉阁和未亡人众人立刻呈四周戒备之势。
　　云荼默契地把脉、输送内力，却发现那一刀并非致命伤，凌双早已重伤在身，更是身中剧毒。
　　云荼轻轻摇头。
　　已是回天乏术。
　　秦媚阳见到这一幕，眼前一黑，佩剑咣当落地。
　　她不明白，为何不久前还鲜活灵动的人，那个说着去玄宗送信就回、嘱咐她守好清辉阁的人，此刻会遍体鳞伤、浑身浴血。
　　她颤抖着握住凌双的手，连报仇都忘了：“凌、凌双，你别吓我，怎么会这样？我还有、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我还有很多……"
　　洛温颜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渐渐染上血色。
　　时光仿佛倒流回当年：她看见小妖倒在血泊中，看见清辉阁兄弟姐妹们的尸首，看见南宫扬在她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发颤。
　　“小、小颜……”凌双口中不断涌出鲜血，话语断断续续，“弯刀阎罗……是罗生堂的人。当年暗袭清辉阁……不止彼岸……还有与飞雪城勾结的……罗生堂……”
　　“你叫我……什么？”洛温颜赤红的双目突然盈满泪水。
　　她甚至无暇顾及当年的另一个真相，震惊的目光死死锁在怀中人脸上。
　　这世上会唤她小颜的人，除了妄语斋那位，就只剩——
　　她颤抖着手抚上凌双的脸颊，却被凌双紧紧握住。两人的手一起，缓缓撕下了那张宛若天成的面皮。